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秋風吹過, 俞鶴的聲音顯得十分的缥缈, 但是與之相對的是其中蘊含的認真, 卻是向迦沒有辦法忽略的。
向迦捏着酒杯, 那點昏昏沉沉的酒意竟然硬生生的被俞鶴給吓醒了。
“你你你,你說什麽?”向迦舌頭都像是被打了一個結, 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 還是別的什麽因素。
“我問, 你願意以後在城市裏面生活嗎?”俞鶴勾起一個笑容, 眼眸微眯,仍舊十分的儒雅溫柔。
“我們現在不是已經在這裏了麽?”向迦硬是曲解了俞鶴的意思, 即使他明白俞鶴本來想問的是什麽。
“不是因為游戲生活在這裏,是就算你有了去宮殿的實力, 依然選擇留在這裏。”俞鶴敲了敲嶄新的木質船舷,并沒有順着向迦的話轉開話題。
“多多多多久?”向迦哆哆嗦嗦,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風吹的, 還是酒意上湧, 整個人都有些木楞了。
“多久?”俞鶴嘴唇一勾,看向了一邊的素素, 穿着漂亮儒衫的素素心有所感,也扭過頭,對着俞鶴眯起了煙紅色的眸子, 露出一個仙人般的笑容:
“當然是一直。”俞鶴直視着向迦:“一直,和向瑧一起在城市裏生活。”
向迦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發出了啪嗒一聲輕響,向迦低頭去看,卻沒有看到一絲濺出的水漬。
看似脆弱的漂亮瓷杯從半米多高的地方摔落,不僅沒有碎,裏面所盛的酒液也絲毫未灑,表面平平,活像是用塑膠粘起來的假模型,向迦伸手拾起酒杯,緩慢的喝下了十分不科學的酒液:“為什麽這麽問我?”
“因為你和你的恐怖先生關系很好。”俞鶴笑眯了眼:“我覺得你們可以在城市裏一起生活下去。”
“這裏有和自己的恐怖先生關系不好的人類?”向迦嘲諷似的笑了笑:“在迷宮內,被恐怖先生厭棄的人早就已經被…………被淘汰了。”
“他們沒有搞清楚自己所處的環境。”俞鶴又慢慢的走了回來,坐在了向迦的面前:“也沒有對未知懷有敬畏之心,當然,他們也沒有那麽聰明。”
“這一點我同意,能在第一關被淘汰的确實沒有多聰明。”向迦再度倒了一杯酒,明明已經喝了半壺,他的眼睛卻仍舊十分的清明:“但是城市死神到底是怎麽回事。”
“恐怖先生都未知的力量,怎麽會出現在怪物游戲?”
“我不知道。”俞鶴垂下了頭顱,他偏長的發絲順着臉頰滑落,側臉仍舊是一如既往的英挺逼人,古韻十足:“我只在這裏生活了七年。”
“按照我的預定,一年之內必定能帶他們兩個通過第七關,就算其他人,兩年時間也足夠熬過第七關了,七年已經很久了。”向迦點了點面前的酒壺:“但是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真正的享受城市的生活。”
俞鶴笑了一聲:“七年很久嗎?”他又看向了素素:“我不知道還能陪他多少個七年。”
“但是像你這樣的人不多。”向迦眼神也在素素的身上溜了一圈:“我們有別的不能放棄的東西。”
“在地球的家人?”俞鶴眨了眨眼睛:“即使在那個世界你們已經死了?”
俞鶴說這句話的聲音依舊十分的平靜,但是向迦的嘴唇卻不自覺的崩成了一條直線,過了一會兒才生硬的開口:“但是我還活在這裏。”
俞鶴哈哈大笑:“但是在那裏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你還活着。”那裏,指代的是每個人都能在平板上看到的,卻絕對沒有辦法觸碰到的地方。
“那我也活在這裏,活着,并且總有一天會…………”向迦擡起了頭,眼神十分的銳利,宛如刀劍,彰顯着他的決心。
俞鶴直視着向迦,驀地嘆了口氣:“他們已經接受了我們的死亡,這是事實,人總要往前走的,我們在往前走,他們也在往前走。”
向迦端着酒杯的手忍不住的顫抖,嘴唇微張,卻沒有說出一句話。
向迦沉默了下去,而這一次,俞鶴卻沒有再度打開新的話題,他給兩人的酒杯裏斟上新的酒液,朝着向迦舉杯。
兩只漂亮的瓷杯碰在一起,發出了叮的一聲清脆聲響,向迦和俞鶴同時飲下酒液,俞鶴神情惬意,向迦卻一臉帶着恍惚的木然。
他忍不住又再度想起了自己的家,在地球上,那個小小的縣城,他的母親到現在還會時不時的哭腫眼睛,家裏最顯眼的地方放着一塊小小的牌位。
那是他的牌位。
人總要往前走…………嗎…………
酒壺裏的酒似乎永遠也倒不完,清冽的酒液帶着恰到好處的溫度滑入喉口。俞鶴在兩人愈來愈迷蒙的時候取出了一只小小的錘子,嶄新锃亮的錘子,敲在了兩人身上。
于是酒醒,只是身上散發的酒香彰顯着兩人痛飲了許多的事實,向迦擡起頭,俞鶴的笑容帶着一絲的狡黠:“喝多少酒也不用擔心宿醉。”
他搖了搖酒壺,空中酒香就是一變,俞鶴再度朝着向迦舉杯:“絕品的梅子釀,我們繼續?”
向迦一怔,然後又一笑,舉起了酒杯。
果然是又方便,又怪誕而完美的————
怪物城市。
向迦他們乘船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四點的時候了,到了現在,夕陽已經西斜,虛假的太陽發散着顏色愈加溫暖的橘黃色光,溫度卻慢慢的降了下來。
雲芊芊蹬蹬蹬的爬上了向迦他們所在的甲板,小臉一片通紅,小霧怪在她的肩膀上眨巴着眼睛。
“向迦哥,俞鶴叔叔,薛喬有沒有來這邊?”雲芊芊提着漂亮的裙子,臉上微微的滲出了汗水,她嗅了嗅充滿了酒味的空氣,眉頭輕輕一皺,又立刻展平:“我們在捉迷藏,當然不能讓咕嚕幫忙。”
“…………沒有。”向迦背對着雲芊芊,似乎呆了一下才回答,雖然聲線一如既往的平穩,但是很明顯的有了醉意,俞鶴偏着身子對着小女孩微笑,笑容裏也盡是被美酒染上的醺然:“這艘船很大的哦。”
“恩。”雲芊芊笑聲如同風吹過銀鈴的清脆:“這裏很好玩。”她四處跑動着,扒着船舷看着船外的風景:“還特別好看。”
“你喜歡這座城市?”俞鶴問雲芊芊。
小女孩深呼吸,臉上是滿足幸福的神情:“喜歡!”
她說的毫不猶豫。
“這裏很好,有向迦哥,有薛喬,有咕嚕。”她偏過頭,笑容爛漫,映襯着漸漸落下的太陽,臉頰如同鍍上了一層金光:“有很多好吃的,還有很多好玩的。”
酒味應當是雲芊芊最不喜歡的味道,但是坐在那裏的兩人面上均是溫暖的笑容,以至于雲芊芊都覺得空氣中的味道都帶上了香。
她又鼓起了嘴巴:“雖然也有讨厭的人,不過現在的我可以把他們撕成幾塊!”她的手指在腰間拂過,但是卻摸了一個空,因為她今天換上了漂亮的裙子,所以并沒有帶她那裝了道具的旅行包。
俞鶴贊嘆的笑了:“你真厲害。”
雲芊芊又得意的笑了,一扭頭朝着船艙內跑了過去:“我先去找薛喬了,我們什麽時候吃晚飯啊?我還得在晚飯前找到薛喬,要不然就輸了。”
“沒事,還有好一會呢。”薛喬揚聲對着雲芊芊背影喊:“至少還有四十多分鐘呢,一會等到天上星星出來,我們就在這裏燒烤。”
“好————”雲芊芊已經跑下了舷梯,清脆的聲音遠遠的傳來。
“燒烤?我們都喝了一肚子酒了。”向迦撚動着酒杯,斜着眼睛看着俞鶴:“你還吃得下?”
“不求吃多少嘛,有個意思就行。”俞鶴眨了眨眼睛:“那兩個肯定餓得不行了。”
向迦低低笑着,突然朝着身後一瞥:“你為什麽不和芊芊或者是薛喬哥說那些?”
“哪些?”俞鶴低着頭倒酒,似乎還沒有反應出向迦的意思。
“你說的那些。”向迦手指戳了戳俞鶴的額頭,看着俞鶴有些木楞的捂着頭的動作笑的有些放肆:“留在這裏的那些。”
俞鶴似乎愣住了。
他被酒精侵染的大腦似乎都有些思考不了這個問題,于是他伸手抓過一邊的錘子,敲在了自己的身上。
俞鶴第一次回答不了向迦的問題,他再度看向素素,素素一如既往的對他露出了美麗的笑容。
“他們當然…………當然也可以在這裏生活。”俞鶴說道,聲音卻十分的虛浮,向迦定定的看着俞鶴,突然再度笑出了聲:“你緊張什麽?”
向迦的膚色本來是蒼白,卻因為酒意熏上了淡淡的紅,看上去竟然比平時要健康的多:“你緊張什麽?”
俞鶴于是也笑了:“因為我不确定。”
“是嗎,是嗎,不确定啊…………”向迦再度喝下一杯酒,食指指了指俞鶴:“恐怖先生,為什麽是恐怖先生?”
俞鶴偏了偏頭:“素素他們對于人類的認知本來就很奇怪。”
“說得對!”向迦于是又哈哈笑了:“你還把一只怪物娶回家了,奇怪的認知算什麽。”
俞鶴眨了眨眼睛,突然說道:“還是看你和恐怖先生到底能成為什麽樣的關系。”
“什麽關系?”向迦問。
俞鶴手指緩慢的敲在了甲板上,輕輕的一聲咚:
“我是素素的愛人。”
向迦點頭:“但是別人綁定的卻不是愛人。”
“是呢。”俞鶴手指仍舊敲着木板,節奏的咚咚聲:
“他們是最勇猛的士兵,是最忠實的仆從,是最堅實的盾牌。”
“他們可以成為人類的保護者,也可以成為人類的依靠者,他們是在這裏人類最信任的存在,他們永遠不會背叛自己的綁定人類。”
“他們是怪物游戲中,人類的一切。”
向迦眼睛迷茫,似乎已經徹底的醉了。
俞鶴則是再度将瓷杯放在了嘴邊,然後,一口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