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狀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從正午一直下到天黑仍未停下來,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
田小梅不知從哪裏扒拉出一個陶制的手爐,裏面裝了點碎麥殼子,上面蓋了些竈裏還在燃着的灰燼,剝了黃豆燒着吃。
豆子炸開,噼裏啪啦的響,壓過了外面呼呼的風聲,滿屋子都是食物的香味。
或許是因為餓久的緣故,灰撲撲帶着焦糊味的黃豆變成了無上的美味佳肴。
“三姐,不是說下雪了可以抓到野獸嗎?”田立春提醒道。
現在的雪足足有四指厚了,不會是忘了吧?
“着什麽急,陷井都是現成的,我們只等着明天早上去撿東西就行了。”田小梅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哪有那麽多野獸等她個小懶豬去撿,她只要能趕上吃早飯就不錯了。”田二梅說道。
“那可說好了,等捉到狼啊,狐貍啊……皮都歸我。”田小梅乘機讨價還價。
田二梅一愣,“你要這個做什麽?”
“做衣服,我今兒看了一個人,穿着一件黑皮子,可好看了。”田小梅說着,露出向往的神情。
田二梅照着妹妹的腦門就是一記爆粟,“快睡吧,不早了,小心明早起來晚了,連飯都吃不上,還野獸!”
田小梅剛想反唇相譏,卻聽到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除了她,別人都睡着了。
田立春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但她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很多動物,最後都變成了美餐,一直吃啊吃……
田小梅推醒她的時候,她正抱着條羊腿在啃,被搖醒了才啞然失笑,她抱的哪裏是羊腿,分明是田二梅那細瘦的大腿。
天還沒有亮,只有窗口有雪映着的微微白光。
“快起來,我聽到大黑一直在哼哼,只怕有東西中招了。”田小梅興奮的說道。
大黑是趙氏養的一頭豬仔,才三個月,正是憨吃狠睡猛長膘的時候,會半夜哼哼,肯定是出了意外。
姐妹四人摸索着出了屋,外面一片銀白,影影綽綽的可以看到靠近西山牆邊的豬圈外側多了一個一丈多高的圓形大坑,坑裏有條黑色帶白斑的狼,正警惕的望着她們。
田小梅跑過去,抱起豬圈上砌着的石頭,沒頭沒腦的朝坑裏砸了下去。
狼跳着撲了上去,田小梅吓了一跳,看它跳了幾次,沒跳上來,她才松了口氣,丢石頭的動作越發的快了。
餘下的姑娘也不甘示弱,像比賽一般,都挑着大的石塊往坑裏使勁的砸。
也不知過了多久,田小梅累得鼻端上出了汗,喘氣聲也變粗了,停下來,這才發現狼早不能動彈了。
“你們怎麽還在扔石頭啊,別把我的皮給弄壞了。”田小梅嘟囔道。
“你的皮?那是狼皮!”田二梅特意在“皮”字上咬了重音。
田小梅一聽,自己也樂了,索性也不管二姐說什麽了,“昨天都商量好了,就是我的。”
“行,是你的,那你就辛苦些弄上來吧。”
“她那麽小,怎麽提得動,還是我來吧。”田大梅說着,小心翼翼的帶了根棍子滑了下去,捅了幾下見沒有反應,這才拎着抛了上來。
“下雪真好,又有狼肉吃了。”有人走過來,蹲下來摸了摸狼背,“就是太瘦了,要是再肥點就好了。”
仍舊是紅配綠,不是劉小翠還有誰。
“你趕得還真巧啊,是不是躲在門縫裏看着?”田小梅想到她送白鬥篷的事,氣不打一處來。
“小梅姐,我剛睡醒呢,聽到你們說話,就過來了。”劉小梅面色不改,笑容依舊。
論規矩,只要打東西的時候有鄉鄰看到,必定要分一點給對方才行。
劉小翠早醒了,就等着她們打死了好分呢,如今被田小梅說破,也不覺得尴尬,反而理直氣壯的說道:“直接從中間剁開算了,我就要兩條後腿。”
明明把最好的選了去,還一副吃虧了的模樣,真是夠了!田小梅氣得直瞪她。
“小梅,快點分,我們也等着呢!”田二梅笑道。
田小梅哪舍得自己姐妹這麽辛苦守到的東西落入劉小翠手中,可又想不到反駁的話,急得滿臉通紅。
“小翠,兩後腿我大姐選了,她出力最多,肯定得先選。兩條前腿我三姐選了,是她先發現的。我跟二姐吃虧點,一人要一半脊背,你要選,就選頭或者是肚子吧,腸子味道最好不過,要不你選那個也行,準吃得你下次還找我們要。”田立春說道。
劉小翠看到田立春,馬上想起昨天她被劉紅秀訓斥的事,又見她幾句話就讓自己的如意算盤落空,臉色不由變得十分難看起來。
“你個傻子,知不知道腸子裏裝的是什麽?你竟然讓我吃那個?”劉小翠說道。
“屎。”田立春認真地說道。
劉小翠氣得想揍人。
可眼下人家姐妹四人一起,她是一個人,常言說得好,好漢不吃眼前虧,想整治你們,還愁找不到機會?
“你們看着哪兒好,剝好了喊我過來提就行。”她說道。
你們敢只給我腸子?咱們走着瞧吧。
劉小翠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春兒,我昨天送來的鬥篷你穿着還合身吧?這樣的大雪天,正适合穿着出來玩呢,上午我們玩堆雪人,你就穿那個吧。”
田立春還沒來得及開口,田小梅已道:“玩就玩,到時候誰要是不敢來,就是小狗。”
劉小翠暗道:這家人都是傻的,這麽明顯的惡意也看不出來。算了,等上午讓別人來讓她們幾個學學乖吧,現在她要先找到父親告田家那幾個賤人一狀才成。
“爹爹讀書真是刻苦,下雪了也不休息。”劉小翠說着,把端着的熱茶放在父親劉東陽面前的桌子上。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做什麽事,都要付出代價。”劉東陽耐心的對閨女說道。
“您不是經常說,磨刀不誤砍柴功嗎?要不您帶我一起去捉野豬?”劉小翠見父親心情似乎不錯,不由話也多了起來。
“捉野豬?這哪是姑娘家幹的?人家捉好了你直接過去不就成了?看中哪塊直接跟他們說,這點臉面你爹還是有的。”劉東陽傲然說道。
“爹盡騙我。”劉小翠說着說着,眼圈就紅了,站在劉東陽面前抽噎起來。
“怎麽了?誰欺負你了?”劉東陽陰沉着臉問道。
劉小翠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顫抖着雙唇說不出話來。
“到底怎麽了?說出來,爹爹自會為你做主。”劉東陽拔高了聲音。
“女兒天還沒亮就站在雪地裏等着,結果田家那幾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不給我東西不說,還笑話我。”
劉東陽笑道:“我還以為是天塌了,原來是點小事。不過是犯過事充來的賤籍,爹爹讓她們往東她們就不敢往西,等下讓你娘去,直接找趙婉如,讓她們把東西全給我送過來。”
劉小翠這才破涕為笑,仰慕地擡頭望着劉東陽道:“爹爹真好,我這就去喊娘過來。”
吳氏正在跟幾個婦人打葉子牌,她今天有點背,一直就沒贏過,此時剛好起了手好牌,聽得丈夫找自己,窩了一肚子的火不敢發作,只得去了。
“成天就知道打牌,閨女都被人欺負慘了。”劉東陽冷笑道,“你去趟田家,告訴趙氏,今天不讓我閨女滿意,田行舟就別想再從西北回來了!”
吳氏贊賞的看了劉小翠一眼,冷哼着出來,雙手叉腰踹開了田家的門,“趙氏你給我出來!”
趙氏忙把紡車停了,搓着凍僵的手強笑道:“吳姐,怎麽這麽大的火氣,誰惹到你了?”
“除了你家那幾個嫁不出去的閨女,還會有誰?”吳氏嚷道。
趙氏忙退後一步,不然吳氏的手真要指到她鼻子上了,“我閨女怎麽了?”
“你還好意思問我怎麽了?都是你教出來的賤貨,你怎麽不問她們自己?”想到娘家侄兒看田大梅的眼神,吳氏恨不得把田家的姑娘們,一個個放在腳底下,踩上幾腳才解氣。
田小梅悄聲道:“完了,吳氏又來找事了,早知道就把狼腿給他們算了。”
大梅和二梅則被氣得哭了起來。
“我們怎麽你了?你倒是說說,知道的會說你是劉秀才的太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吃了大便,一開口滿嘴巴的屎味。”田立春說道。
這種人,就不能給她好臉色,不然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吳氏一看說話的是田立春,竄過去揚手就去打她的臉。
田立春哪會讓她得逞,抱着她的胳膊照着她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咬完嫌棄地啐了一口,質問道:“我姐姐嫁不嫁跟你有什麽相幹?你自己想嫁,嫁一百次都行。我們家跟你非親非故,誰讓你狗咬耗子,多管閑事!”
吳淩芳還從來沒被人這麽罵過,哪能忍下這口氣,沖過來就要撕打田立春。
大梅和二梅忙一左一右拉住了她,“劉太太,春兒小,您千萬不能跟她一般見識。”
無論如何,眼睜睜的看着別人打小妹,她們還是做不到的。
田立春乘機用繡花針在她臀部狠狠地紮了一下。
雖然是下雪天,擱不住劉東陽是秀才,賦稅全免,家境比田家實在好太多,吳氏每天有炭火烤着,哪會穿多少衣裳,是以這一針一直紮到骨頭上。
吳氏如殺豬一般嚎了起來。
“小傻子,你不得好死!”她吼道。
“你跑到我家裏來對我又罵又打,還不許我還手,我怎麽就不得好死了?你說說天底下怎麽會有你這麽惡毒的女人?”田立春冷笑。
“吳氏難道是魔怔了?怎麽跟個小傻子吵起來了?”
“是啊,大臘月的,還咒人家個小傻娃不得好死,真是過份。”
不知什麽時候,外面站了許多人,伸長着脖子往田家的屋裏看。
縱使吳氏再潑辣,也不好意思拿着自己的臀部說事,只得悻悻的去了。
回去後,左想右想,終是氣不順,看到圍着火爐吃零食的劉小翠,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地給了好幾個耳刮子才算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