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惺惺作态
吃過面,我拿出送給阿城的生日禮物。是一把削鐵如泥,吹發可斷的匕首,烏黑的犀牛皮套,毫不起眼,拔出匕首卻見層層雪浪,煞氣沖天。阿城喜歡得兩眼發亮,愛不釋手。
這把匕首是我昨日在太子府的兵器庫裏找到的。昨天得知今日就是阿城生日,我非常想送他一件生日禮物,但是時間太緊,而我又實在想不出送給阿城什麽。
葉瀾修見我愁眉不展,于是幫我出主意,“太子府有個兵器庫,據說收集了天下名器。男孩子嘛,肯定喜歡這些刀啊劍啊的,你去随便挑一樣當作生日禮物不就行了。”
這可是個好主意,杜誠就是喜歡槍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從小就收集各種關于槍的雜志、模型。他的房間都快成槍支展覽會了。
于是葉瀾修讓薛管家打開了太子府的兵器庫由我随便挑選。太子府的兵器庫自是不同反響,刀槍劍戢,斧钺鈎叉擺了滿滿一屋子。雖然我對兵器一竅不通,但也能看出件件都是世間無二的珍品。
我随手拿起一柄長劍,劍長三尺,寬三指,出鞘隐有龍吟之聲,劍體透着青綠色,劍光都仿佛湖水般蕩漾出層層碧波。太不低調了,不适合阿城,我有些不舍地放下。又拿起一把刀,金色的刀鞘上鑲嵌着七色寶石,閃閃發光,灼人眼球。太華麗了,我又放下了,左挑右選,不是太名貴就是太紮眼。
最後我在櫃子裏看到了這把匕首,外表黑漆漆的,一點兒也不起眼,放在那裏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拔出匕首卻被雪白的刀鋒驟然刺到了眼睛。我希望阿城能成為這樣的人,外表樸實無華,卻內含鋒芒。于是興高采烈地拿出了這把匕首。
雲謹言也走了過來,一打眼那把匕首,微挑了眉毛,“奈何?”
奈何?我驚訝于一把匕首有這樣旖旎的名字,“是‘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意思嗎?”我好奇地問雲謹言。
雲謹言搖搖頭。
“是有此刃于手,能奈我何的意思嗎?”阿城也問。
雲謹言又搖了搖頭,面對我二人求知的目光,慢條斯理道:“意思是:對敵時,見到匕首出鞘的人都立刻命喪黃泉,只能過奈何橋轉世投胎去了。”
我一下子無語,看來千挑萬選,還是一不小心拿了件紮眼的東西來。
雲謹言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這可是上古的名器,我那大外甥一向小氣,想不到竟然舍得把這個給了你,讓你當做生辰禮給阿城。”
阿城真的是個很懂事的孩子,聽到雲謹言這麽說馬上對我道:“姐姐,這把匕首是不是很貴重啊?還是還給太子殿下吧。”
我見阿城這麽喜歡,又怎會收回來,于是安撫他道:“放心拿着吧,幾個月前太子殿下遇刺,姐姐救了他。他為了感謝姐姐才把這把匕首給我的。我留着有什麽用,還是給你這個男孩子合适。”
阿城不疑有他,高興地拿過匕首細細撫摸,歡喜得舍不得錯開眼睛。
薛管家見雲謹言根本沒吃什麽,讓丫鬟擺了一桌飯菜,總不能讓天煜國的國舅爺餓肚子吧,這會兒過來請雲謹言入席。本來慕賢堂自有侍候的婢女仆役,但是雲謹言卻執意讓我在跟前伺候。
我想不明白他對我這個小丫鬟為何如此上心。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反正看來他沒有進一步打探驗證我的身份,也沒有揭穿我的跡象。
我從來沒有伺候過人吃飯,也許在杜誠小時候,曾經喂過他幾次。可是這跟給小孩兒喂飯可不一樣。具體來說,就是雲謹言坐着,我站着,手裏還有拿着碗著。
雲謹言謹守食不言的飯桌禮儀,只動眼,不說話。他看向哪道菜,我就要夾到他面前的碟子裏。一頓飯吃得奇累無比,當然,累的是我,不知道繞着飯桌轉了多少圈,心中有些憤懑,什麽樣的禮教制度,能夠養出這樣的廢物來。
好容易一盆雲腿竹荪湯端了上來,雲謹言放下手中的象牙著,這是吃飽了的表示吧。我趕緊給他盛了一碗湯,端到他面前。
“嘶……”他嘴裏吸了一口氣,皺起了眉頭,手指都蜷了起來。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知他又怎麽了。
他無奈地看向我,“放下吧,燙手。”
“哦。”我趕緊将手裏的湯碗放到他面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是被燙得發紅了。是我太緊張了,雖然感覺到了熱,但是因為沒有痛感,所以忽略了。其實失去痛感是很不方便的,很容易傷到自己而不自知。
他也看到了我發紅的手指,搖頭嘆道:“你呀,這麽不知道愛惜自己,讓我如何放心得下!”
這是什麽話?我怎麽聽着頗有些暧昧的意味。
沒容我細想,葉瀾修和駱寒衣恰好回到了太子府。聽門房說國舅爺在府上,二人衣服都沒換就趕來慕賢堂了,自是一番寒暄見禮。駱寒衣還小媳婦上身道:“不知舅舅來了,耽擱了時間,都怪寒衣教導不嚴,這府裏的下人都越發沒規矩了,讓舅舅一個人待了這麽長時間,也沒個人去通知太子殿下和寒衣。”
其實論歲數,兩個人差不多大,雲謹言跟葉瀾修比起來更是小了兩歲,可惜輩分差了一輩兒。雲謹言坐在椅子上,狀似無所謂地揮揮手,臉上挂着長輩對小輩的那種寬和縱容的笑容,“寒衣也不必責備府裏下人,是我不讓他們去找你們的。你們都忙,不像舅舅我,閑人一個。”
“那是舅舅寬宏大度,不跟我們計較。”駱寒衣還是一臉的恭順,讓我不佩服都不行。
葉瀾修在一旁冷冷接口:“小舅舅下次來府上,還是提前讓人通知我們一聲的好,免得我們都不在,讓小舅舅一個人空等,不知道的,還道是我們失了禮數,怠慢小舅舅。”
我知道他是惱昨天雲謹言摸了我的手,不過他說得頗為無禮,還着重咬那個“小”字,引得駱寒衣微蹙了眉頭。
雲謹言依舊笑得雲淡風輕,“即便天家規矩大,也不用這麽多的虛假客套,舅舅來看大外甥,哪兒用得着提前通報。修兒啊,不是舅舅我說你,小小年紀卻老氣橫秋的,動不動就禮教規矩,咱們舅甥什麽時候如此生分了?這知道的說你是一片孝心,生怕怠慢舅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不歡迎舅舅來呢。”雲謹言又扭頭向駱寒衣,“寒衣,你說是不是?”
見過臉皮厚的,沒見過臉皮這麽厚的。葉瀾修氣得仰倒,待要還嘴,卻被駱寒衣以眼神制止住了,還是駱寒衣沉得住氣,“舅舅說得是,寒衣受教了。”
葉瀾修只能生生忍住,“不知小舅舅來此有何賜教?”
“賜教談不上。只是舅舅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你們答應不答應。”雲謹言兩眼放光,來回看着葉瀾修和駱寒衣。
駱寒衣沉吟道:“舅舅但說無妨,只要殿下和寒衣能做到的,定然答應舅舅。”
葉瀾修看了駱寒衣一眼,隐含責備,不滿意她如此大包大攬,駱寒衣無奈地回看了葉瀾修一眼。
雲謹言笑道:“舅舅定不會提出什麽非份的要求來讓你們為難。是這樣的,阿城跟了我好幾年,一直忠心有嘉。舅舅我對他頗為器重,今日呢,正好是他的生辰,我想圓他一個心願。”
怎麽又扯上阿城了呢?我狐疑地看着雲謹言,不知道他葫蘆裏賣得什麽藥。葉瀾修和駱寒衣也一臉迷茫地看着雲謹言。我偷眼看了阿城一眼,阿城更是一頭霧水,不明所以的樣子。
雲謹言賣夠了關子才繼續說道:“阿城的親姊姊夏青蕪在太子府裏當差,阿城對他姐姐很是思念,每次跟我說起來都是淚眼漣漣。舅舅我不忍心他姐弟二人手足分離,想跟你們讨個人情,讓夏青蕪到我府上當差,以全他們姐弟親情。”
一席話說得衆人皆變了顏色,阿城是喜的,我是驚的,葉瀾修是怒的,駱寒衣是疑的。
“不行。”葉瀾修說得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青蕪幾個月前救過本宮性命,本宮不會放她離開。”
雲謹言眯起了眼睛,駱寒衣趕忙上來打圓場,“舅舅愛惜下屬,是個好事兒。只是兩府離得并不遠,他們姐弟一樣能常來常往,經常見面。再者青蕪的身份畢竟是官奴,若是到國舅府還要過官家一道手續,頗為繁瑣。”
聽到駱寒衣幫忙推卻了,我心中松了一口氣。
雲謹言卻沒有這麽容易就被打發的,他長嘆一聲,“舅舅是不好意思跟你們直說啊!我昨天從你這太子府回去後就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雲謹言四十五度擡頭望天,一副傷懷的模樣。
切,是不是夜不能寐我不知道,要說食不知味,那純粹是瞎掰,剛才那一桌子飯菜都吃狗肚子裏去了?我最見不得人惺惺作态,雖然他長了一張禍國殃民的臉,卻依然讓我覺得面目可憎。
見雲謹言如此做派,駱寒衣也只能是一副小輩對長輩的關切神色,向他問道:“不知舅舅為何寝食難安,可是太子府有何不妥之處,惹舅舅不快了?”
雲謹言繼續裝模作樣,說得痛心疾首,“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想你們舅舅我一把年紀了,還沒給你們找個舅母,國舅府至今沒有一位女主人。不是你們舅舅不想給你們找舅母,實在是一幹的庸脂俗粉都入不得舅舅我的眼。‘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我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別糟蹋人家這句詩了),舅舅一直沒有遇到這個人,就寧可守身如玉,孤寂一人(不知國舅爺眠花宿柳的盛名是怎麽得來的)。但是形單影只、寂寞無人能訴,這種心情你們懂嗎?”
為了配合他,那二人只有點頭,表示對他的遭遇深表同情和理解。卻忽見他神色一凜,話鋒一轉道:“但是!昨天我在太子府裏見到青蕪姑娘,一見之下驚為天人,原來這世上還有如此超凡脫俗,如此與衆不同的姑娘。舅舅我活了這二十多年一直渾渾噩噩,昨日終于明白了,原來這二十多年的守候就為了等待青蕪姑娘的出現。”
屋裏一下子靜悄悄的,衆人都開始掏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話。在他深情款款的注視下,我只覺心中一萬頭神獸呼嘯而過。
還是我最先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國舅爺,承蒙國舅爺厚愛,奴婢擔待不起啊!”
“哎呀!”雲謹言以手揉膝,眼淚汪汪地看着我,“爺跟你說過了,以後不用跪!”
我沒敢起來,依舊跪着不動。葉瀾修也反應了過來,于震驚之後是震怒,“小舅舅,這個玩笑可開不得!青蕪是我太子府的人,這些日子一直在照料本宮,本宮根本離不開她……”
“哦?”雲謹言打斷葉瀾修,笑得玩味,“貼身照料你的不一直是豔姬嗎怎麽?修兒終于轉了心性了?”
葉瀾修一時語塞,卻也不敢當着衆人驟然否認自己斷/袖,臉都憋紅了。
駱寒衣見狀又來救場,“舅舅明鑒,豔姬自是深受太子殿下的寵信,府中各人都多有不及。”說到這裏,她頓了一下,聲音中明顯帶着一絲無奈與感傷,讓她這個太子正妃親口承認自己的丈夫喜歡一個男/寵,于她來說實在是難以出口。
但是太子妃就是太子妃,不過片刻就壓制下自己的負面情緒,聲音也恢複了正常,“只是青蕪救過殿下,因此殿下待她不比尋常。要說青蕪不過是府裏的一個婢女,舅舅看得上眼,自是她的造化。再者舅舅難得來府上向我們要個人,不過是個丫頭,我們自當是孝敬舅舅的。”
我心中咯噔一下子,生怕她就這樣把我孝敬給雲謹言。但我位微言輕,無法為自己辯駁。我不過是太子府一個小丫鬟,我的去留也不過是太子妃一句話的事兒,她若安心将我送人,我說什麽也白搭。
葉瀾修的臉都由紅轉綠了,忍不住就要開口,就聽駱寒衣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不過……”
有“不過”就好,我壓下心中的驚懼,又偷偷向葉瀾修使了個眼色,讓他先別插話,聽駱寒衣講完。
駱寒衣依舊恭謹地維持着臉上的笑容,“不過,一來,青蕪細心周到,照顧殿下衣食寝居無微不至,殿下用她也順手了;二來,這事兒,是不是還要聽聽青蕪自己的意思。雖說青蕪只是太子府裏的一個丫鬟,但舅舅既然看重她自是要顧及她的想法。若是青蕪也有此意,我和太子殿下自當樂得玉成此事。”
那還用問?我斬釘截鐵道:“青蕪只願留在太子府伺候太子殿下,哪兒也不去!”
駱寒衣佯裝呵斥我:“國舅爺看重你,你還如此不知好歹,辜負了國舅爺一番美意!”
又向雲謹言愧疚道:“舅舅莫要生氣,都是寒衣沒有管教好下人。要不,再給青蕪一點兒時間,寒衣也再勸勸她?”
雲謹言臉上神色莫辨,須臾笑道:“原是我太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