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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苦丁茶〔捉)

明芃自來不是關在閨閣裏的姑娘,梅季明作仙域志時,她就一直向往,可一個姑娘家,要出門哪是易事。

口裏說着掃榻相迎,心裏卻明白,說不得明沅過三年回金陵,明芃還在栖霞山上畫山色,哪知道還沒半年,她就出來了。

紀舜英聽見她嘆息,只當是錢又不夠,明沅算帳自來不瞞着他,他也知道家裏事事都是明沅操持,雖不曾抱怨過,可記帳的冊子就擱在桌上,他在船上還特意跟明沅學了看帳,一縣一地一年的收成如何繳稅多少,總要知道個大概。

知道她辛苦,可通判月俸不過十四石,除了他自個兒,身邊跟着的六個人,筆帖式柴薪皂隸加馬夫,統共六個人是一并領俸的,再有就是冬夏官服跟筆墨費,再有上任前領的六十兩。

七品縣官一年四十五兩銀,馬夫一年也有四十兩銀子,紀舜英的年俸比七品翻個倍,加上衣裳筆墨,不過二百兩銀子。

這二百兩作民人自是有的好開銷,可當官還不夠走一季禮的,上峰等着你雙手送上,下屬等着年節裏頭發利市,他這點銀子他自個兒光身一個都養不起。

千裏當官只為財,作癛生的時候一月一兩白銀,一日還有一升癛米并魚肉鹽油可領,便紀家不補貼他,他也得過,反是當了官兒越發捉襟見肘起來。

“怎的?可是本金不足?”紀舜英原是想過不要這樣大的宅子的,似沈家這樣,三進的小院,還不是買的,是租來的,一年四十兩,家裏也能過得,買個這麽個宅子,手裏的現銀可全套進去了。

他按着不曾說,是怕明沅面上過不去,一家子的姐妹,在家時她比明洛還更得寵些,衣食不論,住的确是比明洛要好,嫁了人日子過得卻不及了,知道她不會這樣想,他心裏卻不願意讓她在明洛跟前不自在,紀家給的那一筆安家銀子,全砸在了房子上。

手上錢緊,自然想着開源,兩個算過一筆帳,此時聽見她嘆,挨過去一看,卻是為着明芃,明沅靠進他懷裏,手掌虛握住他的指尖:“二姐姐也不知往哪兒去了。”

明芃走有一半兒是為着梅季明,他原來就是秀才,這番恩正并科,叫他拔了頭籌,梅氏從來不曾死心,她認定了明芃是在堵一口氣,知道梅季明中了,又興高采烈上得栖霞山去,隔了快半年一個字兒沒跟女兒說過,進了門就撫了她的手笑:“你看看,這番可配得上你了。”

她先還怕明芃跟那和尚有首尾,後來看着不像,等拾得卻扔下畫了一半的觀音圖離開金陵,越發松了一口氣來,這在金陵城裏已是大事,栖霞一百零七個羅漢像,再加上金身打的那一尊,引得香客游人如織,就只差在那大殿樑上貼金了。

住持還指着着拾得能畫完那一面南海觀音像,可拾得越畫越慢,觀音的衣衫纓珞畫好了,眉目神态卻久久都不動筆,他看得幾日金頂佛光,收拾了來栖霞山時帶的破布包,頭也不回的走了。

走之前送了明芃一張觀音小像,只有上半身,卻沒下半身,明芃一見便知,拾得這要是往南海去了,同他說定自南海回來,一定要回栖霞山來看她,拾得還是樂呵呵的模樣,笑嘻嘻點了頭,帶着他的鹿下山去了。

明蓁雖說了妹妹不想嫁,梅氏卻覺得如今的梅季明,再沒什麽不可嫁的地方,原來他浪蕩,要說不嫁也還罷了,如今他都改了,浪子回頭自然金不換,總不能為着原來的一點過錯,就生生把後半輩子賠進去。

明芃留書離開金陵,家裏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只瞞着梅氏一個而已,她要忙明陶的婚事,連那紅彩綠綢都置辦多一份兒,連房子都看好了,從她嫁妝那份時頭出,原就是梅家給的,摸出零碎來,給梅季明買個宅子,往後女兒就近住着,來往也更方便些。

她興興頭頭的預備這些,家裏人勸了幾回也止不住,梅季明先還想着不定她就有想通的那一日了,等明白明芃再不回心轉意,反過來開口勸梅氏,梅氏盯着他問一聲:“我只問你一句,我們二丫頭,你想不想娶。”

這事兒頭先都覺着是梅季明不該,等他守上半年,梅氏又覺得他已經贖了罪了,再不應就是女兒性子太擰,連親娘都這麽想,外頭人有知道的,哪一個不嘆一回,原來說梅季明浪蕩的,如今都說是明芃心太硬。

梅季明不則聲了,梅氏便撫了掌:“這不得了,你想娶,她未必就不肯嫁。”等花轎過堂,生米熟飯,還有什麽肯不肯的事。老天爺捉弄人,喜慶事再晚也能成。

哪知道明芃竟買下船只,收拾了東西,帶着人坐船離開了金陵,梅氏哪裏想得着其中關竅,眼睛一翻昏了過去。

船是明陶幫着買的,人是明蓁給調撥的,明芃帶着那張蓋了禦印的聖旨,上頭既寫了叫她作畫,她在哪兒都是奉旨作畫。

梅氏罵是罵不甚個惡毒言語,可卻叫女兒傷了心,伏在枕頭上連哭的力氣都沒了,紀氏勸她罷了,她只搖了頭:“這輩子沒個歸宿,難道就能好了,這是入了什麽大法陣,竟左成這樣子。”

央求了紀氏替她寫信,一邊是穗州一邊是成都還有一個隴西,她總得往熟悉的地方去,這三個地方都有人能投奔。

紀氏拿她無法,到得此時,還覺得憑着明芃一人之力就能做成此事,梅氏是成心關了耳朵眼睛,總不能說她兒子女兒都負了她,當場拿筆墨出來,在那撒花洋金箋上寫了兩封信,一封送到穗州,一封送到成都。

若是追也不是追不到,她帶得那些個人,又有舟船,派了人問總能尋訪得到,可家裏無人出力,梅氏也不過白白傷心,恨恨說一句兒女都是債。

梅季明卻怔怔坐了半日,他聽梅氏同他打包票的時候就苦笑,心裏知道不能夠,卻忍不住生出點指望來,上山把這些告訴了明芃,明芃垂頭良久都不說話,末了對他點一點頭:“多謝表哥告訴我這些。”

梅季明扯了嘴角笑一聲,他收羅得許多仙域志的畫稿,連原稿都跟梅氏求來了,枕在枕下,放在手邊,一句句的讀到了心上,明芃預備要走,他也感覺得出,問道:“許多地方我曾走過,可否就當個游伴?”

明芃到底沒應下她,收拾了東西,裝上兩三只箱子的畫筆用具,張了帆離開金陵,把梅季明留在原地。

明芃還給明沅寫了一封信,告訴她要去紹興去餘杭,正是春日時節,到夏初了,就去海寧看潮,字裏行間俱是逍遙,還告訴明沅這下子她同“香帥”也無分別,明沅看着這兩個字怔得半晌,問了紀舜英才知道,文定侯曾寫過游俠志怪故事,裏頭就有個香帥。

明沅把這事兒告訴了明洛,明洛一口一口吃着酸櫻桃,才剛挂果,比米珠還更小些,裏頭連籽兒都沒長成,光看她吃,明沅都覺得酸牙,捏了蜜漬棗兒,喝一口苦茶,明洛咽了櫻珠吱吱喳喳:“那二姐姐這輩子就不嫁人了?”

她吃了半碟子酸櫻珠,嘴上還沒夠,心裏想的也是明芃叫傷了心,這才不想嫁,抿了唇半日,心裏想着許她嫁了就知道花處,可這事兒又沒有試一試的道理,嘴兒一扁:“但願她在路上遇着真的游俠兒。”

跟着又笑:“也不知她到不到成都府來,我請她吃鍋子。”她想要女兒,嘴裏想吃酸的,又怕再生個男孩,吃了酸的,就要再吃些辣的沖一沖,花椒胡椒麻椒,炝的炒的蒸的,連白魚都要加些辣醬,越吃越上瘾。

最後一顆櫻珠往嘴裏一抛,拍了拍巴掌:“咱們生意還做不做了?”她觑着沒人,從袖子裏頭摸出銀票來:“我也入股,這是我的私房錢,你可別說出去,陸允武那兒還有錢來呢。”

明沅不看不要緊,展開一看輕輕吸一口氣,明洛一出手就是八千兩銀子,光這還只是私房錢,她笑眯眯的眨眨眼兒:“你真當我傻呀,這些個才不能叫他知道呢。”

張姨娘那些個耳提面命的話,她一刻也沒忘了,看着掏空了,卻神不知鬼不覺藏了這許多,明沅隔得會兒才說:“你這些全拿出來,都投進去?”

明洛點了幾張銀票啧得一聲:“哪就全拿出來了,我不得保保本呀,也差不多了,三姐姐這麽精明,咱們可虧不了。”

明沅呼一口氣,手指虛點點她,明潼沒開口請明洛一道,明洛是自家擠進來的,吐吐舌頭挨過來:“咱們悶聲大發財,可不能叫別個知道。”

她連人都尋好了,自家去那些個絲戶收綢收羅可不得跑斷腿,找綢莊收,價雖高些,卻能一次入貨,因着要的多,把價還壓了壓,頭一回先收一百匹,幹脆走船運,绉羅緞綢各色絲織物都有,由着陸允武去開了絲引出來,這東西比茶跟鹽易得些,也費得些功夫。派了錘子跟船,一路送貨到穗州去。

近了五月五,明沅這兒收着兩張帖子,一張是蜀王府裏的端陽宴,一張是布政使夫人的端陽宴,都說是家宴,卻偏偏把日子擺在了一天,明沅捏着這兩張帖子,倒不知道該挑哪一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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