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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清霧去到昭遠宮的時候,霍雲霭正在批閱奏折。

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屋裏點了燈。外頭不甚明亮的光照到屋裏,和屋內燭光相和,将少年的眉眼映得有些冷硬。

聽到于公公的通禀聲,他淡淡嗯了一聲,凝視着眼前的字跡,筆下不停,并未擡眼。

自從卞王逼宮造反一來,這些日子,奏折尤其得多。加上這些天許多事情都得他親自過問,往常一上午就能批完的折子,如今到了晚上也沒法完全看遍。

好在這兩日大臣們上禀的事情雖多,但沒一個人為了那些逆賊求情的。

因為剛開始時依然敢拼了命為鄭天安說好話的人,如今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其餘的人,都沒那個膽子,去惹怒這天下最為位高權重、卻也最為果決狠戾之人。

清霧進到屋裏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少年執筆而書的清冷場景。

他獨自坐在桌後,身姿挺拔容顏清隽。燭光照在他深邃的五官上,在側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神色模糊,看不分明。

往日清霧來的時候,霍雲霭即便再忙,也總是過來相迎,或者是唇角含笑地盯着她步入屋內,再不濟,也會朝她望上一眼,給她個肯定的眼神。

可是今日,這些統統沒有。他好似不知道她過來了一般,繼續奮筆疾書。

清霧倒也并不将他的轉變放在心上。畢竟他有那麽多的事情要處理,每日裏的政事足夠讓他心煩了,偶爾這樣沒有精力顧及到她,也是難免的。

清霧看他一時半會兒的應該也沒法完成手邊的事務,就要來了一碟點心,擱在了窗前的案幾上。又看了眼霍雲霭跟前的茶盞,見裏面已經空了,想着于公公他們去昭寧宮安置她的物品了,旁人又等閑不能進來打擾霍雲霭,便走了過去拿起茶盞,準備給他泡一杯茶。

誰料手剛出到茶盞的邊緣,還沒來得及用力拿起,手背一暖,已經被大手覆住。

清霧的動作瞬間停滞,而後慢慢側首,看向霍雲霭。

他卻緩緩收了手,繼續批閱。

“這種小事,不用你去。叫個人來就行了。”

少年的語氣很淡。淡到讓人能夠明顯察覺到裏面的冷漠和疏離。

清霧怔了一下。

她努力放平自己的心緒,告訴自己,最近他經歷的事情太多,這樣應當是無意的。這便應了一聲,将茶盞往外拿去。

誰知剛走幾步,霍雲霭的聲音在身後再次響起:“我不是說了?這種事,無需你去做。叫個人來就可以了。”

清霧聽他語氣冷然,不由微微蹙眉。卻還是耐着性子好生說道:“我這是打算讓人給你……”

“不需要。”霍雲霭說道:“我沒讓你做這個。”

如果剛才清霧自欺欺人,他不過是遷怒或者是心情不好,所以才那般對她。現在她聽了少年這生硬的語氣,已經可以十分地肯定,他就是真的專程針對她的。

清霧的臉色一點點地轉為了蒼白。

分明是他也不提前說聲,就讓人将她的東西拿去昭寧宮。如今倒好,她過來看看他,甚至都沒說起那事,反倒讨了嫌。

她雖不是多話的性子,可也不是喜歡萬事都憋在心裏悶着的。霍雲霭忽然就改了态度,甚至還打斷了她沒講完的解釋的話,讓她心情也瞬間跌到谷底。

此刻她就算有心想要說明白,語氣卻也有些不佳:“你既是不讓我去做,又不準人進屋伺候,那我現在打算去到外面,讓他們給倒杯新的,又有何不對?”

至于手裏拿着這個空的,因為霍雲霭不喜手邊擱了太多無用的東西,所以她順手将這個無用的拿了起來,準備擱到案幾旁邊。

霍雲霭看到清霧惱了,臉上的愠色慢慢消去大半。他将朱筆丢擲一旁,揉揉眉心,口氣依然不善,“當年你是以女官的身份在此,自然可以。如今你貴為皇後,再做這樣的事情,合适?”

清霧低垂着眉眼,微微勾了唇,“是你下了死令,寝殿和這個屋子不準人随意進出。如今你杯子空了,又不準旁人進來伺候,我連叫杜鵑進來都不行,只能自己動手。你還想我怎樣?難不成,就眼睜睜看着這一切,幹等着于公公回來?”

當初那不準旁人随意進這間屋的命令,是霍雲霭親口說的。這幾年能夠随意進出來給他斟茶倒水的,不過只有常年伺候的那幾人罷了。清霧和他兩個人在屋裏的時候,順手給他倒上一杯,早已成了習慣。

再加上如今宮人受傷頗多,近身服侍的驟然去了個小李子、寝宮裏又少了個路嬷嬷,偶爾就會顧不過來。

而且,今兒早晨她也做了一樣事情,也沒見霍雲霭怎樣。到了現在,卻是怎麽都不對了。

清霧有些黯然。即便看到霍雲霭伸手讓她過去的時候,也沒有理會,反倒去了窗下看書去了。

霍雲霭默默看着她的身影,暗暗嘆了口氣。

剛剛……确實是他不對在先。

可是接連好些天沒能有機會和她親近親近,已經攢了一肚子的怨。剛剛回來後想要尋她,卻得知她去看望傷者去了。

其實他也知道,她如今這般忙碌,顧不上和他多在一起,也是不得已的。

這次的情形和當初設立六局時候不同。那時候她可以在事情大致有了脈絡後,将細處吩咐下去讓人去做。

但如今宮中經歷一場亂事後,人心變得浮躁不安。若是不能安撫住,怕是會有麻煩。

可是,這些天來,皇後娘娘一直都在關心着大家,認真地親自過問宮裏每一項事宜。那效果,便截然不同了。

聽于公公說,如今宮人們就好似有了主心骨,平日裏說話做事,都沒了之前那惶惑至極的擔憂。就連司藥司的那些重傷者,也沒有棄了生念的死氣沉沉的模樣,反倒是稍好起來便喜笑顏開,期盼地想着往後再繼續伺候主子。

這是好事。

後宮裏已經擰成一股繩兒,聚集在皇後的四周,等閑撼動不得。

可這樣的好事,是建立在他好些天都沒法好好親近自家媳婦兒的基礎上的。

他倒寧願清霧少操些心,把所有的瑣碎事情盡數丢棄不管,多陪陪他。

……可現在皇宮的狀況還未完全恢複,她又是皇後,需要操勞的事情既多又繁雜。

霍雲霭每每想起這個,就臉色黑沉如墨。

他和清霧的作息時間着實相差太多了。不是他有點空,她無法抽身。就是他倒了半夜才在星辰下回到寝殿,而她早已在寧馨閣入睡。

這般下去,他覺得自己都要超脫了。

如果不是被逼無奈,他也不會走這最後一招,非要清霧搬來和他一起住。而且,還是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先斬後奏的。

垂眸看了眼跟前的奏折。他的唇邊泛起一絲冷意。

原本他翻到這個細數鄭天安各項罪證的折子後,還有些欣賞,轉而一瞧寫那折子的人,就有些遮不住心裏的火氣。

原先他想直接治了鄭天安的時候,此人跟着衆人一起,鎮日裏勸他要敬重先皇欽定的帝師。如今好了,鄭天安倒了,這人便也跟着牆頭草一般開始陳列罪狀。

早幹甚麽去了!

若這樣的只一個兩個的就罷了,偏還不少。且好些人并非鄭天安黨羽,不能一并治了罪。需得尋個合适的法子,讓這些人……

霍雲霭又望了眼那個名字,眉目愈發冷了些。然後将折子丢到桌邊的一小摞裏,他朝窗下案旁的女孩兒看了一眼,緩步朝着那邊行去。

沉穩的腳步聲慢慢靠近,最終在窗前停了下來。

少年高大的身影遮去了窗外透過來的些微光亮,在案幾前投下一片陰影。

“看的甚麽?”霍雲霭似是十分随意地問道。

清霧剛才随手摸了一本,并未細看書名。這本又是她未曾讀過的,就将書冊合上,讓他瞧了一眼書名。

霍雲霭看她根本不擡頭看他,也不曾再說只字片語,不由暗笑她小孩子脾性,竟還在因了剛才的幾句争執賭氣。

心下雖然喜歡得緊,他卻依然繃着臉,淡淡地“嗯”了聲,轉到了女孩兒的身側。

清霧搞不懂他這是甚麽意思。

看他樣子,像是準備冰釋前嫌了。可聽他語氣,又全然不是這麽回事。

她忙碌了一天,早已累得狠了。這個時候有些不願多想,看他好似對那書存了極大的興趣,就站起身來,準備拉過旁邊的椅子來與他一同看。

誰知剛剛站起來,還沒來得及邁開步子,腰間一緊,已經跌入了個溫暖的懷抱。

“霧兒。霧兒。”

他輕輕摩挲着她的後背,輕聲地道:“一起去昭寧宮看看收拾的怎樣了,如何?”

“反正你又不在意我的想法。想去,那便去好了,何必多此一舉來問我?”

說到這個,清霧剛才強壓住的委屈泛了上來,鼻子有些發酸。

先是一句都沒和她提過,不管不顧地就替她拿了主意,讓她搬到昭寧宮去。

再後來,連她的好心舉動都要曲解。

任誰接連碰到這樣的事情,怕是都沒法釋懷罷!

都說嫁了人後應該體貼大度。可她成了他的妻後,難不成就只能如旁人家的妻子一般,事事順從丈夫,半點意見都不能有了?

更何況,他還是皇帝。

若他真要跟她擺譜,她也無力反抗不是。

剛剛捧着書冊的時候,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每想一遍,就難過一回。

其實,但凡有第三個人在場,清霧就算是有十分的委屈,也不會當場駁斥他。剛剛和如今都是四周沒有旁人,她才将心中的話講了出來。

霍雲霭不知她心中所想,卻也明白,自家小妻子和別個不同。看着悶聲不響的,素來很有自己的主意。不然的話,他當初也不會放心讓她試着去将後宮諸事接管起來。

看到清霧這樣難過,他的心裏也不好受起來。擡指撫着她的臉頰,動作輕柔舒緩。

他的溫柔,她怎會體會不到?清霧當即眼睛泛起了霧氣,又不想被他發現自己這時候的軟弱,就稍稍地扭過頭去。

霍雲霭固執地緊摟着她,在她鼻尖輕輕點了下,不準她逃避他的視線,“怎麽?生氣了?”

清霧哼道:“生氣的明明是你罷。”

霍雲霭啞然。遲疑半晌,最終輕輕一嘆,低笑道:“嗯,是我先發脾氣的。是我不對。”

清霧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眨眨眼,低聲道:“以後別随便發脾氣了。我不喜歡。如果你都這樣對我,我還能怎麽辦?”

霍雲霭這才曉得症結所在。

她其實是在不安。

自此之後,她身邊的親人,只有他了。

宮外人的女子,嫁人後若是真的受了欺負,自有娘家人撐腰。而她身為皇後,等閑見不得親人。即便見到了,也不可讓娘家人對帝王不滿。

她能倚靠的,只有他。

若他都對她起了怨氣、對她發脾氣,她孤身一個女孩兒在宮裏,又如何能夠安心?

霍雲霭心中鈍鈍地泛起了疼。

他擡起修長的指,仔細地描畫着女孩兒的眉眼,最終指尖停在了她的唇畔。而後收手,俯下.身去,在那裏落下個輕吻。

“是我不對。原諒我,可好?”

他一遍遍低聲喃喃喚着她的名,在那柔軟之處輾轉吮吸。漸漸地,他氣息開始紊亂,大手自下而上探入她的衣中。口中的字句雖有些模糊,卻異常堅定。

“無需擔憂。我待你的心意,絕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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