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當晚,何氏将柳方毅抛下不管,拿了被褥來和清霧一起睡。
對此柳方毅毫無怨言,還在旁不住叮囑道:“霧兒還小,又沒經歷過甚麽波折。那宮裏頭可是會吃人的,你務必和她多說點要留心的事情。”
何氏一一答應過後,柳方毅猶不放心。
他看看妻子,看看女兒,愁得頭發都快白了。最後撩了袍子往凳子上大喇喇一坐,說道:“要不今晚咱們都別睡了。我也和丫頭講講為官要注意的事項。免得她進去了兩眼一抹黑,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
何氏看了他那愁眉苦臉的樣子,倒是笑了,拉了他拼命往門外推。
“囡囡這樣聰慧,連鄭先生都連連贊揚她,到時候定然能随機應變。你不睡,孩子還要睡呢!去去去,莫要擾了我們娘兒倆說話。”
妻子發了話,柳方毅沒轍,只能一步三回頭地喊着:“丫頭別怕!秦大将軍說了,陛下人還不錯!”
“知道了!”
伴随着清霧的一聲喊,“砰”地下關門聲響起。
柳方毅嘆口氣,揪着心回了自己屋去。
何氏将門關好後,回身整理了下床鋪。待到更衣完畢将燈熄滅,母女倆便挨在一起躺在了床上。
半晌,都是無言。最後還是何氏先嘆息了聲:“幸好陛下仁善,允了你逢十回家一日。既是如此,能夠時常見到,娘也能放心些了。”
何氏所說的,是“雲公子”臨走前告訴他們的一件事。
當時,出乎柳府衆人的預料,他居然說起了聖旨上未曾提到的一個細節。那便是清霧這次擔任女官,可以如尋常官員一般,逢十休息。若月底那日是九,也可回家。
其實在霍雲霭在群芳宴上宣布要将清霧封為女官後,與她一同往外走時,便和她說起過這個細節。
當時兩人商議過,清霧第一次進宮将差事熟悉之後,再遣了人去與柳府衆人說,她每十日可以回家一趟。這樣也顯得順利成章些。
很顯然,年輕的帝王發現柳府人對他的信任度極低之後,有心想要在衆人面前挽回一點形象,故而放棄了原先的打算,早早地就将這話說給了他們聽。
這倒是十分有效。
自從聽說還能經常與清霧見面後,柳府上下明顯松了口氣。
柳岸風甚至當着霍雲霭的面就贊皇上英明。
霍雲霭也沒料到效果會那麽好。
見到柳家人十分中意他的這個決定,他心裏很是歡喜。又不知如何表達。只是定定地看着清霧,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後來,柳岸芷和柳岸汀一邊一個湊過去和他說話,他才戀戀不舍地将視線從清霧身上挪開。
如今再次聽到母親贊揚霍雲霭的這個決定,清霧忍了忍,沒忍住,依偎着何氏說道:“娘,皇上不過是經常讓我回來罷了,你們何至于這樣高興?”
何氏側過身去,借着外頭隐隐透過來的一點點月光,看向身邊的女孩兒。
眉目如畫,五官細致,說不出的順和柔美。性子也是乖巧。
何氏輕輕攬住女兒,說道:“你不曉得。按理說,入了宮的女子,便都是皇上的人了。除非到了年紀放出來,不然,不得出宮。如今皇上準你經常回府,可見是将你當做正兒八經的官員看待,而不是後宮之人。那可是大大的不同。”
母親這一番繞,清霧沒聽明白。
霍雲霭是不想她太思念家人,故而做了這個決定。
這和“皇帝的人”“正兒八經的官員”又能扯上甚麽關系?
她将疑問問了出來。但何氏卻笑着不肯再多說了。
“你還小。說了也不明白。不過,今上已經到了娶妻的年紀,往後身邊必然姬妾衆多,你只做好身為官員的本分事情,旁的一概不要多管、不要逾越就是。”
清霧聽說了“皇上必然姬妾衆多”後,心裏有些犯堵。可再一想,他是帝王,那樣子也是理所應當。她既是将他當做親人,該為他高興才是。
于是将那“是親人就該為他高興”的話多想了幾十遍,直到心裏舒坦點了,她便挨着何氏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天還不亮,清霧就被何氏叫了起來梳妝打扮。
今日是進宮的第一天。
之前于公公就說了,天一亮就來接清霧入宮。既是如此,總得提前準備好了才行。
黃媽媽親自過來給清霧梳發。何氏則在旁邊繼續叮囑清霧一些細節。
霍雲霭走後,清霧和母親兄長說起了群芳宴的一些細節。加上鄭天寧回來了,也和她們提起了此事,大家方才知道,陛下讓清霧入宮,也是為了護着她。
之前因為那“十天一歸家”的事情,大家已經對皇帝有所改觀。再聽此事,對那年少的帝王又多了幾分好感。
只是,何氏口中說着不在意,但心裏的一些顧忌,終歸還是存在的。
接着梳洗的空檔,她在旁不住叮囑:“囡囡進宮後,務必要多加小心。伴君如伴虎,任何事行差踏錯都會成為致命把柄。”
她看着姿容出衆的女兒,想想那帝王如今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雖知皇帝只将她當做尋常官員看待,卻還是忍不住有些擔憂。忙又加了句:“切記,萬不可和陛下太過親近。”
清霧看了看她,見母親滿臉憂色,忙低低應了。
急急地用過早膳後沒多久,就來人禀道,宮裏的車子到了。
何氏一下子就紅了眼圈,忙轉過頭去,悄悄拿了帕子拭淚。
父親和三位兄長在旁不住勸母親。
柳方毅邊給妻子順着背,邊埋怨道:“昨天我說和丫頭好好講講,你不肯。好了,現在準備不夠充分,你擔憂起來,卻也來不及了。”
大家正準備送清霧出門,誰料于公公居然進到院子裏來親自迎接她了。
柳方毅忙道:“一會兒我們送小女出去便可,怎敢勞煩公公您。”
于公公笑道:“柳姑娘年少,陛下特意吩咐了,讓咱家好生看顧着。自然要謹遵聖意。”又問:“不知姑娘準備帶了誰跟去伺候?”
何氏沒料到清霧還能帶了人去。
于公公便道:“能帶一人,且只能一個。再多,便說不過去了。”
依着何氏的意思,最好是丹青和桃絲都能入宮去伺候着才好。畢竟是從小伺候到大的,也已經熟悉了。如今聽于公公說只能讓一人跟着,左思右想,最終還是選了窦媽媽。
窦媽媽雖然嚴厲了些,偶爾時候看上去不近人情,但是,實打實地為清霧好。滿心裏只想着清霧,從不念着旁人。
有她跟着,放心。
窦媽媽聽聞,倒也不多說什麽。回屋收拾了小片刻,只拎了個極小的包袱就跟着去了。
清霧到的時候,霍雲霭還在和朝臣商議國事。門口侍立的小太監見于公公陪着清霧來了,忙笑着過來和清霧行禮,說道:“柳大人稍等片刻。陛下過會兒也就出來了。”
初初聽聞“柳大人”這個稱呼,清霧頗有些不能适應。就仿佛聽到了旁人在喊父親一般。
她笑着微微颔首,這便跟了于公公往一旁行去。
邊走,清霧邊暗暗打算着,這段等候的時間裏做甚麽好。
之前她雖然進宮數次,但因有于公公和秦疏影做遮掩,只霍雲霭的幾個心腹知道,尋常宮人并不曉得。
如今她是以“女官”身份再次入宮,自然不同以往。宮人們要去認識、日常事務要去熟悉,件件樁樁都是事,瑣碎且繁雜。
清霧想着處理一件是一件,便問于公公,既是無事,要不要先見一見這殿裏的宮人?
于公公哪敢随意做決定?
伺候的宮人那麽多,若是姑娘一一見過累着了,陛下怪罪下來,他可擔當不起。
思前想後,于公公引了清霧去霍雲霭的寝殿,“姑娘不如就在這裏稍等片刻罷。”
他選擇這裏也是經過思量的。
一來,清霧之前好多次到過這裏,熟悉。二來,陛下封的這個“侍書女官”,本也是近身伺候的,來往于陛下寝宮內,恰好适當。
再說了,陛下的寝殿素來不準宮人随意進來。就連裏面的東西,也都是由于公公親手收拾的。旁人不能随意碰觸。那麽姑娘在這裏等着,也沒了旁人來打攪她。
于公公還得趕去霍雲霭那裏,好在帝王出來的第一刻将此事禀與他。安頓好清霧,又讓窦嬷嬷在殿門口守着後,他便急急往那裏去了。
清霧幹坐了會兒,無事可做,就去窗下的桌案邊。本想找本書看看,誰料搭眼一瞧,卻在一張半折着的紙上望見了幾個字。
隐隐約約的,好像都是“霧”字。
清霧心下好奇。雖想着不可随意挪動旁人的東西,卻因霍雲霭諸事都不防她、早已說過他寝殿的東西她可随意翻看、只記得再放回去就好。便忍不住還是抽了兩頁出來,細細看着。
結果,上面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都是“霧”——她的名。
“近日來,午夜總是無眠,時時會想起你。我便起來寫你的名字,這樣心裏會好過些。”
少年的聲音驟然在耳邊響起,驚得她一跳,差點摔倒。手裏的紙張也瞬間失控,從她指縫間滑落,掉到地上。
霍雲霭不去理會那些紙張,探手一撈穩穩地接住她,将她攬在懷裏扶穩。
看着她驚慌的樣子,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不由得俯下.身去,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如今能夠時常看到你,這些字,便不必再繼續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