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向迦第一次死亡的地方是哪裏？不用想也知道, 是地球。
那一場慘烈的車禍帶走了足足數十人的性命，其中就包括了向迦。
不想回去嗎？那是不可能的，家人佝偻的脊背常常浮現在向迦的夢中, 頭顱垂下, 劃出悲哀到極致的弧度。
幾乎所有來到這裏的人最初的目标都會是回到那原本的地方, 他們在原本所存在的世界或多或少都會有舍棄不下的東西, 因為這裏, 沒有自殺的人。
向迦在村莊就發現了, 自殺而死的人不能來到怪物的游戲世界，但是到現在他才恍然發覺，因為自主放棄生命的人沒有對世界的眷戀, 自然的, 也就沒有前進的動力。
而恐怖先生需要一直往前的人類, 而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向迦随手從一邊的餐桌上拾起一只光潔的盤子，然後蹲下身, 一個個的拾起那些流瀉在地上的水石，堆放在那只白瓷的盤子上，三色的水石映照着潔白的瓷盤，分外的好看。
向迦将白瓷盤子遞到了小史萊姆的面前：“不吃嗎？”
向瑧搖了搖頭, 仍舊問：“迦，想去那個地方嗎？
“我以為你會想要和我一起回到城市。”向迦靜靜的看着他的小怪物。
“我知道, 你對那裏的聯系還存在着渴望。”向瑧白皙完美的手擡起，貼在了向迦的脖頸處，那裏流淌着溫暖而又鮮紅的血液, 誠實的展現着向迦的聯系。
“沒有人回到過地球。”向迦始終記得俞鶴說那句話時候的悲哀，俞鶴朋友多的離譜, 向迦只有一次瞥過他的面板一眼，就被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驚呆了，然而俞鶴就那樣還往後翻了好幾頁不帶停的。
但是就是這樣的俞鶴，拜托了無數能進入宮殿的朋友，也沒有一絲半毫的信息被帶給自己的姐姐。
而現在的向瑧卻在問他，想不想回到地球。
對于向迦的話，美麗的怪物沒有解釋更多，只回答道：“迦，只要你想去，我就帶你去。”
“但是你說過，你不能幫我作弊。”向迦說：“你們是有規則的，不是嗎？”
“我們有規則，所以我會支付給泗代價。”向瑧說的輕描淡寫，一點也不在乎那所謂的‘代價’，只注視着自己的綁定人類。
向迦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睫毛，胸口突然泛起了針紮一樣的疼。
在城市中，每一個怪物對自己的綁定人類都很好，他們是綁定人類的盾，是綁定人類的矛，他們為了綁定人類而戰，會達成綁定人類的一切要求。
然後在綁定人類放棄通關的時候召喚來城市死神，幹脆利落的放棄曾經拼盡全力守護的人類。
怪物們的好，不是因為人類，而是因為綁定，無論是誰，只要在宮殿的大廳中選擇了小怪物，那只小怪物就會在那聯系未斬斷前竭盡全力。
人類自身相對于小怪物而言，從來不是特殊的。
俞鶴和素素給他展現了他們獨一無二的聯系，之後的向瑧一直在學習素素，學習素素像人一樣的生活，同時學習素素對俞鶴的感情。
向瑧一直對人類和他保持着極大的好奇心，從村莊，再到城市。
向迦還記得當時在節節高關卡中，他因為自己的猜想試探着這只一路将他保護過來的小怪物，他說他受了傷，只有死亡和疼痛才能給他清醒，但是怪物卻說，‘迦不能傷害自己，但是迦可以傷害我。’
他以為自己相對于小怪物是特殊的，但是之後卻迎來了雲芊芊的死亡。
小女孩的死亡活像一個巴掌甩在了他自大的臉上，讓他清楚的認知到，他能走到這一步，靠的全是防禦力滿級的向瑧，就算不是他綁定的小史萊姆，小史萊姆一樣會将綁定他的人類拉到這個高度。
他執意來到宮殿，一是為了雲芊芊的死亡，而是為了他遠在地球上的家人，三則是為了他自己，不願意在不知道何時就會被放棄的膽戰心驚中度過每一天。
就算他已經逐漸軟化，就算俞鶴曾經說過他是能在城市中生存下去的類型，但是他仍舊不信，因為俞鶴從沒有進入過宮殿，而且俞鶴，是希望他留下的。
向迦完全不知道留在城市裏，會有什麽樣的結果，但是毫無疑問的，他一點也不想死，他想掌握自己的命運。
直到見到這個世界的主人，熊貓，知道了關于世界的真實。
俞鶴說，他能留在城市中，他不信，但是熊貓卻同樣告訴他，他的小史萊姆被浸透了。
莫斯忒也是一個被浸透的怪物，但是很明顯的，不是莫斯忒抛棄了自己的綁定人類，而是那個人類的消亡抛棄了莫斯忒。
如果留在城市中需要的是小怪物的不離不棄，很明顯，他已經做到了，如果他想要回到城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史萊姆在他們進入第七關關卡之前給了素素一個小小的史萊姆，向迦本來完全不知道那有什麽意義，但是在第七關，他看到了小史萊姆使用了召喚，所以向迦想，向瑧是真的能夠帶他回城市的。
但是之後呢？
莫斯忒也是一個領主，但是他到最後仍舊被自己的世界抛棄，只能在一方空間內等待自己的消亡。
在見到城市死神前，他擔心的太多，但是見到城市死神後，他開始擔心向瑧。
如果最後的結局是向瑧也在一方空間內靜靜的等待自己的消亡，那麽他都不知道怎麽能讓向瑧活的更長。
不管怎麽說，他都只是一個人類，一個脆弱的，并且無力的人類。
“迦，你想要去那裏，我就帶你去。”小史萊姆仍舊在對着自己的綁定人類保證，眼睫一眨，露出了十分美麗的笑容。
但是向迦卻緩慢的搖頭：“我不想去了。”
“為什麽？你想去的。”向瑧立刻反駁道：“我知道，你想去。”
“去那裏的代價是什麽？”向迦反問道：“你需要支付給他什麽？”
“我會支付給他一部分本質。”向瑧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十分不在乎的說道，似乎他口中的本質只是什麽不值錢的大白菜。
向迦敏銳的發現，向瑧的說法是‘會支付一部分本質’，而不是‘需要支付一部分本質’。
“所以，熊貓還有可能不會收你的本質？”向迦接着問：“如果他不收你的本質，你又怎麽辦呢？”
向瑧眨了眨眼睛，突然俯下身将向迦從座位上拉了起來，伸展雙臂抱住，然後将頭靠向向迦的肩膀：“我看到你在擔心我。”
“我的聯系告訴你的？”向迦耳根突然有些發紅，小怪物們的這種能力簡直太作弊了。
“對。”向瑧合上眼睑，長長的睫毛微微的顫抖：“是一種非常炫目的東西。”
向迦沉默了，向瑧也再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向迦才将手按在小史萊姆的肩膀上，把美麗的怪物給推開。
“你不想過關了嗎？”向迦問道。
向瑧清澈的眼睛看着向迦，說道：“不用過關了，我們已經到宮殿了。”
向迦再度沉默了一會，他也不去想向瑧這一句話裏隐含的意思，只問道：“那個熊貓說過，我缺少一段時間，是毒僵拿走的我的時間的麽？”
向迦是在第二關見到‘毒僵’的，如果這個‘毒僵’其實是個‘領主’的話，那麽第二關的背景故事很有可能就不止是一個故事了。
但是那也和他無關了，他現在只想問一下他的時間。
向瑧看着向迦，慢慢的張開嘴，一抹綠光就柔和的顯現了出來。
“那是我的時間？”向迦平靜的問，向瑧則是默默閉上了嘴，點了點頭，碧綠的眼珠波光一閃，水潤潤的。
不知道為什麽，向迦居然覺得小怪物可憐兮兮的，忍不住就上去摸了摸向瑧的頭。
“迦不會讨厭我的。”向瑧一邊說，一邊露出更加惹人憐愛的表情：“但是迦會生氣，我不想讓你生氣。”
“沒事的，現在和那個時候的情況已經不同了。”向迦順手捏了捏小怪物軟軟的臉頰肉：“當時我可能會很生氣，但是現在不會了。”
他們已經在一起兩年，從來都是形影不離，只要扭頭，就能看到對方，這到底是一個十分漫長的時間，相比于村莊裏不到一周的相處，向迦已經和小怪物建立了足夠深刻的聯系，深刻到即使知道了恐怖先生的目的，他也不會再生氣了。
而且，經過了城市死神熊貓的說明之後，該猜到的他也猜到了，現在，只差一個塵埃落定。
向迦再度舉起了盛滿了水石的白瓷盤子舉到了向瑧的面前，平靜的微笑着再度問道：“吃嗎？”
向瑧在城市中吃了不少的水石，林林總總算來算去，也算是差四度升級不多了，向迦不像俞鶴那樣不把水石當水石的揮霍，自然離四度升級近了許多，再加上第七關豐厚的通關獎勵，向瑧這一次升級，簡直是妥妥的事情。
一般來說，小怪物們遇到水石，第一反應都會是想要将這種東西吃下去，向瑧以前也是那樣，恨不得撒嬌賣萌打滾的從向迦這裏要到全部的水石，但是在進入城市後，向迦将全部的水石給他，他卻不吃了。
唯一的解釋也只有熊貓說過的那段時間了，看來只要向瑧一升級，他的時間就藏不住了，向瑧這才委屈巴巴的抑制住了自己的‘口腹之欲’，面對那麽一大盤子的水石，也沒有下口。
而現在，得到了向迦的保證，又在這句話上面看到了向迦的真實情緒，向瑧就十分放心的端起了盤子，在向迦的目光下，将那些或者鮮紅，或者潤白的水石，一個一個的吃了下去。
說實話，向瑧吃東西的模樣還是非常好看的，但是這卻不是向迦認真注視他的原因。
在倒數第三只紅水石被向瑧咽下肚子之後，向瑧的身上就浮出了花紋一樣的紋路，布滿了向迦看得到的每一寸皮膚，然後在那紋路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的時候，向瑧身形猛地一縮，變回了小小的史萊姆形狀。
小史萊姆的身上仍舊浮現着花紋般的紋路，花紋緩慢的轉動着，一點點的将整個小果凍給包裹了起來，而在小史萊姆整只身體上都圍上花紋之後，向迦左肩頭懸浮的黑色晶石立刻啪的一聲自動拉開了平板，平板上浮現出了一個漂亮而又複雜的花紋，然後在一秒鐘後碎成了渣渣。
向迦眼睛驀地睜大，看着小果凍張開嘴巴，從裏面吐出一個碧綠的珠子，這是他認識的東西，就是當時在新手世界的時候，向瑧從BOSS身上偷到的那個眼珠！
珠子通體碧綠，在最中間的深處，隐藏着一抹紫光。
綠色珠子越升越高，最終懸浮于向迦的面前，伴随着一聲清脆的玻璃碎裂的響動，碧綠的珠子裂成了碎片。
紫光大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