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他沒來?【9.3
在淡漠與無望裏,時間的流逝總是最慢——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冥冥中的掌控者拉長了打磨了細細地把玩着;又總是最快——以至于當将來某一日回憶起來,那一段時光都似乎不過是在重複同一個動作,即便再盡力想去尋索某個細節的流光,卻也只是徒勞。
——長安城裏,未央宮中,也是一樣。
對于如今大漢的朝臣百姓來說,登基已經兩年多的武帝的确算得上是一位偉大的帝王,而他不過十七歲的年紀更是在大漢天下傳為佳談——少年得志而有為,知人而善用;擢士于市,廣推新令;政事通明,民間安樂……
只可惜所有這些優點加起來也遮掩不了少年皇帝的短板——自其登基至今已經兩年多,那大漢皇室的後宮中,卻連一位平日侍寝的妃子都沒有,更別說子嗣了。
這一點可真是急壞了那些為皇室後代操碎了心的大臣們——要知道,先帝當年登基的時候,除了如今的小皇帝之外可是已經有了九個兒子了,更別說那一衆後妃;如今到了這一位的身上——他們不求十七歲的小皇帝弄出九個兒子來,可好歹不能讓偌大的皇室後宮空無一人吧,哪怕您只是帶回去充充樣子呢?
——實際上,會這麽想的那些都是這兩年間才被提拔上來的。
而那些早在少年皇帝登基之初就已經在朝中任職的、勉強算得上“兩朝元老”的那些大臣們,在看到年輕的同僚們锲而不舍地一次次在朝會中上谏請皇上選秀納妃又一次次被皇上笑着“此事再議”時,他們只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地注視着眼前的地面,在心裏冷笑着嘲諷這些無知的後輩們——
呵呵,誰告訴你們後宮空無一人的?我大漢天下最寶貝的、半點摔不得也碰不得的、一不小心惹火了跑丢了就要舉天下之力圍追堵截的……人物,這會子多半就躺在皇帝的寝宮裏面春眠未醒呢——你要敢站出來說一句那不是人,……信不信皇上笑着讓人給你上宮刑?
只是這話他們這些老臣即便是提點後輩也不會說得太清楚——陳小侯爺的身份敏感着呢,本來就不是什麽特別光宗耀祖的事情,更何況總是笑着的少年武帝還跟護着自己的逆鱗似的,敢磕碰着一點兒——哪怕只是在言語上——都得讓武帝整治個徹底。
——就像是兩年前那碼事兒,朝中某位大臣在聚會痛飲之後沒能管住自己的嘴,一不小心順出來幾句——“那陳阿嬌不過是個靠身體取悅皇帝的娈寵……被壓得久了估計連男人都做不成……”
而這話當天就傳到武帝的耳朵裏,當天夜裏便是一道聖旨去了那位還迷糊着的大臣家裏——條條罪名羅列得清晰明了,最後那條“謗議君主、不臣之心”更是壓得徹底——連夜抄家,株連九族,從頭到尾一個不落地通通下獄服刑。
關系好一些的不太忍心,還想等着兩天後的朝會求個情,結果第二天宮裏又有消息傳出來——少年武帝開恩,不忍為朝事盡力的大臣在牢獄裏悔恨終老,下旨将其從這入獄的百十口人裏牽出來——
賞了宮刑。
第三天的朝會上,那些大臣們看着龍椅上笑眯眯的少年武帝,無一不覺得下面涼飕飕的,——整個朝會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替那位已經“連男人都做不成”了的大臣說情。
少年武帝臨下朝的時候,委婉地表示了一下“大家都沒有學壞,朕心甚慰,這次輕饒了那位大臣,再有下次絕不顧忌情面”。
想想那位大臣的慘狀,同僚們擦了擦汗——感情這還是顧忌情面了,至于不顧忌情面是怎樣的,他們完全沒有去想象。
——因為從那以後再沒人敢明着提一句宮裏那位陳小侯爺怎麽怎麽樣了。
阿秋算是宮裏的新人——她來這兒只有一年多的樣子,只覺得這宮裏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她原來聽家裏老人說,宮裏有許多漂亮極了的花,還有許多比花還漂亮的女子——她們這些小宮女進去之後,可能會分到各種不同的宮裏去,伺候着不同的漂亮女子,若是運氣好一些,會遇上為相較來說和善些的主子,若是運氣不好……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可是她來了宮裏之後,只看見了些漂亮的花,而宮裏的女子似乎只有她們這些宮女。
至于原因,人人都很避諱,連同屋的資歷老一些人又很不錯的小桃姐都不肯與她說,只是讓她別多問,問多了要出事的。
——嗯,小桃姐人很好,所以當這幾天她病很重,有人來叫她去做活的時候,阿秋毫不猶豫地就頂替了——
她本來以為是什麽跑腿的出力的,最後卻知道是輪到小桃姐去那個神秘兮兮的“館陶宮”裏伺候一天了。
說那館陶宮神秘兮兮倒不是因為別的,只是阿秋知道那裏從前是館陶公主的住所,聽說兩年多前館陶公主還因為什麽原因被囚禁在那兒一段時間,後來館陶公主被如今的武帝在宮外封了一處府邸,搬了出去,然後那宮裏又住進去一位。
再然後她就不清楚了,因為從那宮殿換了主人之後,她們這些沒有得令的宮女侍官都不能再接近那宮殿外圍幾十丈的範圍。
就因為這份神秘,阿秋端着茶跟在侍官身後進去的時候還有些緊張。
彼時是入春沒多久的時節,寒意還未褪去,穿過了層層的門徑,最後到了裏面的宮殿時,乍一入門,便是迎面而來的暖意。
殿裏的各個角落都放着暖爐,卻沒見到一個下人随侍。
想到進來前侍官說“公子不喜歡旁人侍候”,阿秋有些奇怪,不由地去看原本屋子裏唯一的一個人。
一身素白裏衣的公子就那麽随意地坐靠在美人榻上,像是塊兒玉雕出來的手裏捧着一卷書,卻不像是看進去了的樣子,墨色的尾端還打着卷兒的長發披散在那人的肩頭身前,長長的一直及了腰,不見得細致打理過卻不顯得淩亂,只讓人覺得柔軟得如同上好的緞子,而那人聽見聲音擡眸望過來時,那張漂亮得快要模糊了性別的臉上不見什麽神情,更像是個冰雪融出來的美人兒。
——這樣的人兒,哪裏能用花兒去作比呢?再上好的粉黛也要失了顏色。
“……他沒來?”
那面無表情的美人兒開口說話時依然不見臉上多出什麽情緒。
只是回了神兒的阿秋總覺得這人開口時好像有些驚訝且失落的樣子……那個讓這樣的美人兒都失落的,會是誰呢?小桃姐嗎?
然後阿秋就聽見身邊的侍官畢恭畢敬地作禮開口:“小侯爺,陛下他去看望太皇太後了,吩咐我等來請您稍候一會兒,——這是您最喜歡的雪後茶,您嘗嘗看。”
侍官說着就給阿秋遞了一個眼神兒,阿秋也顧不上驚詫,忙上前小心地将茶遞了上去。
——到這會兒她才明白過來侍官進來之前那句“公子不喜歡旁人侍候”,原來這位漂亮極了的公子是她們這些宮女心裏欣欣慕慕的少年武帝親自侍候着的。
——若是傳了出去,不知道要吓多少人一個趔趄。
……只是這侍官方才叫的……“小侯爺”?
她真不知道這宮裏竟然養了個這麽漂亮的小侯爺。
“……茶放在桌上吧。”
那位小侯爺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站起身來,邁步往桌邊走。
直到這時候阿秋才看見,那模樣漂亮的小侯爺,同樣雪玉雕成一樣的赤足踩在地面不知名的獸皮上,愈發襯得瑩白而勾/人,而最令阿秋驚愕的,卻是那只弧度漂亮的腳腕上,扣着的銀色枷鎖,以及随着步伐響起的、金屬鎖鏈從榻上墜落在地上的悶響。
在那深色的獸皮上,銀白色的鎖鏈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