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先帝遺诏
轎簾掀開,雲惜晚赫然看見日思夜想,魂牽夢系的那個人此刻面色灰敗地倚在轎子裏。一只白羽箭深深地插在他的胸口,标槍一樣豎直立在他的身上。
随同的侍衛将傷重的帝王擡到殿內床榻上。他無力地揮揮手,屏退了殿內所有的人,只留下她依舊驚愕地呆立在大殿門口。
大殿的門被從外面關上,阻擋住殿外的狂風驟雨,她這個時候才如夢初醒般地反應過來,撲到他的床前,嘶聲叫到:“快,傳太醫……”
年輕的帝王擡起冰冷的手指,輕如羽毛點在她的唇上,一如以往很多次為她點上櫻色的唇彩,他的聲音那樣虛弱,她不得不将耳朵湊在他的唇邊才聽清他在說什麽,“晚兒……不要叫太醫了……就我們兩個人……說說話……”
她下意識地伸手想拔掉他胸口的利箭卻哆嗦着不敢觸碰。他握住她顫抖的手指,“不能拔……拔了我就……不能跟你說話了……”
她撲倒在他身旁失聲痛哭。她也明白,白羽箭深深地紮進他的胸膛,如果拔了箭他頃刻就會沒命,他是拼着一口氣回來見她的。
“別哭……聽我說……我若去了……宮中可能會大亂……若真有暴動,我的暗衛營可保你平安……還有這個……”他吃力地将一塊玄鐵兵符交到雲惜晚的手裏,“這個兵符……可以調動京畿大營……你收好……”
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自中箭受傷後強撐着這口氣從漓山趕回來,一路上是對妻子的牽挂支撐着他。都怪他,一直忙于國事政務,沒有想過身後事。畢竟他還這樣年輕,只有二十三歲,他如何能料到二十三歲壯志未酬,這竟會是他人生的終點。他和她約定過要相守到白頭的,豈知世事難料,自己要先走一步了。他實在是不放心将善良柔弱的她一個人留在這個世上。他将他能給與她的最後的保護都留給了她,暗衛營、京畿大營的兵符,再加上雲家的勢力,關鍵時刻可以保她平安了吧!這個念頭一湧上心頭,連日緊繃的心弦終于放松了,一聲嘆息自胸膛處溢出,“對不起晚兒……不能陪你到白頭了……”
他眼睛裏的光芒越來越黯淡,仿佛将息的爐火。一滴淚自他的眼角滑落而下,珍珠般璀璨。他擡手想最後一次觸碰她的臉,手擡到半空卻無力地落下。她握住他如冰塊般冷的手,貼到自己滿是淚痕的臉上。她知道他太累了,這樣的傷勢颠簸數日只為回來見她一面給她最後的安排,他已經是強弩之末,油盡燈枯。
“歸擎,”她叫着他的名字,将嘴唇貼到他的耳邊,努力微笑着,眼淚卻撲簌而下,“我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我有了身孕。”
一絲狂喜閃現在他毫無神采的眼中,讓他的生命在最後的盡頭凝聚出不可思議的力量。他輕撫着她的小腹,将妻兒一起擁在懷中喜極而泣。這是他生命的延續,因為這個孩子,他不再遺憾早至的死亡。同時也終于放了心,他最怕的是妻子會因他的離世而失去活下去的意念,如今有了這個孩子,她會帶着他的祝福勇敢地活下去。
但是狂喜過後,憂慮漫過他的心頭。本已大敗北戎準備班師回朝,卻在漓山遇到偷襲。究竟是誰想要他的命,他已沒有機會去查清了。自古帝位之争就是用鮮血和白骨鋪出的一條血路。親政僅三載,他還沒來及将所有的政敵肅清,朝中各種暗流湧動從不停歇,每一個人都可能是這個幕後黑手,即便是手足亦免不掉嫌疑,畢竟成功的誘惑太大了,那是将整個天下作為戰利品收入囊中。他沒有把這些懷疑告訴他的皇後,更不想讓他們的孩子去承擔複仇。如果可以,他寧可他們的孩子能夠生在平民之家,不必像他這樣年紀輕輕就在陰謀中命喪黃泉。
此刻最讓他擔心的是失去了他的庇佑,他的妻兒會任人屠戮。如果是個公主還好說,但是如果是個皇子,就會成為他人奪取帝位的絆腳石。朝中有多少老臣能輔佐這個孩子登基?有多少蠢蠢欲動的勢力會将這個孩子視為眼中釘?在生命的盡頭,年輕的帝王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無助和無奈,那種透心的寒涼遠勝過一箭穿胸。
沒有時間了,生命正在迅速地流逝,他已經看見死神在向他招手。他拼力撐起上身,向妻子道“拿筆墨來……我留一道诏書給你……若我死後朝中清明,衆心安穩……你就将诏書拿出來,如果這是個皇子,他就是即位的下一任君王。但是如果宮中大亂,境況危險……我擔心……”擔心什麽他沒有說出口。他是擔心真的發生混亂,這道诏書反倒會成為妻兒的一道催命符。因此他反複地囑咐妻子,“若境況危險……你就去求助于你的父親雲相……千萬不要将诏書随便現于人前……”
這是他帝王生涯中最後一道诏書。他斜倚在妻子身上,努力握着筆,在黃绫上寫下:建安三年二月朕親征北戎,回途于漠北漓山遇襲身中一箭。凱旋京城于宮中得知皇後雲氏已有身孕,朕心甚喜。若此子為男則封為太子,繼天煜帝位,賜名:葉瀾歡。
最後一筆長長地劃過黃绫。葉歸擎頭一沉,歪在了雲惜晚的懷裏。
帝崩于建安三年五月十五。
葉歸擎駕崩後,雲惜晚被軟禁在傾晚宮。兩個月後宮門再次打開時,她看到一個明黃色的身影,那一刻她激動地以為是她的夫君回來了。待那人影越走越近,她才發現那人不是葉歸擎,而是曾經的慶王葉歸霆,葉歸擎最疼愛信任的弟弟。
新皇頒布的第一道聖旨,就是封她為“端懿康慈皇太後”。當新皇問她,先帝是否留下什麽口谕诏書時,她突然想起夫君最後的囑托,若情況危急千萬不要将诏書随便現于人前。背上的冷汗青蛇般順着脊柱蜿蜒而下,她下意識地護住腹部後退了一步。已近五個月的身孕,讓她只能穿寬大的衣服遮擋。
“不,沒有。”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道,同時攥緊了袖籠裏藏着的诏書。
對面的人一臉滿意的笑意。眉目舒展的樣子讓她有剎那的恍惚。但是她知道這個人不是他。那個愛她的人已經走了,再也不會有人像他那樣溫柔地呵護她。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他的骨肉血脈。
她仰起頭,如鳳凰般倨傲,“本宮……哀家心中悲痛,不欲待在宮中,哀家想回雲府小住一段時間。”
新皇并未刁難,“宮中确實會讓皇嫂觸景生情,随皇嫂心意,願住多久都可以。”他的臉上帶着如釋重負的神情,他是怕見到她的,因為她的存在會時刻提醒他這個皇位是如何從他兄長手中奪來的。
于是她回到了少女時代的家園,回到了父親身邊。家中人來人往,門庭若市,原來新皇登基不久皇後江氏就薨了,中宮不可無主,衆人都道駱靜怡入主中宮的呼聲最高,卻不料新皇封她的妹妹雲惜瑤為皇後,世人為了和她區分,稱雲惜瑤為小雲後。本來先帝駕崩,朝中以為雲氏随之落寞,誰料雲家出了第二個皇後,一時趨炎附勢之人蜂擁而至。
她像小時候那樣趴在父親的膝頭,仰臉看着慈愛的父親,泫然欲泣,“我有了先帝的骨血……”
熟谙皇室争鬥的父親瞬間睜大了眼睛,他太明白此時這個孩子的到來意味着什麽。
雲惜晚迎着父親躊躇猶豫的目光堅定道:“我要生下這個孩子。”
她将先帝留給她的诏書放在父親手裏,“先帝臨終前告訴女兒,如果境況危險就求助于您。”
雲思淼緩緩打開诏書,看完後已是滿臉淚痕,“我的女兒,宮中險惡,你就安心留在父親身邊。這個孩子,為父就是拼了老命也會替你保全下來。”
朝中的黨派之争早已讓雲思淼厭倦,如今他盡心輔佐的帝王已歸于塵土,最疼愛的女兒又遇到這樣危難,雲思淼不顧新皇的一再挽留執意辭任了宰相之職,做回布衣,雖有國丈稱號,卻深居簡出,不問朝政。
四個多月後,雲惜晚在雲府的後院悄悄地生下一個男孩。許是上天的補償,這個孩子完美地結合了她和葉歸擎的優點,聰慧漂亮,人見人愛。喜當外祖父的雲思淼為孩子取名雲謹言,對外則聲稱是老來得子。一個雲姓的名字,塵封了孩子的真實身世。
夜闌人靜的時候,雲惜晚抱着愛子,看着那酷似先帝的眉眼,不禁淚流滿面,“我的歡兒,娘親只願你健康長大,一生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