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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尾聲

段靈的事情開始時滿城風雨,結束卻悄無聲息。吃瓜群衆還沒有了解到底怎麽一回事,網上已經找不到關于此事的任何一條消息了。

也是,以段家的權勢,要做到這種程度,根本不是什麽難事。

而邱函和潘曉婷,聽說因為段尋施壓,兩人相互出賣,不歡而散,最終被徹底趕出了環城。

顏春曉覺得,相較于段靈,這對他們兩個人來說,已經是很仁慈的結局了。

而這段時間裏,她并沒有再見過段尋,只是偶爾聽肖光說起,說段尋投身于忙碌的工作,情緒并無異常。

他當然不會讓旁人看出異常,那日在海邊別墅的掩面流淚,應該已經是這個男人的極限了。

從此之後,段靈只會是他心頭一道不被提及,也永不愈合的傷,無論多悲多痛,多想多念,他都只會自己忍。

“顏醫生,這幅壁畫挂哪兒啊?”

顏春曉的身後傳來小荟的聲音,她轉頭,目光從護城河的青柳上收回來,往屋裏環視了一圈。

是的,她們搬家了。

一春心理咨詢室的新址選在了鶴亭西路178號,原本,顏春曉因為這裏的房租太貴而遲遲下不了決心,可是前兩天,中介的小吳忽然聯系她,說鶴亭西路的房子價格跌了,問她有沒有意向考慮。

她當然有意向考慮。

本來,她就是對鶴亭西路的房子一見傾心,不願退而求其次,所以才導致搬家的事情一再被擱置。這次房租突然跌價,對她而言,簡直就像是天上掉餡餅一樣。

可是,天上會掉餡餅嗎?

顏春曉直覺這件事情并不簡單,可是小吳口風又很緊,她怎麽問都問不出來,最後,她沒法子,只能相信她運氣好遇到房租跌價。

“挂中間吧。”顏春曉指了指正中間的那面牆壁。

“好的。”

小荟搬來個椅子,正準備把壁畫挂上去,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屋裏兩人同時扭頭,看到肖光提着一個大花籃,站在門口。

“顏醫生。恭喜你搬新家。”

“謝謝。”

“不客氣,這個花籃是段總讓我送來的。”

肖光笑着走進來,随手把花籃放在了桌上。

顏春曉看到花籃上夾着一張卡片,卡片上印着一串祝福語,落款是段尋手寫的簽名。

他的字很好看,筆鋒遒勁有力,沒有一絲潦草感。

顏春曉注意到這個“段”字的時候,忽然想起來,小吳說這一片的房子都是段氏的,難道,這次房租突然降價的事情,和段尋有關?

“肖光。”

“嗯?”

“段先生怎麽知道今天我搬家?”

“我說的。”

“那房租的事情,也是你說的?”

“是啊。”肖光脫口而出的瞬間就後悔了,可是話已經來不及收回了,他只能嘿嘿尬笑兩聲,“我就随口提了一嘴”

他也不知道,他随口提的那一嘴段尋會上心。

而且,其實按段尋的意思是,直接免了房租,可肖光知道,如果一分不收的話,顏春曉肯定不樂意,所以他後來和中介那邊商量了一下,就在原來的基礎上,減免了一半。

-?-

肖光幫着把壁畫挂到了牆上,還搶着把一些體力活都幹完了才離開。走的時候,顏春曉送他到了樓下。

“肖光,今天謝謝你了。”

“顏醫生客氣了。”肖光指了指他停車的方向,“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顏春曉點點頭,看着肖光轉身,躊躇了幾秒,又忍不住叫住他。

“肖光!”

肖光轉過頭來看着她。

“那個你能不能把段先生的手機號碼給我?”她揚了下嘴角,有點不好意思,“這次我能順利搬到心宜的房子,多虧了段先生,我想,無論如何我都應該表達一下謝意。”

“好的。”

肖光爽快地拿出手機,将段尋的號碼發給了顏春曉。

一般情況下,段尋的號碼是不允許随随便便給別人的,可是,在肖光眼裏,顏春曉并不算別人。他知道,在段尋眼裏,她也不算別人。

那日在城郊的海邊別墅裏發生的所有,肖光都記得。他跟着段尋這麽多年了,人前的段尋從來都是不露聲色的,他可沒見過這個男人對誰展現過那樣的脆弱。

這說明,顏春曉對段尋來說,是不一樣的。

肖光離開之後,顏春曉才把短信裏的號碼翻出來,存進通訊錄。她想給段尋打個電話,又擔心這個時間點會打擾他工作,思來想去之後,她編輯了一條短信給他。

“段先生,房子的事情謝謝你了,等你有空了我請你吃飯。”

短信出去後,段尋那邊沒有動靜。

顏春曉想了想,她都忘了自報家門了,于是趕緊又補一條:“我是顏春曉。”

還是沒有動靜。

顏春曉等了一個早上,都沒有等來段尋的回複,她時不時翻看手機,甚至懷疑,是不是肖光給了錯誤的號碼。

“顏醫生,怎麽不停地看手機?你在等電話嗎?”小荟看出她的異常。

“我有嗎?”顏春曉眉毛微微上揚,手又不自覺地去解鎖手機屏幕。

“眉毛微微上揚,是明知故問的一個行為表現,手不自覺的去碰手機,也是潛意識的一種行為。”小荟露出得意的表情,“這些行為心理學,可都是你教我的,你自己忘了?”

顏春曉對小荟豎了豎大拇指:“快要可以獨當一面了。”

“那沒有,還差的遠呢。”

小荟嘴上謙虛,但其實特別吃這一套,被顏春曉這高帽子一戴,她就立馬乖乖去邊上看書學習了。

顏春曉起身,把肖光拿來的花籃放到了窗臺上。

陽光穿透窗玻璃,洋洋灑灑地落在花叢中,花瓣上的滾珠盈了光,閃閃發亮。

顏春曉的手指撚着那張卡片,輕輕地摩挲着卡片上那個名字。身後的手機忽然震了震,她回過頭去,看到段尋的短信亮在屏幕上。

“在外出差,回去聯系。”

-?-

顏春曉帶着小荟在兩天之內完成了工作室的大遷徙,之後又花了幾天整理打掃,挨個聯系客戶,通知工作室已經更換地址。

這期間,“一春”心理咨詢室也迎來了搬遷換址之後的第一個病人,劉美含。

劉美含剛滿十五歲,是個初中生,這也是顏春曉從業以來遇到的年紀最小的一個病人。劉美含的母親郭麗把她送到“一春”心理咨詢室之後,她就一直安靜地站在邊上,手插在校服外套的衣兜裏,低垂着頭,不看誰,也不理誰。

“顏醫生,這孩子不知道怎麽了,最近都是這個狀态。”郭麗說。

“最近?這種狀态只是最近?還是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了?”

“這個嘛”郭麗掃了自己女兒一眼,“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上周學校老師聯系我,說她在學校課上課下都不和同學說話,性格內向的奇怪,老師擔心這孩子是不是心理出現了什麽問題,所以我才”郭麗越說越小聲,“顏醫生你給看看,能不能治好?”

顏春曉順着郭麗的視線,掃了劉美含一眼,美含很瘦弱,在同齡孩子中個頭偏矮,她的頭發邦成了一個不高不低的辮子,發尾落在肩頭,短短的一寸枯黃,像深秋的落葉。

因為她從進門開始就低着頭,顏春曉無從得知她的情緒。

“我先和她聊一聊吧。”顏春曉說。

“好,那我晚點來接她。”

郭麗說着走到劉美含身邊,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交代道:“媽媽先回店裏,你在這裏好好配合醫生,聽到沒有?”

劉美含依舊垂着頭,沒有任何回應。

郭麗有點尴尬地看向顏春曉,默默嘆了一口氣,離開了“一春”心理咨詢室。顏春曉對小荟使了個眼色,小荟會意,去了另一邊的隔間。

屋裏只剩下了顏春曉和劉美含兩個人。

窗戶虛掩着,微風撩動薄紗窗簾,氛圍安谧。

“美含。”顏春曉開口叫她。

可是,劉美含并不理她。

“美含。”顏春曉走到她面前,“我叫顏春曉,顏色的顏,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那個春曉。以後,我們可能要相處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裏,你可以叫我顏醫生,也可以叫我春曉姐姐,我希望你能信任我,讓我變成你的朋友,好嗎?”顏春曉先做了自我介紹,也在這個過程裏嘗試和她拉近距離。

劉美含仍舊無動于衷。

“過來坐。”顏春曉溫柔地握住劉美含的手腕,另一只手指了指沙發方向,“沙發上坐着比較舒服。”

劉美含順着顏春曉手上的力道,往前走了幾步,坐進沙發裏。沙發上放了一排淺色的靠墊,劉美含坐下去的時候,順手撈了一個,抱在懷裏。

她繼續垂着頭。

顏春曉拿起筆記本,想了想,又放下,她空手坐到劉美含的對面,以一種輕松的姿态面對她。

“你願意和我說說你最近遇到了什麽煩惱的事情嗎?”

“”

“開心的事情也行。”

“”

“你覺得哪裏不舒服嗎?身體或者心裏?”

“”  顏春曉難得遇到這麽棘手的病人。

一般情況下,在兩人相互熟悉之後,前半部分是病人自我敘述遇到的情況,後半部分是她診斷病情,兩人交流解決問題。

可今天,劉美含閉口不言,她全程一個人自說自話,到最後,問題沒有找出來,她已經口幹舌燥了。

顏春曉起身,去飲水機邊上倒了兩杯水,一杯自己喝,一邊放到了劉美含的面前。

雖然出師不利,但顏春曉并沒有覺得沮喪或者不快,她只是有點感傷。因為看到這樣全然封閉自我的小美含,她想到了某一時刻的自己。

當年的她能幸運地走出來,她希望劉美含也可以。

郭麗來接劉美含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整整兩個小時,劉美含始終維持着那個狀态,顏春曉沒有從她身上得到任何的信息。

送她們母女下樓的時候,顏春曉把一張紙遞給了郭麗。

“美含媽媽,這張紙你拿回去,上面是我寫的一些問題,你幫忙填一下,讓我能更好的了解美含,你明天送她過來的時候一起帶過來。”

郭麗點點頭,有些擔心:“她要始終不肯對你開口可怎麽辦?”

“我會再想想辦法的。”

隔天,郭麗準時把劉美含送到了“一春”心理咨詢室,也按顏春曉的要求把她的問題都填了一下。

顏春曉發現,原來,劉美含的親生父親在她剛出生的時候就去世了,郭麗一人把劉美含帶大,劉美含七歲的時候,郭麗再婚,嫁給了她現在的丈夫錢岳鑫,婚後一年,兩人又生了一個女兒,取名錢朵。

現在,他們是一家四口。

小女兒錢朵出生之後,郭麗的所有注意力就都轉移到了孩子身上,完全沒有意識到劉美含的變化。在郭麗看來,劉美含的性格一直都是這樣的,不聲不響,安安靜靜,只是最近周圍的人都說她變了,變得更孤僻了,她才感覺真的有點不太對勁。

情況了解到這裏,顏春曉心裏大致有了點底。

郭麗走後,她給劉美含遞了紙和筆。

“美含,你能給我畫幅畫嗎?”顏春曉用手比劃了一下,“畫房子、樹和人,還有其他你想要畫的東西,都可以畫上去。”

劉美含大概并不清楚顏春曉給她做房樹人測試的用意,只是單純覺得畫畫比開口聊天容易,她微微擡眸,遲疑了片刻,拿起筆。

顏春曉見孩子有所反應,悄悄松了口氣。她拿起自己的筆記本退回辦公桌前,并沒有看着她作畫,而是把空間都留給了她一個人。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之後,劉美含默默地放下了筆。

顏春曉一直在注意着她的動靜,見她放筆,立馬笑着走過去。

“好了嗎?”她問着,拿起了那張畫稿,笑容随即凝住了,“你這是”

劉美含完全是照着牆上的那副壁畫模仿的。

這說明,她的心裏有道牆,她完全不希望有人能越過那道牆看到她內心真正的世界,又或者說,她根本不覺得能有人真正幫到她,所以,她只是在敷衍。

-?-

一連好幾天過去,劉美含還是老樣子,雖然每天報到,但一點敞開心扉的意思都沒有。

“這可怎麽辦好?她不說我們又不能把她的嘴巴撬開。”小荟在旁看着都着急了起來,這幾天,她比顏春曉還要抓狂。

顏春曉沒出聲,她掃了一眼桌上那張房樹人畫稿。

其實,這張畫稿雖然是劉美含模仿壁畫畫的,可是,某些細節之處還是洩露了她的內心。比如,壁畫上的那個棵樹位置比較居中,而畫稿上的那棵樹位置卻是靠左的。靠左,這意味着劉美含她懷念過去,而整棵樹的樹冠很大,根莖卻比較小,說明她沒有安全感或者說有不安穩的感覺。

不過,懷念過去和沒有安全感這兩個信息太抽象了,無法正面突破。一個人忽然改變,總是有具體導火索的,她得找到導火索,才能對症下藥。

小荟下班後,顏春曉一個人又在工作室裏待了一會兒。她試圖把郭麗提供的信息和劉美含的畫稿聯系起來分析,但是怎麽研究,都收效甚微。

從工作室出來,天已經黑了,城市在夜幕下,好似戴着面具。街邊,一輛黑色的卡宴打着雙閃,那光芒起伏的頻率,就像是一個人的心跳。

顏春曉定睛一看,看到了車邊的段尋,他正倚在車門上,低頭翻看着手機裏的信息,似乎是在等人,但又是不疾不徐的姿态。

“嘿!”顏春曉出聲。

段尋自屏幕間擡起頭來,看向她。

顏春曉一邊跑,一邊對他招手:“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落地。”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她的腳上。肖光早前就彙報過,說她的腳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現在能跑能跳,沒什麽顧忌,看來,是真的。

“剛落地就過來啦?”

段尋點頭。

是的,他剛從機場出來,原本打算先去一趟公司的,可回程的路上又隐約記起,有人約了要請他吃飯,他忽然就改變了主意。

算算時間,他們很久沒有見面了。

段靈和邱函的事情過去之後,他一直讓自己很忙,也刻意去避開與這件事情相關的人和話題,但是唯獨對顏春曉,是有些想念的。

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每天晚上入睡的時候,他總能想起那日海邊別墅,她的手落在他後背上時那溫柔的力道,還有她輕靈的嗓音。

他記得她說,死并非生的對立面。

她像是給他種了蠱,或者,是那一刻的溫情給他下了蠱。

“是來找我吃飯嘛?”顏春曉笑着問。

他擡腕看了看表:“現在有時間嗎?”

“當然有。”她摸了摸肚子,“我還沒吃飯呢,正好餓得不行了。”

“想吃什麽?”

“我請你吃飯,當然是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咯。”

“我無所謂。”

“這樣啊”顏春曉想了想,“那不如去吃肉?”

段尋:“”

-?-

顏春曉最後決定要去吃烤肉,她選擇了一家平時常去的韓式自助烤肉店,極力向段尋推薦。

段尋沒有異議,他本來此行的最主要目的也不是為了吃。

兩人來到烤肉店門口,段尋剛停好車,轉頭見顏春曉已經蹦到了門口,那種迫切,就像是沙漠裏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綠洲。

她是有多愛吃肉?

段尋快步跟上去。

烤肉館裝潢別致也很幹淨,一推門,撲面而來就是“滋滋”聲和馨嫩誘人的香味。

段尋掃了一眼大廳,大廳裏,客人往來熱鬧,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圍坐在一起,邊拿邊烤邊吃,時不時傳來一陣放肆的笑聲。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嘈雜的地方吃過東西了,他現在參與的飯局,千篇一律,都是高雅的環境,清淨的氛圍,與他吃飯的人大都畏他,也知道他喜靜不喜鬧,所以知分寸,懂拿捏,飯桌上從來不會有太多的笑聲,亦沒有太濃的煙火氣息。

“段先生,這裏!”

顏春曉選擇了一個靠窗的雙人卡位,不停地朝他招手。

段尋走到她的對面,坐下。

“你知道吃自助餐的最高境界是什麽嗎?”顏春曉問。

“什麽?”

“扶着牆進來,扶着牆出去。”她一本正經地樣子。

段尋笑了一下:“想吃什麽?”

顏春曉昂頭看着餐臺上新鮮的牛裏脊、牛排和牛舌,輕聲說:“先每個都幫我拿三份,不算你的。”

段尋:“”

小小的一張桌子,牛肉、醬料和各種食材擺得滿滿當當的。

顏春曉挽起衣袖,娴熟地蘸料,待鐵板預熱之後,她把牛小排都放了上去,時不時翻面。很快,他們這桌也飄起了香。

她把新鮮的生菜葉鋪在掌心裏,又随手重疊了層紫蘇葉,夾一塊牛肉,蘸上辣椒,抹一點其他醬料,将菜葉收攏成團,一口塞進嘴裏。

“唔真好吃。”

段尋不動聲色地看着她,她邊咀嚼邊發出滿足的輕嘆,左邊臉頰鼓的像是塞了個雞蛋,唇角沾染了醬料也渾然不知。

這吃相,看着讓人很有食欲。

“你不吃嗎?”顏春曉看了他一眼。

段尋還沒有回答,她已經快速地用生菜葉替他包好了肉。

“諾。”

她把肉遞給他。

段尋愣了一下,正要伸手去接,她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直接揚手一遞,把肉送到了他的嘴邊。

“快吃啊!”她催促。

段尋有些尴尬地微微托了一下她的手,把肉塞進了嘴裏。

顏春曉看也沒有看她,又馬不停蹄地去給烤爐上的肉片翻身。

她可真忙。

段尋一邊咀嚼一邊看着她,烤肉味道不錯,又或者,是因為她烤的,所以不錯,他不知道,但他喜歡這一刻的氣氛。

來之前他還在想,她會不會提起段靈和那天海邊別墅的事情,可是這一路過來到現在,她每一次靠近這個話題的時候,都能巧妙地避開。

顏春曉,就是那種看起來大大咧咧,但其實方方面面都能讓人感覺舒服的高情商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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