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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午時三刻已到,白通抽出桌上的監斬令扔下監斬臺。

劊子手揚起手中的刀,每當落下後再揚起來時,就有一個人死去。

顧傾城看着不斷被押上邢臺的人,有些是她所熟悉的,有的僅僅只是見過幾次,也有一部分甚至完全沒有任何印象,唯一相同的,就是他們都是顧家人。

曾幾何時,這些人于她而言,僅僅只是陌生人,可如今看着他們一個個死去,鮮血染紅了整個監斬臺,她只覺得心疼到麻木。

她在現代因車禍喪生,再睜開眼時,就來到了這個陌生的時空,占據了顧家小姐的身體,從顧卿晚變成了顧懷卿。

她原主完整的記憶,只能靠有限的網絡小說閱歷,小心翼翼的僞裝成顧懷卿,在這個陌生的朝代活下去。

原主因為墜馬而送命,致命的傷勢恰好位于頭部,她順理成章的搬出失憶為借口,再加上零星的記憶,最終蒙混了過去。

就這樣過了六年,她幾乎已經忘記了屬于顧卿晚的記憶,變成徹徹底底的顧懷卿,接受了她的身份,把她的父母兄長當成自己的親人。

她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幸福而平淡的繼續下去,卻不想顧準一朝入獄。

看着父親顧準與母親張玉琳被押上邢臺,原本已經疼得麻木的心髒,再度恢複知覺,鋪天蓋地的疼痛襲來。她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不要,聲音卻被周圍百姓的歡呼聲所淹沒。

她喊得嗓子都啞了,也無濟于事。

劊子手高舉屠刀,重重落下。

兩個寵她入骨,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人,終究還是死了。

她終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

再次醒來時,她正身處行走的馬車中,躺在堅硬的馬車箱內,随着馬車的移動,身子仿佛要散架了一般。

看着簡陋的車頂,她有一瞬的怔然,幾乎以為自己二度穿越了。

“你醒了。”沙啞而熟悉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她擡眼看去,就看到熟悉的面容,俊逸依舊,只是比起從前要憔悴得多,下巴冒出青青的胡茬。

“哥哥……”她輕聲喚他,忍不住哭了起來。

顧懷恩一手穿過她腋下,将她抱在懷中,一手攔着她的肩,輕輕拍着安慰道,“卿卿,別哭,我在這裏。”

她伸手環着他的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溺水之人摟着浮木一般,将之視為生命的全部。

他們正在逃亡途中。

顧家上百口人,唯有她與顧懷恩活了下來。不是皇帝開恩,而是有人劫了刑場。

顧家幾代忠良,為陳國立下無數汗馬功勞,多少兒郎馬革裹屍葬身沙場,哪怕如今陳王已下令滿門抄斬,仍有人願意冒着殺頭的危險去救他們。

只是人力終究有限,救不得被認定為通敵叛國的顧準與張玉琳,也顧不得太多的下人,最終只救出了他們兄妹兩人。

之後費盡千辛萬苦将人送出都城,餘下的路,就幾乎幫不上什麽忙了。

可即便這樣,也稱得上是無以為報的大恩了,因為他們是罪臣之子,若非顧準的案子能翻案證其無罪,他們窮極一生,都只能隐姓埋名的生活,甚至連普通百姓都比不上,又如何償還這份恩情。

出了京城後,顧懷恩一路帶着顧傾城逃亡。

自刑場昏迷之後,她便發起了高燒,一直昏迷不醒,他們如今情況危急,根本不可能去看大夫,顧懷恩只能用一些土方子為她降溫,拖着一個昏迷的人躲避官兵的追捕,困難程度被無限放大,好幾次都險險躲開。

顧傾城終于醒來了,顧懷恩也算是松了一口氣。

兄妹兩人一路逃到遠離都城數千裏外,在一個臨近東海邊的貧窮而落後的小縣城中落腳,因為戶籍問題,他們不敢在城中停留,費了無數心思,終于在一個小村子裏定居下來。

顧懷恩像普通獵戶一樣,每日晨起進山打獵,日暮降臨後方才歸來,收獲不一而足,有時多有時少,顧傾城則是撿起了針線,笨拙的從頭學習做繡活。

兩人艱難的在小山村中站穩腳跟,然而好景不長,新上任的縣令是白家那邊的人,意外發現二人行蹤,悄悄布下天羅地網,想要活捉兩人押回京城。

等顧懷恩發現不對的時候,為時已晚,雖然最終逃脫了,他卻落了一身重傷。

新縣令自然不會善罷甘休,一路派人追蹤。

他們走投無路,只得坐上小船,進入茫茫東海。

古代不比現代航海技術發達,她們所乘坐的又是一艘小船,沒有人覺得他們能夠活下去。

官府停止了追捕,修書一封送到京城,稱兄妹二人跳海自盡。

顧家的事自此了結。

卻沒人想到,他們不僅沒有葬身東海,還幸運的漂泊到了一座海島之上。

顧傾城攙扶着顧懷恩上了島,一路艱難前行,許久之後終于在島上尋見一間屋子,原以為終于遇上了人,靠近了才發現,那不過是一間廢棄的屋子。

顧懷恩的傷就嚴重,一路奔波逃亡,更是加重了傷勢,到達海島後,幾乎連意識都不怎麽清醒了。

顧傾城眼睜睜的看着他的生命一點點流失,卻沒有一點辦法。

在夜幕再度降臨的時候,顧懷恩終究是死在了她懷裏。

那個時候,她覺得仿佛天塌下來了一般,沉重得讓人難以呼吸,心痛到難以附加最後變得麻木。

她抱着他愈漸冰冷的屍體,在簡陋的茅屋中哭了一夜,哭幹了淚水,哭啞了嗓子。

第二□□陽升起的時候,她發現房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身段曼妙面容精致,她問她,“恨嗎?”聲音清冷淡漠,察覺不到任何屬于人類的感情。

顧傾城已然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如何不恨?家破人亡,親眼看着至親之人一個個死在眼前。

“想要報仇嗎?”

她依舊點頭。

如何不想?只要一想到害了她一家的人此刻依舊榮華富貴風光無限,她就覺得心中仿佛猶如刀刺。

若不能手刃仇人,她死不瞑目!

“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嗎?”

如何能忘?那些人,就是化成灰,她也記得。

“我可以給你一個親手複仇的機會,前提是抹去你所有的記憶,如果在你的仇人盡數死去之前,你還能記得起這些恨的話。”

“你願意嗎?”

為什麽不願意?如今的她就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就算沒有了記憶又如何,那些仇那些恨,她會深深刻于靈魂深處,永世不忘。

“将要抹去的記憶,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記憶,包括你的前世,無論是恨之入骨的仇人,至親的家人,還是你所愛的人,這些所有,你都會忘記。”

“作為補償,你會得到傾城的容貌與不老的軀體。”

“如果你無法在你的仇人都死去之前想起一切,你就會永遠遺失這些記憶,不老不死的活在這個世上。”

“即便如此,你也想要複仇嗎?”

是,我想要複仇,我要親手将那些人,送入地獄!

“這麽做,值得嗎?”

值得。

“不後悔嗎?”

不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最初寫這個故事的靈感,就是那句經常說的,即便仇人化成灰也記得。

我就一直在想,如果一個人遺失了所有的記憶,就像被格式化了一樣,人生一片空白,那麽他真的還能記起那些仇那些恨嗎?

傾城在現代因為車禍喪生,穿到陳國成為顧懷卿,六年之後家破人亡,她接受了神秘人的條件,以所有的記憶為代價,換得傾城的容貌與長生不老的身體,之後被送到陳國,被微服私訪的陳王發現,帶回皇宮。後來陳國滅亡,她輾轉踏進晉國後宮,因為匆匆見得仇人一面,塵封的記憶被撬開一角,故事從這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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