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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大阪(1)

不一會兒,空姐來分中餐, 陶斐睡得很死,陸喬推了推他,他迷迷糊糊地掀開眼罩一角道:“沒胃口,你替我吃了吧。”

陸喬:“……”

公司給員工們訂的并非廉航,經濟艙的飛機餐也相當豐盛,有日式涼面、壽司、炸雞, 還有一小罐酸奶。

陸喬平時為了省錢寄給家裏,吃得很簡單, 每個月的組內聚餐幾乎是他唯一改善夥食的機會, 如今一個人能享用兩份飛機餐, 他像是意外中獎了似的,心情總算有點好轉。

吃飽後, 空姐收了餐盤, 并給每人發了一份入境卡和行李申報表, 飛機即将降落,整個航程還不到三個小時,看來兩個國家是真的相當近。

靠窗的衆人看着窗外,只見飛機盤旋在一坐浮島上空,慢慢往下,浮島上便是國際著名建築師倫佐·皮亞諾的作品——關西國際機場。

在出發前,顧逍已經把張思毅之前做的攻略改了精簡版打印出來,發給了每一個組員,上頭列了他們會到訪參觀的建築物,關西機場就排在第一位。

在座幾乎所有人讀書期間都在書本的經典案例中看到過這個作品,如今實物近在眼前,衆人都興奮不已,有些對建築比較狂熱的員工已經忍不住尖叫起來,搞得邊上的空姐和其他乘客都納悶不已,不知道這群人在激動個什麽勁兒。

張思毅如果是一個人來,反應也不會太大,可是現在被同事們一帶,他也莫名其妙激動起來,跟着“啊啊”大叫,像個神經病。

飛機順利降落,一群人走進機場,只看見迎面滿目的日文,覺得既陌生又新鮮。

建于1994年的,使用逾二十年,曾在書中被評價為“精準的儀器,數學與科技的結晶”的關西機場在如今看來已經沒有那麽閃耀,反而顯得有些陳舊;傳說中豪華的玻璃窗和鋼制結構在現階段各種技術層出不窮的建築襯托下也不再顯得獨特新穎,但這仍然阻擋不了職業人士的大師情結。

無境衆人紛紛表達着自己的感慨——

“倫佐·皮亞諾啊!我男神啊!”

“有生之年終于見到大師的作品了,以前都只是在書裏看的!”

“好棒!到日本了耶!”

這時,不知道誰說了一句:“說實話,一開始說要來日本,我內心是反對的。”

大家突然間聲音輕了下來,想起那段不堪的歷史,紛紛嘆了口氣。

“我也是……不太喜歡日本。”

“可惡的小日本,當年欺負我們好慘……”

“媽的,老子還是南京人呢!”

“國恨家仇,不能忘啊!”

群嘲了一會兒,眼看情緒越來越不對,顧逍出聲道:“我們這一次是本着參觀學習建築物的目的來的,并非崇日之行,大家理性看待歷史和建築就行了,別有什麽思想包袱。”

童賀宜也附和着勸大家道:“我贊成顧工的說法,如果把建築當成純粹的藝術,那藝術是沒有國界之分的,如果不喜歡日本,別買日貨回國就行了,特別是馬桶蓋。”

大夥兒本來還沉浸在一股怨憤的情緒裏,對此行既期待又抵觸,矛盾不已,現在被兩個組長這麽一勸,尤其是童工剛剛說的後半句玩笑,衆人直接哄堂大笑,總算撥開愁雲見天日。

還有人道:“我們就來個‘小日本吐槽’之旅好了,看到好的地方默默放在心裏,誰都不要講,看到不好的通通拿出來嘲諷一下,嘿嘿。”

大夥兒哄笑:“可是如果那樣,那和國內部分謊報新聞自欺欺人的媒體有什麽區別?還是實事求是吧,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咯。”

“對對對,我們要做有氣度的中國人。”

“要做有氣度的建築師!”

顧逍笑着打斷大家:“行了行了,少胡思亂想,多看看建築就好,來,大家先合個照吧……張思毅呢?”

大夥兒左右看看,發現張思毅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顧逍皺着眉頭環顧了一圈,還好公司的紅色T裇衫顯眼,只見張思毅正蹲在不遠處拿着卷尺量玻璃尺寸。

衆人:“……”

顧逍好氣又好笑,讓大家站好隊,自己走過去叫他。

有同事感慨道:“四姨可真用功啊。”

朱鴻振抓着書包肩帶說:“以前都沒見他這麽努力!”

袁志成:“他手上那個卷尺是不是顧工送的?”

畢樂樂:“是啊,我記得紀飛羽還說過,那把卷尺顧逍用了很多年的。”

朱鴻振:“我聽四姨提起過一次,說這是顧逍送他的生日禮物。”

其實卷尺也不是什麽很貴重的東西,關鍵是“生日禮物”,大家聽了都很驚訝,想不到顧逍竟然會送下屬生日禮物,這可是只有張思毅一個人有的待遇啊!

大夥兒紛紛表達了一番羨慕嫉妒之情,這時候,杜芮軒突然又道:“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最近四姨身上好像出現了顧工的影子嗎?”

杜芮軒所謂的“顧工的影子”當然不是指真的指代“影子”,而是說張思毅有某些地方和顧逍越來越像了。

衆人再度沉默了,是啊,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原本并不出挑的張思毅變得越來越努力、上進,尤其是這幾個月,和陶斐一起在新項目中大放異彩,平時也不再咋咋呼呼,無論是對待工作還是跟同事相處都變得比剛入職時更成熟沉穩。

包括現在,在大家還沉浸在初到日本的喜悅中時,張思毅已經開始投入真正的“學習”中去了。

和他一對比,原本那些還在為“來日本幹什麽”而糾結的同事們頓時有點自愧不如。

顧逍拎着張思毅回來了,他給大家拍了合照,又跟顧逍走在前頭繼續讨論:“去年畢業我跟負心漢不是去了法國嗎,咱們還去參觀了‘蓬皮杜中心’,也是倫佐·皮亞諾的設計,當初看了覺得那玩意兒真是醜爆了,一根根鋼筋暴露在外面算什麽嘛!難怪有建築批評家說它是‘鋼鐵怪物’和‘煉油廠’,可是這個建築的用途是藝術館啊,相當的格格不入,我還跟負心漢說倫佐·皮亞諾肯定是非主流的先驅哈哈哈。”

顧逍笑着指點他道:“我不是跟你講了,評價一個建築你不能光從外形入手,蓬皮杜中心是1969的設計,那是個什麽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不久,整個歐洲都陷在迷茫與困頓當中,對世界和自我充滿了懷疑與否定,巴黎的建築風格都是千篇一律的中世紀巴洛克洛可可,為什麽倫佐·皮亞諾和理查德·羅傑斯的設計從四十多個國家将近七百個方案中脫穎而出?在我看來并不是他特立獨行标榜另類,而是他的設計代表了某些決策者——也就是甲方所期待看到的巴黎未來,代表了部分人想要擺脫過去的觀念,也代表了巴黎的包容性,這個建築的出現仿佛讓人民看到了城市的發展和未來的希望……所以,要說建築與政治、歷史徹底分開肯定是不合理的。”

張思毅若有所思,以前他學建築歷史都只學個囫囵吞棗,參觀建築也從未結合過歷史,想得不夠深,不夠遠,聽顧逍這一番點撥才有點開竅。

難怪陶斐他們本科時要看這麽多的書,就算看不懂也要看,其中包括各種歷史、思想、哲學等書籍,網上還有人開玩笑說最厲害的建築師不是瘋子就是看破紅塵的禪師。

雖然那時候還不知道看那些書有何用處,但随着境界的不斷提升,當技術和能力趨于成熟,那麽,唯有思想深度才能決定一個建築師能否突破自我,突破普通人與大師的界限。

此時此刻,置身關西國際機場,瞻仰着二十年前的大師作品,張思毅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貧瘠與淺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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