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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束水攻沙

葉華很激動,因為他遇上了傳說中的攔駕喊冤。

雖然這種爛俗的橋段在戲曲中喜聞樂見,經久不息,但實際上根本不可能,皇帝前呼後擁,有多少人保護。誰敢往前湊,一定當成刺客,不是被弓弩射成篩子,就是被剁成肉醬,怎麽處理都不冤。

這一次郭威是微服而來,身邊的人不算多,而發生混亂的位置離着他們還有100多米,饒是如此,也把郭老大氣壞了。

朗朗乾坤,到底是怎麽回事?

侍衛們見皇帝怒了,立刻催動戰馬,把人都給抓了過來。

不管是官差,還是老百姓,渾身都是泥水,髒兮兮的,他們不知道郭威是皇帝,但卻知道是大人物,全都跪在地上,不停求饒。

那個領頭的官差更是哭着臉,不停喊冤,“小的們是奉命行事,真是奉命行事啊!”

葉華微微皺眉,他的記憶力很好,眼前的家夥實在是有些眼熟!

“你是李青,對嗎?”

領頭的官差慌忙擡頭,看到葉華,愣了半晌,少年人長得快,變化也大,只能依稀看出面容。

他揉了揉眼睛,“你,你是石頭的朋友?”

葉華笑了,“你當初要進開封府當官差,現在看起來是如願以償了?”

李青都哭了,“救命啊,這個官差誰愛幹誰幹,我還是回牢裏蹲着算了,至少不用挨罵!”

葉華把臉一沉,“別廢話了,貴人在這裏,你趕快把話說清楚了,到底是為什麽追人,不然你連牢飯都吃不上,直接吃斷頭飯!”

“哎,哎!”

李青吓得聲音都變了,他就是當初那個在朱雀門外給範質傳名聲,舉報賊偷的小混混。

經過努力,還真成了開封府的官差,他最初很有幹勁,要洗心革面,當個體面人。只是從幾個月之前,朝廷就開始征調民夫,尤其是春耕結束之後,征調的數量更多,足有幾萬人。

全都被拉到了汴河邊,負責疏通漕運。

不久之前,範質親自趕來督工,下了死命令,務必在汛期之前,把汴河疏通了。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民夫沒日沒夜地幹,可幾十年來,都沒有徹底清理,河道都被泥沙淤平,哪是那麽容易弄好的,朝廷催得又緊,很多民夫受不了累,紛紛逃跑。

李青就負責帶着人去追,追上了打一頓,回去幹活,追不上,他們挨一頓板子。

才幾天的功夫,屁股就換了一層皮。

敢情這官差也不好當,官飯不容易吃!

李青真的哭了。

他鼻涕一把淚一把,把事情說完,又問了問那幾個年輕的民夫,他們一肚子苦水,朝廷都說了,每年只有20天徭役,結果都幹了一個月,還不讓回家。眼看着雨季到了,誰家的房舍不要修整,田裏也要挖排水溝。

結果朝廷不放人,狗官草菅人命,他們親眼看見,有累垮的民夫被拖走,聽說都給活埋了,他們能不跑嗎?

聽完這兩邊的話,郭威頭大了。

他們說的是真的,那負責河工的官員真的該死了!

可問題是,修河的人是範質啊!

郭威最信任的首相賢臣,這是範相公能幹出來的事情?

或者是手下瞞着他胡作非為?

郭威看了柴榮和葉華一眼,“走,你們随着朕去親眼看看!”

葉華的作坊在五丈河這邊,往南跑就是汴水。

等他們趕到了汴水,的确全都是民夫,點着燈籠火把,還在施工幹活。葉華催馬上前,看到有個當頭的,正在指揮民夫,就大聲問道:“你知道範相公在哪裏嗎?我要找範相公!”

這話不要緊,對方擡頭看到了葉華,幾步就過來了。

“老夫想起來了,你還是河渠副使呢,給老夫下來幹活!”

敢情這位就是範質!

葉華實在是不敢把他和當朝首相聯系在一起,他渾身泥水,衣服有好幾處破損,還露着肉,嗓子也啞了,眼珠子也紅了,滿臉胡子,憔悴狼狽外加霸道。

他拉着葉華不放手,這時候多個猴兒,還多三分力氣呢!

葉華哭笑不得,“先別忙,範相公,你随我過來。”

到了郭威和柴榮的面前,這二位在樹下等着,範質一見,吓得魂飛魄散,連忙壓低聲音,“陛下,這裏危險,趕快回宮吧!”

郭威語帶怒氣道:“千軍萬馬朕都不怕,會害怕一些民夫?範相公,你到底是在幹什麽,怎麽這麽狼狽?”

範質無奈,只能說了實情。

他從去年接下了疏通汴水的任務,原計劃是今年完工,範質也是信誓旦旦,誰知道還是遇上了麻煩,河床淤積太厲害,已經平了,範質不得不重新開了一段河道,工程量增加了一半。偏巧今年春天,又因為授田令,鼓勵農桑,征調不上來民夫,好容易等春耕結束,範質親自督工,緊趕慢趕,眼看着距離雨季不遠了。

還差着不少沒有完成。

老範沒法子,只有晝夜趕工,玩了老命!

汴水漕運,關系京城的糧食安全,關系到金秋能不能順利發兵征讨南唐,範質身為首相,如何敢怠慢國家大事。

大家聽完之後,也十分同情範質,他也是真不容易。

“範相公,你逼死了民夫,又把人給活埋了,可有此事?”柴榮問道。

範質立刻搖頭,“晉王,此事絕對是誤會,老夫只是讓人把昏倒的民夫帶去醫館治病調養,他們沒有死,更沒有活埋的事情。”

範質的人品大家還是信得過的,多半是誤會。

可問題是汴水漕運怎麽辦?

繼續玩命幹,累死了人,後果誰負責?

不玩命,運河沒有疏通,漕糧運不上來,兵沒法南下,商賈不通,貌似更加嚴重。

到底該怎麽取舍,真是讓人傷腦筋!

範質把情況說完之後,深吸口氣道:“是老臣無能,辜負聖恩,如今只有10天,必須疏通汴水,有多少罪孽,老臣願意一力承當,只求陛下能寬恕老臣的家人,老臣感激不盡!”

範質這是要把老命扔了啊!

郭威眉頭深鎖,顯得十分為難。河要疏通,範質也不能折損,還要保全民心……三者都要兼顧,可事情豈是那麽容易的!

郭威下意識看了看葉華,不知道這個小子還能不能幫他排憂解難?

葉華認真聽着,“範相公,我想請教,你們是如何疏通漕運的,用得着那麽多人嗎?”

範質哼一聲,“冠軍侯要是好奇,只管看去就是了。難為你還是河渠副使,居然連如何疏通河道都不懂!”

葉華翻了翻白眼,他的官職多了,對不起,還真沒把河渠副使看在眼裏。

當即,讓幾個侍衛打着燈籠,葉華跟着上了河堤,去親眼觀看如何施工,轉了一圈,等葉華回來,鼻子都氣歪了。

“範相公,你這麽幹,難怪民夫受不了呢!”

範質強壓着一肚子火氣,咬着牙反問,“冠軍侯有什麽高見?”

葉華呵呵兩聲,“高見談不上,只是四個字而已!”

“哪四個字?”

“束水攻沙!”

當葉華吐出這四個字的時候,範質一下子愣住了,他似乎開了一竅,但是又沒有完全想通,只能眼巴眼望,等着葉華講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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