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殘紅19
“姓名。”
“顏春曉。”
“年齡。”
“28歲。”
“職業。”
“心理醫生。”
“和死者段靈的關系。”
“她是我的病人。”
“”
“你知道死者為什麽會自殺嗎?”
漫長的詢問中,顏春曉一直很配合,直到,警察問了這個問題。
她擡眸,看着對面的男警察,警察大約三十六七歲,中年發福,人有點胖。他低着頭,手裏握着一支水筆,筆頭摁在筆錄紙上,因為停留太久,泅開了一個黑色的小點。
“你知道死者為什麽會自殺嗎?”他重複了一遍。
顏春曉依然沉默。
警察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顏春曉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格子西裝,西裝裏面是白襯衫,襯衫松了兩顆扣子,項鏈與鎖骨若隐若現。她很白,再加上辦公室裏的那盞方燈正好懸在她的頭頂,光影浮在她的臉頰上,讓她的五官看起來更精致了。
是個美人,剛才現場太亂,都沒有發現。
顏春曉對上警察審度的目光,表面很平靜的樣子,但是,她紊亂的呼吸頻率出賣了她。
也是,一個小時前,她的病人當着她的面跳樓而死,她不正常才是正常的。
警察突然對她笑了笑:“顏小姐,希望你能配合我們調查,不要有所隐瞞。”
顏春曉還是不說話,她似乎是在隐忍什麽情緒。兩個人正僵持不下,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老大,來了。”
值班的小女警領着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哦,段靈的哥哥是吧。”坐在顏春曉對面的男警察說。
顏春曉擡眸,掃了一眼這個男人,男人戴着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
“顏醫生,我很在乎我哥的感受,我不想讓他失望,也不想把我的幸福建立在與他的隔閡之上,我很痛苦,如果我哥能祝福我就好了,我真的希望他能祝福我”
顏春曉想起段靈的這句話,不知怎麽的,剛才一直壓抑着的情緒忽然爆破。她雙手撐着桌沿,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力道太大,椅子“嘭”的一聲往後仰倒在了地上。
衆人都看向她。
她快速揚手,朝那個男人揮了過去。
“啪”的一聲,結實的一巴掌落在男人的臉上,他的眼鏡頓時歪在鼻梁上,隔着鏡片,男人錯愕的目光落在顏春曉的身上。
“顏小姐!你幹什麽?”男警察大叫着站起來拉她,“這裏是警察局,你怎麽能打人呢?”
顏春曉不理會警察的叫聲,只是盯着眼前的男人。
“她死了,你妹妹死了!她這樣痛苦地離開,你滿意了?”
“你在說什麽?什麽妹妹?”男人一手捂着臉頰,一手将眼鏡扶正,“我是段靈的男朋友邱函!”
段靈的男朋友?
顏春曉沸騰的熱血瞬間冷了下來。
她,認錯人了?不止認錯人,還打錯了人?
“你你不是段靈的哥哥?”
男人還未說話,就聽到門口傳來了腳步聲和一道冷厲的男聲。
“怎麽?你想打的人是我?” 門口進來的男人穿着一襲深色的條紋西裝,西裝袋口露出一圈白色的絲巾,遠看很儒雅,等走近了,又覺得氣質很冷。
他像是從衣香鬓影的上流社會中抽身而來的,與這個簡陋的警察局格格不入。
“你又是哪位?”警察問。
“段尋,段靈的哥哥。”
段尋走到顏春曉的面前,他盯着她,微眯了下眼,像是在無聲地重複剛才的問題。
顏春曉頓時慫了。
段尋的眸色偏茶,帶着一種無形的魄力,讓她不敢再亂來。畢竟,這裏是警察局,而且,她剛剛還失手打錯了人,總不能顯得太過無法無天。
她轉頭看向邱函,誠懇道歉:“抱歉,剛才是我太沖動了,非常對不起。”
邱函搓了下發紅的臉頰,沒表态。
“你們兩位是先前認識嗎?”男警察好奇道。
邱函看向顏春曉,似乎也在等她的答案。
顏春曉頓時底氣不足:“初初次見面。”
“初次見面就打人?顏小姐,這是不是有什麽誤會?”男警察和小女警都顯得很費解。
“不好意思,是我太沖動了,要不你打回來吧。”顏春曉說着,側臉往邱函面前一湊。
邱函這文文氣氣的模樣,一看就不像是會打女人的男人。
“算了。”
他神色複雜地往後退了一步,不再看着顏春曉,倒是段尋的目光還落在她的身上,顯然,他很确定,顏春曉剛才想打的人是他。
辦公室裏的氣氛怪怪的。
顏春曉被段尋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她正想說點什麽,卻見段尋挪開了目光。
“關于我妹妹段靈的事,我來了解一下情況。”段尋看着男警察。
說起妹妹段靈,他的神色如常,并未有震驚或悲傷,就好像在說起一個不相關的人。
“好的,請稍等。”男警察把桌上的筆錄調了個頭推向顏春曉,說:“顏小姐,你看一下,如果沒有什麽問題,麻煩在上面簽個字。”
顏春曉低頭,快速地掃了一眼,拿起筆,在筆錄的末尾簽上了她的名字。
“我可以走了嗎?”她問。
“可以了,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系你的。”
“好。”
顏春曉扶起地上的椅子,拿上自己的包,轉身往外走。段尋還站在那個位置,不過,他并沒有再看她。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行人匆忙,初春的夜風,裹挾着微微的涼意,撲面而來。
顏春曉站在警察局的大門口,忽然渾身輕顫不止。
她并未覺得有多冷,這大概是回過神來之後,由內心深處催生的恐懼,所有在外人面前佯裝的鎮定,都土崩瓦解。
就在剛才,段靈推開她心理咨詢室的窗戶,越過窗臺,在她眼前墜下樓去。
那樣一條鮮活又璀璨的生命,竟然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結束了。
顏春曉深吸了一口氣,有點自責。
如果,她沒有出去接那個電話,或許,她就能攔住她可是,沒有如果了。
顏春曉走到馬路邊,用叫車軟件打了輛車,可是左等右等,接單的車都不來。她正張望,忽然看到段尋從警察局裏走了出來。
他一個人,步伐很快。路燈下,那高挑的側影更顯挺拔颀長。
顏春曉看着段尋走出警察局,解鎖了一輛黑色的卡宴,拉門上了車。車裏的燈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隔着擋風玻璃,男人的輪廓隐匿進黑暗裏。
妹妹自殺去世,他卻像個沒事人一樣,這男人到底是冷血還是可怕?
顏春曉搓了一下自己發麻的手掌,早知道,剛才就該不顧一切地再甩一巴掌。
正出神,卡宴從她面前過去了,像陣風似的,一轉眼,車子彙入車流,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