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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羌活湯

沣哥兒自然沒病,不僅不曾病,臉蛋還紅潤有光,明沅去的時候吩咐了九紅,叫她在裏頭看看沣哥兒,什麽搽粉抹胭脂裝病俱是胡說,拿手一抹全沒了,又怎麽裝相。

她叫采菽在外頭看着,見着紀氏領人自花廊裏走過來了,就讓九紅用滾水浸過的毛巾子絞幹了給沣哥兒蓋在額頭上,外頭咳嗽一聲,一勺子腌梅汁送進沣哥兒嘴裏。

這麽捂得一會,紀氏進來時,确是見着沣哥兒面頰通紅,蓋了被兒哼哼着喘大氣,她拎了裙角邁到榻腳上,坐下拿手往額上一搭,倒真是高燒的模樣。

心裏暗暗吃驚,作不準這是真還是假,側頭往明沅身上一看,見一屋子丫頭都滿面急色,明沅更是探頭張望,她心念一動,伸手到被裏,摸着沣哥兒的手,竟也是熱的,再去看他的舌苔,喉嚨口一片燒紅。

小人家行血最快,她卻再想不着還有熱巾子燙熱這個法子,只當是真病了,還想着天意該是如此,可等孫聖手來了,卻只道是身子有些弱,想是挑剔吃食,谷肉魚蛋一并吃用養回來就好。

紀氏這才知道,發熱原是裝病!對着明沅另眼相看,見她面上一絲都不露的立在床邊,摟了沣哥兒肩頭輕輕拍他,嘴角一抿,心裏暗嘆,真是個機靈丫頭,姐妹裏頭這個最小的,倒最出挑了。

對外自然不是這個說辭,她請的那個聖手,原是紀家的相熟的大夫,給紀老太太看了幾十年的病了,央着他開了兩劑藥,還照着小兒風寒開出一張羌活湯藥方子來,又拿了這個出去抓藥,府裏看池子的掃落葉的傳菜的,一時之間無人不知。

頭一個過來看他的,不是安姨娘也不是蘇姨娘,卻是隔了府的袁氏,顏連章還不及拒了,紀氏就把沣哥兒生病的消息放了出去,阖府皆知。

袁氏急着過來一探,拎些糕點,跟着紀氏一道過來,明沅便把對着紀氏做的事兒,又做了一回,沣哥兒在床上躺得無聊,雕花床這樣大,幹脆在床上跳着玩,外頭小丫頭一咳嗽,明沅便道:“趕緊着,要抱你走的嬸娘來了!”

沣哥兒雖小,卻也明白在這後宅裏頭他是使不了性子的,姐姐比他大許多,可姐姐也不能由着性子做事,她一說,立時就躺進被子,額上還出得汗,再拿熱巾子一捂,張了嘴兒喘上兩口。

袁氏進來的時候,見着的便是明沅端了碗,正給沣哥兒喂蜜水,邊上還有一只藥碗,裏頭還剩着一個底兒,滿屋子的苦味兒。

她自然不會就這麽信了,拿手摸了,孩子确是在發燒的,再看明沅滿面急色,哪裏想到這是作假,她還不死心,小孩子家家的,哪能沒個頭痛腦熱,便是生病,發汗出來了就是。

又是糕又是糖,自來不曾抱過沣哥兒一回,今兒又是噓寒又是問暖,還親手掰分了一片兒蓮子芡實糕給沣哥兒吃,見他咽下去半塊笑道:“能吃就是要好了,再沒事兒,二嫂也不必憂慮。”

那過繼的事兒還照辦,紀氏早知道沒這麽容易,只不成想她還上趕着想把這事兒作定,走的時候拿眼睛睨睨明沅,第二日夜裏,便又說沣哥兒病得重了,竟吐起來了。

沣哥兒還是吃了苦頭的,他害怕被抱走,假裝吐,小人兒喉嚨淺,嘔得兩聲,真個吐了出來,明沅又急又怕,給他端來清水漱口,又讓廚房炖梨汁,袁氏往後退得兩步,怕叫髒東西濺在鞋面兒上,屋裏頭一股子酸味,她掩了鼻子出去,到這會兒才又信上三分。

再看沣哥兒的眼睛便不那麽慈和了,還挑剔起了紀氏來:“二嫂也太放心了些,六丫頭才多大點的人,便叫她照看弟弟,有個什麽她還能作得主了?”

紀氏吃這一記半點也不氣,滿面焦慮神色:“我也愁呢,可我屋裏哪一個也不中用,她哪裏是一個人看着,除了養娘,還有我身邊嬷嬷呢,再不成,且得我來守着了。”

紀氏嘴裏那兩個不中用的,哭着來看了沣哥兒,蘇姨娘嗚嗚咽咽一坐下就急着又是摸手又是摸腳,張羅了要去外頭買膏藥給沣哥兒貼肚臍,她生孩子遭了罪,在床上躺着起不來,走了這許多路來看孩子,沣哥兒眼睛瞬一瞬,伸手摸摸她的手掌心。

安姨娘哭的肺腸寸斷,當着沣哥兒的面哭說“怎麽這樣沒福……”叫畫屏扯了袖子,這時候倒看出親不親生的區別來,沣哥懵懵懂懂的,這兩個全叫紀氏皺了眉頭打發出去。

袁氏一肚皮火沒處發,氣的扯壞了一條帕子,回去就同顏麗章說:“我看,她是成心的,偏不叫咱們如願!”可沣哥兒确是生病,阖府皆知的,還能作假不成,小香洲都快成了藥鋪了,沒走近呢,就先聞着藥味兒了。

沣哥兒反反複複的發熱,袁氏天天來看,先一天好了,後一天又熱起來,折騰得三四日,她心裏怕起來,莫不是出痘,要是真的出痘,治不治得好,看的卻不是大夫的醫術好不好了,而閻王爺肯不肯放人,袁氏再不敢親自過來,只叫身邊的丫頭兩邊來回的跑。

沣哥兒叫拘在屋裏幾日,越是看袁氏那裏來人,越是害怕,夜裏一遍又一遍的問明沅:“我不走罷。”

他問一次,明沅就答一次:“沣哥兒乖,沣哥兒不走,咱們一點也不說出去。”他小小的人兒,原是不懂事胡亂說話的年紀,卻把這條記得牢牢的:“不跟人說,我只跟姐姐說,再不告訴別人了。”

小腦袋靠着明沅,兩只手緊緊攥住明沅的手指,恨不得鑽進薄被裏頭,連頭帶腳遮的嚴嚴實實的:“我再不叫她們知道!”

明沅只盼這事兒趕緊過去,一天不過繼,她跟沣哥兒兩個一天沒有安生日子過,蘇姨娘月子還沒做完,已經滿天神佛的在拜了,一雙眼睛自早到晚沒有幹的時候,腫的核桃一樣,小蓮蓬也急的不行,明沅偏不能跟她們說實話,就是她屋裏頭,也只有九紅采菽兩個曉得內情。

紀氏見着火侯差不多,扯了顏連章:“沣哥兒病成這樣子,還談什麽過繼,且別再拖着了,連澄哥兒心裏也不舒坦。”顏連章半點沒起疑心,是親姐姐看着,還有差錯不成,他把頭一點:“罷了,也只得是澄哥兒了。”

顏連章好容易在家一日,去拜見大伯,把過繼的事兒一說,顏麗章還說要沣哥兒,叫顏家大伯拿拐杖一下打在膝蓋上,嘴裏雖不好說那短命的話,可心裏确是這麽想的。

以他來看自然是澄哥兒最好,這個年紀已經養住了,又要考童生試,眼看着就能長成,說不得再挨上個四五年就能說下媳婦來,他這身子也還能有四世同堂的一天。

顏家大伯是一早就中意了澄哥兒的,這回更沒什麽好猶豫,顏麗章推三阻四的,他一個孝子壓上來,又不好罵顏麗章絕後,可那滿屋子的妾,确是一個都沒身孕,自家提起筆來寫下文書,連紀氏開口讨的五百畝水田也一畝地都沒還價,全寫在文書上歸了澄哥兒。

澄心書齋的匾額挂到了北府裏,他還糊塗着,還想着紀氏說的那句“娘不逼你”,心裏知道那樣最好,能把情份留得更長些,可又止不住的害怕,等紀氏告訴他的時候,事情已經落定了。

他已經成了大房的子孫,紀氏心裏襯意,等瞧見澄哥兒的臉,就又辛酸起來,面上卻還在笑:“你今兒先去瞧瞧,過繼不是小事,得開祠堂的。”

話是這樣說,可打今兒起,澄哥兒便不能再叫紀氏作娘了,他立在那兒,手作了拳頭,沖着紀氏一拜,最後叫了一句:“我知道了,娘。”叫的紀氏眼淚漣漣,扭過臉去,拿帕子捂了口不作聲。

等到了北府,袁氏寒着一張臉立在右首邊,顏麗章臉上倒還好看,卻也不如意,顏家大伯一聲咳嗽,招手喚他:“澄哥兒過來。”

澄哥兒往前兩步,走過去先了個大禮,嗫嚅着開口:“祖父。”

一句話叫的顏老太爺連連點頭,摩挲了澄哥兒的手:“往後,你就跟祖父一個院子,咱們祖孫倆好好處。”他也不是傻子,袁氏的臉跟上了漿似的,他一句話把澄哥兒放到正院,這夫妻兩個縱有小心思,也不敢使出來。

承嗣是大事,還有從江州趕過來的族人,澄哥兒住得幾日,明沅便讓沣哥兒的“病”好了起來,袁氏此時已經明白是叫紀氏當猴子耍了,可名份已經定,五百畝水田的文書還捏在她手裏,別無它法可想。

沒嗣子的時候盼着想,這會兒得了,倒又處處都不順意來,她原來停了買人的,這會兒把家裏的妾俱都提溜出來,把那進門三年以上的全提腳賣了出去,北邊府裏忽的就少了百來兩銀的開銷,可沒上好幾日,她就又買了人進來。

這些個事明沅再不知道,她這兒得着紀氏賞賜的一面唐時镂花鏡,那時候的鏡子,如今也當不得鏡子用了,雖還磨得光可鑒人,卻是黃銅的,只背後紋的花鳥嵌的紅寶,端得華貴。

自來賞首飾賞緞子是常有的,這回怎麽賞了一面鏡子下來,她拿在手裏細細端詳,吃不準嫡母是什麽意思,她這回雖沒明說,可喜姑姑傳下來的意思明沅卻照着辦了,不僅照着辦了,還辦得很好,怎麽倒又送了這個過來,正衣冠還是明史實?

再繞着彎子想也是無用,事兒成了就行,她長長出了一口氣,把這面镂花鏡擱到盒子裏叫采菽仔細收起來,采菽捧了盒子欲言又止:“姑娘,既是太太賞的,很該擺出來才是。”

這兒确是有鏡子能去邪照妖的說法,可也沒人無端端的就挂面銅鏡在門框上,明沅不及細想,九紅一陣見似的奔進來:“姑娘,采薇姐姐跟安姨娘院裏的畫屏,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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