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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顧傾城在半山腰處尋了一個避風的地方,蜷縮着身體将就了一晚。

從皇陵中出來,她只穿了一身裏衣,臉上沾染的鮮血未曾洗淨,再加上粗魯擦去的死人妝,走街上回頭率至少百分之二百往上,再有好心百姓跟官府一說,等待她的結果不用想也知道。

理論上來說,此刻正值深夜,最适合趕路不過了。

可現實卻并非如此。她身處半山中,此處不必現代的景區,有人工開辟出來的觀光線路,山中灌木叢林雜草密布,雖然遠遠稱不上遮天蔽日,想要通行也十分不易,更何況夜裏沒有光,什麽都看不清楚。

若放在平日裏,在這樣的環境下,她是絕對睡不着的,如今許是太累了,身心俱乏,蜷縮在避風的巨石之下,迷迷糊糊的便睡了過去。

即便時節已是入夏了,可是下半夜的時候,氣溫仍舊有些偏低,再加上山間夜風吹拂,陷入沉睡之中的顧傾城,仍舊會下意識的努力将自己的身體蜷縮起來保暖,但卻是無濟于事,她幾度被凍醒過來,很快又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間,她隐隐聽到有什麽踩在枯枝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是野獸嗎?古代不必現代,山間野獸出沒再正常不過了。

可是她實在太累了,即便明知道危險可能正在靠近,也撐不開眼簾,更別說爬起來躲避。

細碎的聲響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她身邊。

不知道是什麽,替她遮擋了呼嘯的夜風,緊接着,她便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披到了她身上,毛絨絨的,帶着暖意。

仿佛有什麽東西落到額間,帶着溫涼的觸感,似鴻毛一般輕柔,一觸即離。

似乎有人在耳邊低聲嘆息。

她卻顧不得那麽多了,身上的寒意很快被驅逐,她無意識的蹭了蹭那一圈細滑的絨毛,睡得更沉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朝陽爬過天邊的群山山頭,緩緩升空。山林間空氣清新,鳥叫蟲鳴聲不絕于耳。

休息了一夜,精神雖然恢複了不少,只是惡劣的環境使得她渾身像是要散架了一般。

顧傾城微眯着眼坐起身來,緊接着便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身上滑下來,她低頭去看,整個人便愣住了。

那是一張上好的皮子,質地柔軟毛色豔麗光亮,原本應該是搭在她身上的,因為起身滑落到腰間。

原本空空如也的地方,此刻多了一個藏藍色的包裹,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她将包裹打開,便見得其中整整齊齊的疊放了一套女裝,顏色與樣式都很普通,包裹中還放了一塊巴掌大小的銅鏡以及幾樣用于化妝或者說是易容的東西。

如此簡單的幾樣東西,顧傾城卻看了許久。手無意識的抓緊包裹中的衣衫,幾乎将普通的布料攥得變了形。

她又想起了昨夜半夢半醒間聽到的嘆息聲。

空閑着的那只手下意識的撫向額間,終究沒忍住紅了眼眶,視線變得模糊。

微微低下頭,淚水便從眼眶滑落,墜入身上的毛皮之中。

顧傾城心裏清楚,那個昨夜跟她說了告辭的人,其實并未真的丢下她離開了,他還在,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守着她。

只要她喊他的名字,他就會出現。

可是那兩個字,顧傾城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她擦去眼淚收起悲傷,對着銅鏡,仔細的在臉上上妝。她有一雙巧手,待一切收拾妥當之後,原本絕色傾城的一張臉已經只能稱得上是清秀了。

對着銅鏡仔細檢查了片刻,确定沒有遺漏後,她便将東西打包放回包裹中,将其挎在肩上,起身去尋找下山的路。

一路磕磕絆絆,走了許久,終于來到山腳下。她尋了一個隐蔽的位置打開包裹将衣衫換上,再走出來時,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子了。

誰也不會想到,她能活着從皇陵之中逃出來,是以不必像當年在陳國一樣,奔波逃亡。只要不露出這張臉,根本不會有人在意她是誰。

顧傾城與柳紅約定的地方并非京城,而是源縣。

她死後,柳紅離宮,回到她曾經待過的地方,這在情理之中,不會有人懷疑。

然而她此刻卻并不忙着去源縣,因為距離柳紅離宮仍由一段時間,且她還有一些事需要弄明白。

——

巷子胡同位于京城西邊,雖然比不得東城那邊,住的都是些勳貴之家,但也比北邊那些魚龍混雜的地方好得多,此處住的多是商賈及小富之家,來往人員也比較簡單。

順着胡同口往裏直走,到第三個岔路口時右轉,坐落了一個簡單的四合院。這個院子已經空了好幾年了,從不曾見有人居住,卻有仆從幾年如一日的打掃看護。

左鄰右舍說不好奇是假的,不過時間一長,也就漸漸忽略了。

倒是外地來的人,尋了人牙子詢問情況,想要租下或是買下這個院子,只是別說談價錢了,便是連主人是誰都不知道,每每只能失望而歸。

與往日一般,福伯早早便起了,将院裏打掃完之後,又将門前掃淨,便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歇息,從腰間取下煙鬥,裝上煙葉子之後,點燃了叼在嘴裏。

吞雲吐霧,一坐就是一個上午。

他在這裏看守院子已經差不多五年了,卻從來不曾見過主家一次,就是這活兒也是相熟的人牙子給介紹的,工錢給得十分的多,也沒什麽要求,只要保證院子裏幹淨整潔就行了。

他咬着煙鬥想着往事,回過神來便發現眼前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女子,穿着打扮雖然很普通,儀态卻是頂好的。

福伯忙站起身來,詢問道,“小姐來此可是想租買着院子?抱歉吶,主家不賣。”

卻見女子微微搖頭,“我便是主家。”

福伯守了這個院子差不多五年了,而今終于見到了主人,一開始他自然是不信,待那女子拿出當初留下的信物,一番比對确定無誤後,他便恭敬的将人請了進去。

——

八年來,顧傾城在許多地方都置有房産,落的是一個未曾銷戶的死人戶籍,她行事素來要經幾手,是以基本沒人知道屋子的主人是她。

京城巷子胡同的院子,便是衆多房産之一。

為了以防萬一,她甚至在各處房産中都埋了一小筆錢財,如今會到這裏來,純粹是為了這筆錢。

于是在福伯滿心歡喜的時候,他的雇主拿了錢又走了。

——

顧傾城就穿着一身普通的衣裙,便往風月街去了。一路上,不少人對她指指點點的,大多都在幸災樂禍,以為是哪家去捉人的小娘子。

她憑着記憶找到了當年曾來過的青樓,走到側門處,便見龜公仍是當初見過的那個,只是老了一些。

她不等對方開口,便直接道明來意,壓低了聲音說道,“帶我去見蝶夫人。”

龜公狐疑的打量了她片刻,便點頭應下,走在前方帶路。

顧傾城緊随其後,很快便見到了蝶夫人。

八年過去了,原本成熟豐滿的女人,臉上難免沾染時光的痕跡,顯露出老态。

“不知小姐想問何事?”

“楚老夫人的事。”

蝶夫人聞言,深深看了她兩眼,才道,“小姐想知道些什麽?”

顧傾城自袖中掏出一張銀票,放到桌上後,輕輕推到蝶夫人面前。“她成為楚老夫人之前的事。”

蝶夫人看了一眼銀票的數額後,又推了回來,“奴家所知道的,不值這麽多。”

顧傾城似笑非笑道,“八年了,還不足以查出前因後果嗎?”

蝶夫人眼中驚訝一閃而逝,恍然道,“竟然是你!”顯然,她認出了顧傾城。

雖然八年來,根本沒人再向她打聽有關楚老夫人的事,但是顧傾城低調的做派,讓她一時沒能将兩人聯系到一起。

“他還好嗎?”蝶夫人忽然問。

沒頭沒腦的一句,顧傾城愣了一下才想起她問的是誰,心底瞬間湧起複雜的情緒,又很快被她壓了下去,她微微點頭,以作應答。

蝶夫人也不再多問,收下銀票,與她說起了楚老夫人的事。

——

楚老夫人閨名白若柳,是故陳國兵部尚書白通的女兒,陳國未亡以前,白通便因其子膽敢亵|渎陳王寵妃而被削去官職貶為庶民。

白通平日裏與人為惡,他一朝落難,落井下石的人不知幾許,以至于白家人很長一段時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随後又被人揭發通敵叛國陷害忠良,一家更是淪為階下囚,唯有其女白若柳陰差陽錯逃離了。

随後晉陳兩國交戰,人人自危,再無暇顧及欽犯。

白若柳艱難逃到順州奚山,力竭昏倒,被路過的爺孫倆所救,帶回家中。

她醒來後謊稱自己名為柳若,被人販子拐帶至此,僥幸逃出。

爺孫倆心善,未曾懷疑她,且收留她住下。

不久之後,爺孫倆又救下一人。

被救的那人始終不曾清醒,白若柳無意之間發現那人身份蹊跷,顧及自己身份又不敢上報官府,只得暫時置之不理。

兩國交戰不過一月,陳國便節節敗退,退守都城。

誰都看得出來勝負已定。

白若柳又想起了那個昏迷不醒的人,頓時計上心來。

在一個大霧彌漫的日子,她終于動手了,親手害死了上山采藥的救命恩人。老人忽然之間聽聞孫女身亡的噩耗,受不了打擊病倒了,沒熬過幾日便去了。

那個被救之人也在幾日後轉醒,一番詢問後,托她幫忙傳達消息。

不久之後,晉國攻破陳國都城,陳國滅亡。

——

“她恩将仇報,害死了救命恩人,獨攬下那人救命之恩,又用手段籠絡其心,哄得那人将她帶回晉國,收為妾侍,多年後終于熬成正果,成了忠勇伯府老夫人。”

蝶夫人說這話的時候,态度瞧着有些漫不經心。

顧傾城卻是抓着了其中重點,“當事人早已死了,又逢國土變遷,這些事,你又是如何查到的?”

蝶夫人微微一笑,“因為我的養母便是那個被她害死的恩人餘蓮房,她當年僥幸未死,卻因傷重一時未能歸家,後來輾轉探聽到消息,才知真相。”

顧傾城垂首,掩去眼中的恨意。

真不愧是白家人。

作者有話要說: 銀河有毒,昨晚開着文檔挨了一晚,也沒能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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