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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纏絲情蠱

我理了理思路,問阿城,“說起你們國舅爺,他是不是常常莫名其妙地感覺到疼痛?”

阿城吃驚地點頭道:“姐姐怎麽知道?我們國舅爺确有此怪病,有時候待得好好的,突然就會面孔發白,不是這疼,就是那疼,有時輕,有時重。輕的時候忍忍也就過去了,重的時候十天半個月也下不了床。”

“你們國舅爺沒想過治嗎?”我皺眉問道。

“怎麽不想。”阿城答道,“早些年宮裏的太醫輪番會診,卻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病。國舅爺的父親老雲相又找到很多江湖上的有名郎中為國舅爺診治,也都沒有結果。當時國舅爺的好友,素有神醫之名的莫傷莫神醫雲游去了,不知所蹤,等莫神醫雲游回來了,國舅爺就再也沒找過其他醫生。不過莫神醫為國舅爺診治過後,要我看也沒什麽效果,國舅爺還是老樣子,去年年底的時候還鬧過一次很大的危險,差點兒斃命。”說到這裏,阿城顯然還是心有餘悸。

去年年底,正是我和林越剛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去年年底那會兒是什麽情形?”我問阿城。

“當時我随國舅爺到了江南,一天晚上快要安寝的時候,國舅爺突然扶着頭倒地不起,我過去一看,國舅爺連氣息都沒了,就像……就像是死了一樣。我吓壞了,趕緊去叫客棧裏的郎中,等我帶着郎中回來,國舅爺又還了魂,只是說頭上痛得緊。”

我想起穿越過來時夏青蕪額頭上的傷痕,不動聲色地問:“那後來呢?”

“後來啊,後來就更吓人了。過了也就一個時辰,國舅爺剛剛勉強睡下,我以為沒事兒了,突然他從床上滾到地上,痛得大汗淋漓。這次痛得比以往哪次都厲害,時間都更長,足足有好幾天,沒日沒夜的,渾身上下沒有傷口卻無處不痛。那幾天真是難熬,國舅爺連飯都吃不下,好容易迷迷糊糊睡着,又會被痛醒。有一天,他突然捧着手痛得渾身發顫,國舅爺向來是默默忍痛的,痛極了的時候就咬着被子一個人苦撐,可是那次他卻叫出了聲,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後來生生被痛暈過去。”

我拂過自己左手的食指,想起第一次到雲謹言時,他撫着我的手指問我痛嗎,我說痛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他說,是痛得禁不住在想:為什麽不讓我去死。

原來是這樣!當我沾沾自喜自己沒有痛感,笑傲天牢裏的酷刑時,是有人在替我受苦,當我淡漠地面對鞭子,毫不在意加諸在自己身上的痛楚時,是有人在替我承受。那些沒日沒夜的鞭打,那剝甲斷指之痛,是他替我一一嘗遍,感同身受。

天啊,我是多麽的冷漠而自私,我從不在意去傷害自己的身體,在天牢裏的時候,我甚至沒有說過一句軟話讓自己少挨些鞭子。扭傷了腳時,我為了逃命依舊狂奔,為了葉瀾修,我可以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身體去擋抹了毒/藥的劍。扪心自問,為葉瀾修擋劍,固然是為他死了也心甘情願,但是沒有痛感這個事實,讓我迎接長劍時毫無顧忌,甚至會慶幸自己不必受劍傷之苦。然而,當我救下我的愛人時,當我毫不在意地以血肉之軀迎接長劍時,可曾想過有個人會因為我的忽視而遭受巨大的痛楚?

他何其無辜,一次又一次地替我受苦,我甚至無法想象他的日子是怎麽過的。如果是自己面對危險,面對傷害,還可以做些什麽讓自己少痛一點兒,頂不濟還可以有個思想準備。但是他遭受痛苦時是毫無征兆,毫無預警的,也許在賞花的時候,也許在與人閑談的時候,也許在睡夢中,劇痛突然而至,沒有任何的心理準備,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不知道這個傷害是否致命,還要持續多久,甚至不知道接下來還會遭遇什麽。人在面對未知的傷害時,那種恐懼會遠勝過直面危險,這樣的生活真的可以用水深火熱來形容。

阿城注意到我的黯然和沉默,關切地問:“姐姐,你是不是累了?休息會兒吧!”

“我不累!”我沖他搖搖頭,“阿城,你能把你們國舅爺叫來嗎?我有話要跟他說。”

不一會兒,阿城叫來了雲謹言。雲謹言進屋後,看着我笑道,“氣色挺好,看來莫傷的百毒解藥效不錯,若是沒有他這百毒解,你中了蝕心散怎麽也要再過個三、四日才能醒。”

他左邊的臂膀依舊僵直着,不能動。我輕聲問他,“痛得好些了嗎?”

他怔了一下,須臾問道:“你都知道了?”

“是。”我如實答道,“我沒有痛感,一直覺得不對勁。現在細想起來每次我受傷,你都能第一個知道,還因此救了我好幾次。前兩天我醒過來一會兒,聽見了你和莫傷的談話,剛才又問了阿城,他說你去年年底的時候差點兒痛死,正好是我被關在刑部大牢裏的時候。前後一聯系,我也就明白了。我沒有痛感,但是受的每一次傷,都痛在了你的身上。對不起!”我真心實意地向他道歉,“以前我一直不在意自己,甚至因為沒有痛感而更加肆意妄為,無所顧忌。對不起,因為我的疏忽,讓你遭受了這麽多的痛苦。”

他按着自己左肩,緩緩坐到了床邊的凳子上,眉頭都因為這個簡單的動作而皺了起來,待他坐定了方緩緩出了一口氣,搖搖那只不痛的手臂,“這事兒不怪你!”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們被人下毒了嗎?”我不禁問他。

“不是毒,是蠱。”他無奈答道,“大約是四、五年前,突然有一天我感到身上有地方疼痛,卻沒有任何的傷痕。從那以後常常會有莫名其妙的疼痛,有時像是磕到碰到的,有時是手指不小心被針刺了一下,甚至會有被熱水燙到,被刀鋒劃破的痛感。接下來就是求醫問藥,都沒有結果,我也想過是遭人暗算中了毒。後來莫傷為我診治,說不是病也不是中毒,而是中了苗疆的一種蠱。”

“什麽蠱?”我好奇地問,“會把我的痛感轉嫁到你身上?”

“是苗疆最厲害的情蠱,名字叫‘纏絲’,母蠱在你身上,你是纏絲的宿主,子蠱被種在了我的身上,所以你失去了痛感,而我承接了你的痛感。自從莫傷告訴我中了纏絲這種情蠱之後,這幾年我一直在找纏絲的宿主。可是茫茫人海,我根本不知道是誰的痛楚轉嫁到了我的身上。直到那日在太子府遇見你,看見了你扭曲的手指和斑駁的指甲。”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苦笑道:“剝甲斷指的痛楚太過深刻難忘,讓我一看見你的手,就不禁想起那種慘痛,我也突然意識到,也許你就是我要找的纏絲宿主。之後我去了刑部的天牢,進一步證實了我的猜想。”

我終于明白了為何他對我如此用心,不是什麽一見鐘情,也不是賤神附體,更不是要發展我做他的眼線,而是因為我們被人下了蠱,又是誰這樣的惡毒?怪不得叫纏絲,果真是死纏爛打的蠱毒。

“誰下的?”我問他。

“不知道。”他也很無奈,“蠱這種東西無色無味,在人不經意間就會中招,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是誰或者在什麽時候下的。你知道嗎?”他滿懷希望的看着我。

如果是以前的夏青蕪,還有可能知道一二,我就來了不到一年,我哪兒知道。只能沖他抱歉地搖搖頭。“你應該早告訴我的,那樣我會多加小心,不讓自己受傷。”我對他感到很愧疚,畢竟在這個事故中,我是那個受益者,他就顯得無辜而可憐了。

他苦笑了一下,“你爹獲罪那會兒,咱們見過一面,也算是舊識,然而在太子府見到你那次,你卻像第一次見到我一樣。我承認當時對你是有些疑心的。”

這個問題我還真無法向他解釋,索性閉嘴不言。好在他也沒有糾結于此,臉上是一貫的無所謂的神色,“算了吧,每個人都有不欲為人所知的秘密,你不願意說,我也不會勉強。”

我感激地看着他,“多謝國舅爺體諒。”

他擺擺手,“再說我看你也是一副懵懂的樣子,似乎對此事毫不知情。貿然告訴你,只會吓壞你,我本來想着跟你熟稔之後,等你信任我了再告訴你,畢竟這解蠱的方法……不熟悉到一定的份兒上還真不好開口。”

我一下子想到了那日聽到的他和莫傷的談話,什麽春/藥,奸/屍什麽的,再聯系到這是個情蠱,也就明白個八九不離十,不禁也是紅了臉,“就沒有別的方法嗎?比如說解藥什麽的,或者再種個什麽蠱,以毒攻毒一下?”

“沒有,莫傷都束手無策。蠱毒不同于其他的□□有解藥,這個纏絲情蠱也只有陰/陽/交/合這一種解法。”雲謹言攤攤手,“我本來想着讓你傾心于我,來個水到渠成,誰料你只一心一意地喜歡我那大外甥。”

這件事情還真是讓我感到無能為力,即便同情他的遭遇,也對他心存愧疚,“對不起!”我垂着頭,千言萬語也只能彙成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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