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蜜粉20
“琳芬!”屋裏傳來驚叫聲。
這一聲把顏春曉拉回了現實,她扶着牆壁,一路單腳跳到502的門口,大力地拍門。門沒關,只是虛掩着,她一用力,險些跌進去,幸而身後的段尋扶了她一把。
顏春曉顧不上道謝,快速地跳過低矮的門檻,蹦進屋裏。
屋裏,一個七旬老太跪在地上,雙手合十,不停搓弄祈求着。
“琳芬,你別這樣,我求你,別這樣!”
這老太是郁琳芬的母親梁小小,正如她的名字,老太骨骼嶙峋,十分瘦小。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微不足道的老婦人,撐起了郁琳芬這兩年的賭債。
“梁奶奶。”顏春曉上前,想把老人扶起來,可是單腳彎腰對于她這個平衡能力不太好的人來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段尋立在一旁,看着顏春曉東倒西歪的樣子,沒動。他不喜歡多管閑事,此時能站在這裏,對他而言,已經是個例外了。
“顏醫生!救她!”梁小小抱住顏春曉的胳膊,指着窗臺上的郁琳芬,眼淚橫流:“救救她!”
客廳的窗戶開着,郁琳芬坐在窗沿上,雙手淩空,兩條腿都在窗外。她背對着顏春曉和自己的母親,面向那個她即将要一躍而下的空空世界,背影決絕。
“郁琳芬!”顏春曉用打着石膏的腳艱難地往前挪了兩步,“怎麽?輸得一無所有了,所以現在要拿命賭了嗎?”
郁琳芬的肩膀微微輕顫了兩下,好像被人戳到了痛處。
“為什麽不回頭?”顏春曉提高了聲量,“既然你連死都不怕了,為什麽不敢回頭再看一眼你的母親。”
梁小小捂着唇,一雙渾濁的眸子裏不斷湧出熱淚,她對顏春曉搖頭,示意顏春曉不要刺激郁琳芬。
顏春曉攬了一下老人的肩膀,投遞了一個安撫的眼神。
她繼續上前,也繼續追問:“你忍心把你母親一個人留下嗎?你再回頭看她一眼,你看看,她為了給你還債,都瘦成什麽樣子了?你倒好,把她養老的錢都花完了,輕輕松松爬上窗臺,一走了之,可你走了她怎麽辦?她都快八十歲了,她還能推着小車上街賣紅薯多久?”
郁琳芬的手抓住了窗框,但是,她沒有回頭。
風胡亂地灌進窗口,把郁琳芬的頭發吹得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獸,許久,她才發出一聲嗚咽:“我活着只會害了她。”
“那就改變!戒賭去工作!你還年輕,只要願意回頭,一切都還來得及。”
梁小小抹抹眼淚,不住地點頭:“是的琳芬。你下來,之前的一切媽都不怪你,只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願意改過自新,媽都支持你。”
郁琳芬的肩膀抽搐得更加厲害。
“我還能去幹什麽?誰會要我?”
“無論你幹什麽,總比你什麽都不幹就結束生命好。哪怕你去打掃衛生,哪怕是和梁奶奶一起上街賣紅薯,活着,肯幹,總有一口飯吃。”
“是啊琳芬,媽從不求你能大富大貴,只要你好好的,就算我們娘倆每天只喝稀飯,我也願意。你不要想不開,如果你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郁琳芬不停地搖頭:“媽,你別你別你得好好活着。”
“沒了你,你要她怎麽好好活着?你有沒有想過,你媽這麽大的年紀,無依無靠,萬一生病,萬一在街上有個磕碰,該聯系誰?我知道你現在很迷茫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但是,對于你媽而言,你就是她的全部。”
郁琳芬不出聲了。
顏春曉看得出來,她動搖了。
相較于他們剛進門時看到的那決絕一幕,此時的郁琳芬,雙手牢牢地抓着窗框,雖然她不曾表達也不曾回頭,但顏春曉知道,那是她的求生欲。
段尋也看出來了,他想了想,往顏春曉的方向走過去。
顏春曉正盤算該怎麽把郁琳芬勸下來,沒注意段尋的靠近,直到他低頭,附到顏春曉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麽,她才猛然一顫。
顏春曉看着段尋,耳廓微癢,大腦停擺了幾秒,好半晌,才覺得他說的是個不錯的主意,她把同樣的話轉述給梁小小。
梁小小有點慌張,她看看郁琳芬的背影,又看看顏春曉,猶豫了一下。
“快。”顏春曉輕聲催促。
梁小小點頭,按照顏春曉所說,忽然呻yin着倒向地面。
“梁奶奶!”顏春曉發出一聲驚慌的尖叫,“梁奶奶!”
郁琳芬聞聲,快速地回過頭來。
“媽!媽!你怎麽了?”
段尋蹲下去,把手按在梁小小心口的位置,在慌亂中給郁琳芬造成了一種母親突發心髒病的錯覺。
“你母親有心髒病史嗎?”段尋看着郁琳芬。
“沒有。”郁琳芬急切地搖頭:“她沒有,從來沒有。”
“高血壓?”
“有一點,但一直有吃藥控制。”
“今天吃藥了嗎?”
“今天?今天我”郁琳芬的注意力完全被段尋吸引了,“我不知道。”
“下來。”段尋語氣嚴肅,“把她的藥找出來,她現在必須馬上含服降壓藥,如果家裏有安定片,也一并找出來。”
段尋的專業把顏春曉都給唬住了,更何況是郁琳芬。
“好,你等一下。”
郁琳芬踩着窗外的水泥凹槽,哆哆嗦嗦地轉身,長時間高度緊張地保持一個姿勢,讓她四肢僵硬而麻木,她一個不留神,腳底便打了滑。
“啊!”
眼見郁琳芬往後一仰,顏春曉飛身撲過去,攥住了她的手。
兩個女人被吊在窗沿上,瞬間一動都動不了了。
風肆虐,耳邊是郁琳芬害怕的嗚咽聲,顏春曉的心“咚咚咚”地跳亂了節奏,仿佛下一刻就會從嗓子眼裏沖出來。
從五樓望下去,萬物都縮小了比例,馬路,車輛,矮樓密密麻麻的,像遍地的小蟲,從生命的盡頭爬過來。
手臂和小腿同時傳來撕裂的疼痛,顏春曉忍不住發出一聲求救地叫喊。
“段尋!” 人在害怕的時候,總會抛棄很多僞裝很多禮數,比如她之前一直稱他“段先生”,這一刻卻張口便喊“段尋”。
段尋來不及細想,他撲過去,左手環住了顏春曉的腰,将她扣在懷裏,右手同顏春曉一起抓住了郁琳芬的手腕。
“唔!救命!”郁琳芬到底是怕死的。
顏春曉也怕死,她整個人都被夾在窗沿上,小腹抵着金屬窗框,又冰又涼。而段尋的胸膛很硬,像塊有溫度的巨石,壓在她的背上。
兩人的身體禁锢在這方小小的窗口,被生命的力量推擠在一起,這種親密,不是愛侶,勝似愛侶。
“踩住!”
段尋盯着窗口的水泥凹槽,示意郁琳芬往上踩。
郁琳芬吓得已是六神無主,哪裏還聽得見段尋的聲音,她淩空掙紮着,越來越沉,顏春曉的身子被她拖着往前傾,若不是段尋用力地扣着她的腰,想必她也得往下掉。
“唔”顏春曉發出一聲微鳴。
“別怕。”段尋說。
“我沒怕。”
“是麽,你的心跳快到一百三了。”
“”
“別怕。”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語氣似乎更溫柔了些,“樓下有警車,救援隊應該已經到了,再堅持一下。”
顏春曉用力地點頭,她想說話,可張嘴吃了一口風,喉嚨瞬時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三人僵持着,空氣裏回蕩着一種詭異的安靜。
顏春曉忽然聽到了段尋的心跳聲,即使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刻,他的心跳也沒有加快,一聲一聲,從容沉穩。
相較于他的淡然,她這個心理醫生真是慌亂的令人羞愧。
“在哪裏?”
這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這裏這裏!502!”梁小小沖出去,扒着門框,哭喊着:“警察同志,快救命!”
救援隊的人沖進來,看了一下這複雜的畫面,一時不知道該怎麽下手。
“下面有個凹槽。”段尋開口。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救援隊立刻成形了施救計劃。
“小田,從窗口翻出去,把人拉上來。”
“是。”
救援隊的隊員綁着靜力繩從窗口翻出去,借助下降器一點一點滑下去,踩住了水泥凹槽,再以凹槽為支點發力,把郁琳芬拉了上來。
得救了。
顏春曉的腦海裏剛閃過這個念頭,人就被段尋拉着從窗沿上滑進了屋裏。這一番折騰之後,她早已渾身乏力,再加上腿上打着石膏,根本撐不住她身體的重量,她整個人虛軟地往後倒去。
段尋及時出手一攬,顏春曉還沒站穩,額角就筆直地撞上了他的下巴。
“嘶”她疼得直抽氣。
段尋用手揉了一下她的額角,随意自然,就像在安撫剛受驚的小動物。
顏春曉懵懵的,好一會兒,才想起說:“謝謝。”
他松開了她,轉身的時候悄然舒了一口氣,那溫熱的氣息像風中的葉片,不經意地掠過顏春曉的耳畔,留下的卻是一陣清涼。
如釋重負。
大概,他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