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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這天下午,天氣尚可。空中無風,倒也不會太冷。

清霧往針線坊去,特意讓窦媽媽跟在了身邊。畢竟她也不知那采萍到底有幾分可信。

還沒到地點,便見采萍身邊的小宮女在路邊樹底下四處張望着。見到清霧,她面露笑意。左右看看,無人在注意,便小跑着過來,引了清霧往小路上走。

窦媽媽見狀将人叫住了,警惕地看着小宮女,把清霧攔住,半分也不往前走。

小宮女初時還不明白,待到看清窦媽媽眼中的不信任,頓時急了,壓低聲音說道:“我怎麽會為難大人您呢?不過是因着采萍姐姐說要防着玉芝的人看見,所以特意避開她們。不然的話,怕是咱們說不了幾句話,玉芝就能知曉了。”

窦媽媽冷笑道:“即便她知道又怎樣?大人做事,哪還需要她們準許!”

小宮女急了,脫口而出道:“自然不需要她們的準許。只是,若她們知曉了,往後刻意為難采萍姐姐,那往後還有誰能和大人通風報信來?”

這便是說,采萍有意将針線坊的事情告予清霧了。不只是現在,還加上往後。

聽了她這番話,窦媽媽神色有所松動。回首望一眼清霧。見清霧點了頭,方才催促小宮女繼續前行。

采萍與其餘三名宮女共用一間屋子。房屋不大,收拾得倒是極其整潔。采萍在進門最邊上的那一個床鋪。如今同屋的三人都不在,屋子裏也沒甚麽椅子,她就邀了清霧在床上坐下。

清霧掃了眼四周,發現采萍的床鋪與別人的并不十分相同。雖然被褥都是統一發的,但她在床單上繡了幾朵小花。而且,離得近了點後,能夠嗅到淡淡的清香。

似她這般尋常的宮女,自然無法得到熏香。這味道又似花香,想必是平日裏攢了幹花,特意用來染的味道。

清霧并未如采萍所言落座。而是走了兩步邊駐了足,立在與她拉開一段距離處,便淡淡開了口。

“你特意讓我這時前來,究竟為的甚麽?”

采萍見清霧不肯坐,便束手立在床邊,低頭說道:“甚麽也不求。只希望往後大人能看在今日我幫過大人的份上,照拂一二。”

“照拂?”清霧輕嘆,“我不過是個小小女官,自身安危都無法掌控,何來保你一說?”

“可是大人在陛下身邊伺候……”

“伴君如伴虎。這道理你終歸是懂得罷?”窦媽媽适時将她話頭截斷,“大人無法應承你甚麽。你若是想要拖那玉芝下來,想要說的話盡管與大人講了。大人自會斟酌着行事。只是,這些是你自己要講的,斷然不是大人逼你為之。你若是覺得這般不妥,想要得到關照的應承後方才開口,那可是找錯了人。”

采萍唇角溢出一絲冷笑,“我之前與玉芝關系頗佳,不然,她也不會在路嬷嬷手下将我救出。我知道的消息,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

“那又如何?”清霧笑道:“玉芝與我,井水不犯河水。她的消息,與我何幹?不過是因為你把我攔住,說有話要講,所以我才耐住性子來聽你講一講。你若肯說,那自然好。不行的話,那便罷了。”

聽了這般決然的話語,采萍和小宮女都呆住了。

采萍已經盤算好,将玉芝的一些事情講出來,既能夠拉攏柳大人,還能将玉芝拖下水,何樂而不為?

誰曾想,柳大人根本不在乎。

看她似是不打算說,清霧就側首朝窦媽媽稍一颔首,打算直接走人。

——她并非是做做樣子。而是,真的打算離去。

正如她所言。她本打算是質問玉芝為何要在嚴嬷嬷面前故意搬弄是非,惹得嚴嬷嬷誤會。之前采萍攔了她,她才改了主意。

但,她打算聽旁的消息,不代表她願意受人要挾。

她長那麽大,就連在宮裏,都未曾有人給她臉色看過。如今一個小小的宮女,居然拿話來砸她,還妄圖讓她妥協,豈不可笑?

思及此,清霧腳步微頓,暗暗搖頭。

——她真是被霍雲霭慣壞了。在這需要步步謹慎的宮裏頭,她竟然也是半點委屈都不肯受。

這可使不得。

雖然心中這般想着,但是離去的決心,卻是半點也未動搖。

眼看清霧帶着窦媽媽光明正大地想要走出門,往那針線坊的院子行去,采萍終于急了。

玉芝已經看她不慣。明裏暗裏都在給她使絆子。若她不盡快想個法子将那玉芝弄下去,過不了多久,她便會栽在那人的手裏。

可是清霧正往外走,眼看着屋門就要被打開,再跑過去攔人已經晚了。

采萍心急之下,再顧不得其他,将聲音稍微壓低,急促說道:“玉芝、玉芝在這宮裏有相好的!”

這話一出來,窦媽媽首先反應過來,轉身叱道:“莫要胡說!她身為宮女,怎能做出這般污穢的事情!”

“真的。”采萍急得直跺腳,“我也是無意間發現的。那天她偷藏的男人的帕子露出了一個角,被我不小心看到了。還有,她前些年鎮日裏往先皇跟前湊,而後沒事就往陛下眼前去。如今怎的不這般了?還不是将心思擱在旁的上面了!啊!我看到她半夜偷偷溜出去過!好幾次呢。”

清霧這便想到了當初第一次見嚴嬷嬷後,與嚴嬷嬷閑聊時,對方無意間說出的一些話。

當時嚴嬷嬷說,針線坊這邊十分不消停,惹人心煩。她平日裏睡眠極淺,稍微有點想響動就會驚醒。好幾次睡着了頗久,還能聽到針線坊那裏有動靜,很惹人煩。

嚴嬷嬷彼時不過随口抱怨了一些,清霧記在心裏,也未再追問,省得嚴嬷嬷留意到。

如今聽了采萍這話,清霧前後兩廂結合,有些明白過來,采萍的話許是真的。卻也并未表現得太過明顯,只輕輕點了下頭,說了句“我知道了”,便邁步出屋。

采萍忙跟了過來,引了她往來時的無人小道上走。

清霧倒也沒拒絕。

采萍這才松了口氣。

待到分別的時候,她立在清霧跟前,猶豫着說道:“還有一事,我未與柳大人說。”

清霧便看了她一眼。

采萍低聲道:“釀酒坊的嚴嬷嬷,大人見過幾次,總有印象的罷?”見清霧點了頭,她勇氣又足了些,說道:“玉芝前些天見過嚴嬷嬷。她特意去攔的,不知和嚴嬷嬷說了什麽,兩人吵了起來。只是當時路上人少,只有兩三個人看到。我、我因為看她鬼鬼祟祟的,就跟了一段路去。這才見到。”

半晌沒得到回應,采萍有些氣餒了,沮喪地說道:“我瞧着那日裏大人是從釀酒坊的方向過來,這才說起這個。”

“嗯。”

就在她沒防備的時候,聽到清霧淡淡地應了一聲。

終于得到清霧的回應,采萍頓時心中大喜。卻也不敢表現出來,生怕大人覺得她太不穩重。只敢恭敬地弓着身子,靜候清霧遠走。

第二日一早,清霧早早地就起來了。梳洗過後,準備出宮——這一天是上元節,也恰好是休沐之日。她趕回家過一個節,翌日一大早就得趕回來。

洗漱過後,清霧正打算急急地用一些早膳便啓程。誰料霍雲霭竟是讓人傳了話來,要她過去昭寧宮,稍後伺候用膳。

清霧生怕他是有事情要與她說,只得按捺着性子,等他下了早朝。忐忑地等了半晌,本想着聽一些重要事項,哪知皇帝陛下微微一笑後,竟是讓人端上了三十二盅湯圓。

每一盅,都只有兩個在裏面。且,不同盅之間,口味各不相同。

“聽說你在西北之地時,時常想念京中甜點。我便讓人搜集了京中各式口味的湯圓,想着今日讓你嘗一嘗。只是你今晚……”

少年抿了抿唇,又一笑,“今晚歸家,想必是無法在宮裏吃了。不如早膳先用一些,然後帶些生的到家中去,與家人一同享用。”

他先前那話說得相當落寞,清霧有一瞬都有些動搖了,想着要不要留下來陪他。

只是他稍後話鋒一轉,她方才差點脫口而出的話這才止于半途,未能成句。

看她欲言又止,霍雲霭但笑不語。拿過了兩個碟子,将每一盅的湯圓分開擱着,這才說道:“嘗嘗看罷。喜歡哪一種,往後我就讓人多做一些。”

清霧這才反應過來,忙道:“這樣多,我哪吃的完?三十二個,全吃光怕是要撐壞了肚子。”

霍雲霭手上一頓,喃喃道:“有理。”

思量片刻,他提議道:“不如這樣罷。你每樣吃一口,喜歡哪幾種,便與我說。如何?”

“每個只吃一口?”清霧望向玉盅中那瑩潤可愛的一個個小圓團,搖了搖頭,“不要,這樣太浪費了。若是整個的留下,尚還能分給旁人食用。可如若每一個都剩下大半個,勢必要丢棄掉。還不如能吃幾個是幾個呢。”

她這樣說着,用湯匙盛了一顆,輕輕咬了一口。誰知正要吃第二口時,手腕一緊,卻是被人握住了。

清霧頓時愣住了。

然後……

然後她眼睜睜地看着身邊少年探身前去,輕輕俯下身,直接将她吃剩的大半個湯圓吃進了口中,細嚼慢咽仔細品過,慢條斯理地咽了下去……

清霧的臉騰地下紅了起來,熱的發燙。

霍雲霭卻氣定神閑得很。

他十分好心地替清霧又在勺中擱了一顆湯圓,然後湊到她的耳邊,輕聲低喃。

“莫怕。你吃一口就好。至于剩下的……”

年輕的帝王輕輕一笑。

“……我來替你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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