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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提記憶

幻境仍未坍塌,轉眼間只見殿中坐着一個蒼涼背影。那人轉身,竟是年輕的祁侯,只是眉眼間帶着烽火般的滄桑。

“蔓兒,你曾說過,若是懷公不在了,你便陪着他,黃泉之下一生一世……”他低頭輕聲說着,半晌大笑起來,渾濁的眼淚沿眼角綿延而下:“孤那時……真的以為你只是在開玩笑……”

外面月色如水,清輝灑下,一派祥和,與殿內的凄清格格不入。

已是三更。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只是……像以前一樣……同孤開個玩笑……不作數的……”

突然間,詭異而蒼涼的笑聲在偌大的寝殿裏幽曠地響了起來。

“你臨死的時候,也不曾原諒孤吧?”他一人自言自語着,在這輝煌的金殿堂兀自踱步,仿佛她還在身邊,仿佛這裏的一切還殘存着她的溫度。

“孤會好好撫養那三個孩子,把他們視如己出。”他口中喃喃道:“錦玚,取你的姓,取孤的名。這是我們的孩子,唯一的孩子……”

“錦珏……筠川……這是你的一對兒女……”

“蔓兒,你放心吧……交給我,你放心……”他自顧自地呢喃着,眼神是一片霧氣朦胧,雲霭迷茫。

星點的碎片霎那間耀眼無比,如同許多面棱鏡反射光輝,筠川二人從幻境跌了出來,久久沉默不語。

突然間,她覺得腦袋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一樣,絲絲縷縷的清流涓涓流入心間,記憶之閘猛然開啓,如決堤洪水湧入腦海。

還是皇宮,只是那殿前多了一株桃花樹。

“喂!把餡餅還給我!”一聲孩童嬉鬧的聲音響起。

只見一個小女孩迅速跑來,手裏拿着個大餡餅,邊跑還邊扯下一塊往嘴裏塞,小嘴鼓鼓的。身後一個小男孩也追過來,氣急敗壞:“你已經吃了一個,還吃!簡直是豬嘛!我要告訴大哥!”

聞言,小女孩站定,轉身來挑釁地說:“搶不到食物的人沒有資格罵別人哦!你能拿我怎麽樣?”說完以極其欠扁地姿态跳着離開了。

她活蹦亂跳、七拐八拐,終于到了一個房間,書卷氣撲面而來,裏面藏有許多古籍,看樣子像是書房。

“錦玚!錦玚!”她脆生生的聲音充斥着整個房間。

“何事?”聲音雖略顯稚嫩,卻依舊聽得出是他的聲音。只見模樣年幼的錦玚正在書桌上伏案寫毛筆字,雖然筆法不及成年人雄渾,但是氣勢已經初見規模。他正襟危坐在寬大的椅子上,顯得有點不夠高,那種認真模樣卻讓人忍俊不禁。

“錦珏說他要跟你告狀說我搶他的餡餅,你給他評理吧!”小女孩邊說還邊吃着,倨傲地主動領罪。

“這倒是沒有什麽關系,”小錦玚坐在椅子上,頭也沒擡,用毛筆慢條斯理地在硯臺上蘸了蘸,老氣橫秋地說:“只是父王晚上宴請各國王爺,他托我選你們其中二人之一一同前去,我本來想帶你,可惜你已經吃過了。錦珏既然還餓着肚子,那便叫他吧!”

“晚宴?”小女孩的眼睛亮起了光。也就是說……山珍海味?梁肉好飯?可是,她居然去不了了!?

“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這就去面壁思過!”

“嗯。”已經是憋不住笑的聲音了。可惜她明顯沒聽出來,離開之際還認真強調:“下次一定要帶我去哦!”

小女孩一臉懊惱,已經兜兜轉轉進入了檀香殿。她歡快地躍進了寝殿,探着小腦袋輕聲呼喚:“小一!小一!”

一只喜鵲不知從哪裏飛了過來,落在女孩的肩膀上。她蹑手蹑腳地從櫃子裏拿出一些飼料,又叫道:“小二!小三!小四小五小六!都出來吃飯啦!”

頓時,原本靜悄悄的房間熱鬧了起來,各種動物從床下、桌下、簾子後面竄了出來。

“噓!外面都有父王的安排的姐姐站在那裏,你們再吵她們可就進來了!”

名為“小二”的松鼠一溜煙爬上筠川的肩膀,滴溜溜地轉着大眼睛看着她,一臉讨好之色。

“不要對我撒嬌,你們要排隊一個一個來,不要亂了秩序。”

小女孩有模有樣地指揮着,讓人實在忍俊不禁。

她喂着食,一改往日調皮的常态,認真地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小動物們說:“當初你們受傷時,幸虧遇到了我,可以這樣地照顧你們。若今後有一天,我無依無靠的時候,希望也能有人這般對我。”大眼睛裏神采奕奕。

這是……她的記憶嗎?筠川有些震動——原來她曾經丢失過這樣寶貴的一段記憶!

更多的記憶噴湧而來,讓她一時間腦袋有些鈍痛。

“救命!救命!”小女孩的驚叫聲慌亂失措。

瀑布聲勢磅礴,震耳欲聾。遠處有幾個奔跑的人影,小錦珏跑在最前面,嘴裏大喊:“筠川!筠川,你快抓住旁邊的樹枝!水太急了!”

小女孩在水裏奮力掙紮,小手在四周亂抓,拼盡全身力氣想要游到岸邊,無奈水勢太猛,将她帶得離懸崖越來越近了。

“筠川!”小錦珏大喊一聲,縱身跳入水中,向小女孩游去。“二皇子!”身後幾個護衛大驚失色,也急忙跳進水裏。

“筠川,往我這邊游!”小錦珏越游越快,眼看就要追上她了。此時千鈞一發,離瀑布只有一丈左右,他抓住岸邊一根粗樹枝,去扯小女孩的衣角。

眼前的情景好像是慢動作,女孩嘴角帶笑,緩緩向後仰去,臉色天真地喚了一聲:“哥哥。”

便消失不見。

“筠川!!”男孩凄厲地大吼一聲,臉上模糊一片,不知是河水還是淚水的液體縱橫斑駁。男孩在侍衛的幫助下爬了上岸,從岸上往瀑布下沉沉一看——哪裏還有什麽動靜?一切都是沉寂,他的視線定格在她最後的那一片飄飛的衣袂上。

沒能抓住的衣袂。他沒能抓住她。

“啊!!”他一個趔趄跪倒在地上,哭聲凄厲至極。

“珏!發生什麽事了?!”祁王和小錦玚在一隊人馬的護送下急速趕來。小錦珏哭喊着說:“筠川、筠川從瀑布上掉下去了!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沒有看住她!”随即泣不成聲。

祁王臉色一片慘白,口中喃喃說:“孤還是……沒能照看好她。”他閉了眼睛,聲音中有一絲顫抖,不知在對誰說:“對不起。”

小錦玚臉色也是蒼白無比,他快步上去,緊緊地抱住跪在地上的小錦珏,眼睛也紅了起來。

幾乎是從這件事後,小錦珏就開始每日早起,聽太傅講課,練字,畫畫,奏樂;下午則練劍,學習武術。他變得沉默寡語,偶爾會喃喃幾句,叫着妹妹的名字,面容一片哀痛。

不停地有人來向他禀報最新情況,都只有四字——下落不明。

一口濁氣幽幽吐出,帶着倉皇和悲哀,宣紙上揮灑着四個大字:“竹雲之川。”

這副竹匾被挂在了書房,他日日夜夜地看着,瞧着,仿佛能透過那匾瞥見妹妹的笑顏。

父皇不曾為這件事情怪罪過他,大哥也不曾。可終究他還是,怨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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