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凜很快打消了這種荒謬的念頭,她懷疑太宰治其實是想和她同歸于盡:兩人纏繞得更加緊密,開始往水下沉。
這條河并不特別深,但長時間的缺氧以及與地面的一段距離足夠讓人感到危險。
凜的手想要推開太宰,太宰卻再次發揮了足夠吊詭的預知,提前用了巧勁按在凜身上的幾處,他身上散開的繃帶甚至都成了他的武器。
“唔。”
凜生理上泛起了不可抑制的酸軟酥麻感,她擡眸望向太宰治,眼睛在河水中感到不适,一晃而過的錯覺般,她看見太宰眼底讓人毛骨悚然的無邊暗沉。
這讓凜原本對于這個尚算親密之人的熟悉瞬間被打散,牙關猛地緊咬,凜用力用膝蓋磕上太宰的腹部,手腕翻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地讓太宰松了手,而後迅速拉開與太宰的距離。
凜向上方游去,耳邊傳來微弱的一聲嗆咳。
她頓了頓,動作未停,腦袋卻轉了過去。
太宰嗆了一口水,不知為何卻沒有從河底離開,還停留在方才的那個地方,半點沒有挪動過。
嗆水的意外讓本就缺氧的狀況變得更加糟糕,凜确信她沒有看到太宰有半分向上求生的念頭。
——瘋子。
她論斷錯誤。
沒有比太宰治更危險的瘋子。
凜即将浮出水面,她最後向下看了一眼,眉宇間浮現了冰冷的怒意:她感覺自己被明目張膽地威脅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折返,将太宰見面第一秒用在她身上的制服招式盡數奉還,托着沒有反抗之力的太宰再次浮出水面。
凜站在草地上氣喘籲籲,冷眼看着少年蜷縮在地面上不斷咳嗽,将嗆入肺中氣管的水咳出來了些許。
黑色的卷發胡亂地搭在額際,嘴唇和身體都在生理性地發抖,他的眼角泛着暈染的紅色,像是水墨畫,就這麽眯着眼、接受不了過于強盛的日光似的,太宰望着凜,竟然一邊咳嗽一邊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咳咳!”
兩人都濕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狼狽得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場撕打。
事實也可能正是如此。
凜聽見他的笑聲,心頭的無名火霎時燃燒得更旺了,她覺得自己應該直接把太宰治揍一頓。虛與委蛇的那段時光可能是給了太宰什麽錯覺,認為她是這麽好捉弄的人。
但與此同時,凜能清楚察覺到她背上一陣一陣湧起來的寒意,致使寒毛乍起,讓她都想到了炸毛了的貓。
這正是由于太宰治那個陰森的眼神,正是由于他這瘋子般的笑聲。
凜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她将口袋中的手機拿出來,沒有防備的緣故,手機也報廢了,往外滲着水。
“……”
凜輕吸了一口氣,“很好玩嗎?”
太宰已經改變了躺在草地上的姿勢,撐起了上半身,聽見凜的話,他彎着眼睛,對凜露出毫無芥蒂、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燦爛笑容:“現在,我是不是也要生病了?”
凜原本有一腔源源不絕怼他的話,聽見他措辭上的微妙差異,頓了頓,沉默着仍舊望着太宰治。
他好像瘦了一點,下巴更尖了,原本就瘦削的身形更加鮮明立體。
但凜和他分開不過一個星期多一點,似乎不應該有這種體會。
太宰看着凜等候的姿态,拍拍手掌站了起來:“費奧多爾和我稍微炫耀了一下凜關心他生病這件事,手段很低劣,但是我……唔,這件事還是成功地挑釁了我。”
凜對“費奧多爾炫耀”這件事所拼湊出來的句子都抱有懷疑态度——且不說費奧多爾和她微妙的相處模式,這種小學生一樣的發言和方式用在這時候的太宰治身上,不僅師出無名,而且還顯得很弱智好麽?!
除非,費奧多爾是不經意地透露出這點,目的也一目了然,是單純地想讓太宰感到不快。費奧多爾和太宰治的不對盤是不用思考就能看出來的事實。
凜冷淡的表情間浮上諷刺的意味:“那麽你回擊的方式是試圖和我一起沉河?”
太宰走到她的面前。
凜不閃不避。
她現在是全副武裝的戒備狀态,哪怕太宰把手腕擰出花都不可能得逞了。
更何況太宰即便可惡,但在凜心裏一直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在時機不對的時候貿然出手,譬如現在。
“不要那麽理所當然地照顧其他人。”太宰垂首,将額頭抵上凜的,聲音飄忽,像他某些時刻給人的感覺,仿佛随時都能乘風而去,“我也會生病的。”
他濕漉漉的額頭就像他現在的眼神,露出即将被人遺棄的不安與濕潤。
“……”
片刻後,凜避開他的眼神,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讓她本人咬牙切齒,就好像是對壘中率先認輸,無法掌控局勢的輕忽感讓凜迅速提出另一個話題,“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可不是橫濱。
“我來找你啊。”
太宰伸出手臂,抛開了繃帶後,他那瘦削的手腕看上去讓人心底不禁一顫,太宰就着伸出手的姿勢将自己袖口還在流淌的水擰出來,漫不經心地語氣像是他腦袋上終于散開的一縷一縷頭發,“冒着被追殺的風險,抛棄一切地找到你了。”
“然後跟過來。”
“……”
太宰治絕對在敘述中用了什麽技巧。
凜确信。
否則她不可能如此簡單地,被聽上去就不可信的言辭随意地挑起心緒。
凜皺了皺眉:“說真話。”
“這就是真話。”
太宰不滿地望着她,頗為孩子氣地鼓了鼓嘴巴,他的臉色看上去依舊蒼白,長時間待在水中讓他的眼底都浮起了紅血絲,“你的質疑很容易傷到人啊。”
他的聲音像在無可奈何的嘆息。
“……別忘了我們分開的時候是怎麽互撂狠話的。”凜覺得濕衣服黏在身上不舒服極了,她想立刻離開,腳尖動了動,正準備用更加不耐煩的态度,直接刺探出太宰的深意,就見太宰用那樣空無一物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判斷什麽。
然後,非常自然的,太宰腳步動了一下,側過身體,站位變換間,他正好擋住了面對凜所來的風向。
凜下面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啊說起這個。”
太宰甩了甩腦袋,像只狗狗的幼崽,“早知道會這樣的話,凜當時一定不會對我說那麽溫柔的話吧,不然我也不會這麽舍不得。——看,你現在的表情有多困擾。”
他嘴角短暫地揚起:“我知道你覺得我很麻煩,但這件事稍微諒解我吧。”
“我又沒有喜歡過人,不知道這種感情比毒|瘾還可怕。”
“……”
凜撤開視線,胸腔震動,悶聲咳了兩下。
“去找個地方換衣服吧,生病就不好了。”太宰伸手摸了摸凜的發尾,眼神關切,在對上凜視線的時候,他眼中的東西像是一瞬間就被擊潰了,比波光粼粼更柔軟的事物呈現在他的眼底,“……好,你想知道什麽?”
這只是簡單的一句話。
可偏偏在前面加了一句“好”。
仿佛在說:好,我妥協,我徹底投降,你想知道什麽都可以。
“比如,我知道費奧多爾拿走港口武器的事情。”太宰主動抛出話頭,見凜的表情是在認真聽,“再比如,我出現在這裏的事情費奧多爾君應該很快就能知道相應的信息,但我所要的正是這點。”
凜:“港口那裏也有你的一筆?”
她很快明白:“你想和費奧多爾合作?為什麽?”
太宰随口說:“我想取代森先生。”
“……?”
凜望着太宰,一時間沒有做出評價。
這說法聽上去有點……
太宰自己難道做不成這種事嗎?正好現在橫濱的情況混亂,是最好改換勢力的時機。
“中也會有點麻煩,他對森先生很忠心。”太宰見她不說話,語調一轉,變得柔和多了,“好吧,我說真話……我就是為了過來看看你。”
凜:“……”
“阿嚏!”
太宰猛地打了個噴嚏。
他濕透的身體在寒冷的冬風中不住地發着抖。
凜怪異的感覺被攪亂,她無聲地嘆了口氣:“走吧,我帶你去換身衣服。”
“嗯!”
太宰高高興興地答,伸手過來抓住凜冰冷的手指,相較之下,他的溫度還能更低。
凜一怔,将手抽出來。
“好無情啊。”
太宰小聲地控訴着,聽上去有點可憐。
凜動作微妙地遲疑了一下,低聲說:“快點走,真生病了難受的是你。”
太宰落後她一步,望着她的背景,慢慢地笑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刺骨森然就混雜在這種笑意裏。
他永遠知道自己的武器是什麽。
梅宮凜吃軟不吃硬,又在他一次次的反複強調下加深了對他虧欠的認知。
“是你先招惹我的。”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遍布的鎖鏈已經開始挂上,他需要蠶食她的戒備和铠甲。
一開始是愧疚,然後是同理心……再有什麽都好,能将她确保抓緊就都可以運用。
——到死都不可能放過。
就算是深淵地獄,他都要拖着她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