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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帝王冢(3)

隔着幾千裏山水重疊的祁王宮幽幽屹立着,宮裏的人無一知道他們的王正在遭受着什麽樣的苦難,她也不知道。

筠川雖不知道,但她無端地覺得心悸,總是一口氣喘不上來。錦玚已經走了約莫半月,未言去何地,只說盡快回來,絕不讓她擔憂。

她問:“是很重要的事情嗎?”

他露出了那種她最喜歡的輕淺淡笑,唇在她額頭點了一下:“是。”

那時的她又怎會知道,事關她的生死,怎麽會不重要?

她只看到了他眸中盡力掩藏的擔憂,但是他不說,她也就不問。只因,她相信他。

她相信他可以擺平一切。

然而這隐約的心慌終結在蘇長菁慌亂沖進來的一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焦急。

“你……你怎麽會……”

望着眼前面容鮮豔的女子,筠川一貫的伶牙俐齒突然變成了語無倫次。

她那日,不是被迫成為宮主,囚禁在冰原之上了嗎?如今為何出現在這王宮之中?

“景昀在般若永定天宮,烈魄冰原腹地。他為保你性命,自願受盡煉獄磨難,因此我也就被放了出來……”

蘇長菁凝視着面前突然沉默的女子,心卻随着她的緘默逐漸沉了下去。

景昀那樣地愛她,甚至願意為她遭受如此痛苦,而她如今,為何既沒有慌亂失措,也沒有痛哭流涕?柳眉一豎,蘇長菁冷聲道:“你……”

“這個傻子!也不跟我商量商量,自作主張!”筠川在她目瞪口呆地注視下三兩下扯去席地長裙,換上一身利落軍裝。“姐姐,麻煩你帶我前去!”

蘇長菁心中渙然冰釋,但也猶豫不已:“他那般受盡折磨,就是為了你能安好。如今你因為我三言兩語又重回那險境,萬一……他豈不是會怪罪于我?”

誰知筠川歪頭一笑,宛如窗外綠茵缭繞、溪水琤琮的四月天。她道:“世間哪有這般道理,只能男人護女人,不能女人護男人?姐姐放心,如今我還是有兩下花架子,且也是不死之身,自有分寸。”

這回換成蘇長菁沉默了。她憶起那夜她駐守他床榻,聽他吟着這女子的名,還不服氣地想着天下女子不都一個樣,那個女子到底有什麽好,能這樣讨得他的歡心。

如今看來,她錯了。

他愛的這個人,驕縱灑脫,卻并非尋常千金的蠻橫任性——她與他一般重情重義,她與他一般笑對前路艱險,她與他一樣即使遭遇苦難仍頭腦清醒睿智為自己謀求後路,也為他人找尋生路。

“好。”蘇長菁輕輕颔首,這是屬于她的認可。

蘇長菁帶着筠川輕車熟路地來到了般若永定天宮近前。望着那莊嚴而又金碧輝煌的天宮,筠川沉聲道:“求見流棠前輩!“

來路上蘇長菁把這樁龍族秘辛告訴了她,她也大概能明白錦玚的用意。心中泛起一些憐惜,她明白他真的是沒有選擇餘地了才會用這種最不讨巧的法子。

圓形拱門緩緩浮現,可以瞧見漆黑大殿兩旁燭火明滅,裏面隐約傳來忽高忽低的誦經聲,聽起來陰森而又詭異。筠川毫不猶豫地邁步向前,卻被蘇長菁一把拉住。

她瞪着她道:“你給我吃了什麽!為何我動不了了?”

“這個啊,是我的神藥‘靜心丸’,此藥奇效,姐姐在此地候着便是。”

蘇長菁面色複雜地望着她,半晌幽幽一嘆:“有我幫忙,你也多一分勝算,為何不要呢……”

這人真是像極了那人,一個兩個都這麽倔!

筠川淡笑道:“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有時候有些困難是要一人面對的,旁人入局改變不了什麽,甚至還可能會被連累。”她輕輕拂開蘇長菁的手,狡黠一笑:“姐姐方才從這天宮解脫出來,可不能再回去了。”

蘇長菁被定在原地不能活動,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一步步向宮內走去。這個丫頭,是真不知天高地厚,還是早已立下無論風雨險阻也定要救他出來的決心?

筠川進入那半圓形空曠大殿,只覺得陰風浮過,她的後背寒毛不可抑制地豎了起來。這大殿很是奇怪,從外觀來看這裏面應是圓形的,沒想到中間一道固若金湯的牆擋着,硬是将內部分成了兩半。

“一個兩個的,都來找我幹什麽?”流棠的聲音鬼魅般地響起,黑雲浮動着滑過她身側。

她站定,尊敬躬身,微微一笑:“晚輩聽聞您法力無雙,特來請教。”

流棠發出一聲詭異的笑聲,語氣中似有愉悅:“你這丫頭倒也是嘴甜,不過本宮除了這一身擺脫不了的煞氣,也別無他物。”

筠川面露疑惑地道:“這煞氣有什麽不好,為何要擺脫?”話音剛落,便聽到牆的那邊傳來一聲野獸般嘶啞的低沉吼叫。

她的面色蒼白了一分,目光有些驚惶地看向流棠漂浮在半空中的臉。流棠卻不以為意地招手道:“你聽,這就是那該死的煞氣為我招惹來的。”她頓了半晌又低低道:“真不知這家夥還能硬撐到什麽時候?”

筠川的心裏如波濤翻湧,疼痛不已,面上卻仍是疑惑:“這道牆對面的是誰?”

黑色煙氣突然開始不安分地膨脹,漸漸分成很多股在大殿上空呼嘯盤旋,流棠的面容在其中時隐時現,聲音突然尖銳:“不是你的愛人嗎?!認不出了?哈哈哈哈,原是要看看你這丫頭還能裝到什麽時候,但是現在本宮不想再陪你演下去了!”

一陣劇痛襲來,筠川雙膝猛地磕在地上,那些鬼魂朝她襲來,宛如鞭子一樣抽打在她的身上,她死死地咬着牙控制着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現在的人真的是有些奇怪,越是兇險的地方便越要來,真是不知死活!”流棠愉悅的笑意流轉在大殿之中,可筠川卻無力回答。她的血從肉體肌膚上不斷地滲出,染紅了那身铠甲。

恍惚迷離間她聽到牆的那邊有一個喑啞的聲音道:“把所有的苦痛……都加在我一人身上就好了……前輩……不要為難她……”

那樣的聲音幾乎不是人的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然而話音剛落,那邊就發出了痛苦而低沉的□□聲,如一只困獸屢屢負傷。

眼淚和着血落在金黃的地上,蜿蜒成流。筠川拼命地搖着頭,雙手勉力撐在地上,忍受着錐心刺骨的疼痛,咬着牙道:“前輩……不要聽他胡說……痛苦都留給我……我能承受……”

大殿中寂靜了片刻,流棠也不知所蹤,只是那鬼魂帶着疼痛依舊放肆猖狂地席卷而來。

一道牆,隔開兩個人。他們都癡癡地望着那道牆,仿佛看見了心上人傾城的面容。不知是誰幽幽嘆了一聲:“罷了,臨死能在一起,也算是知足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宮外的臘月雪都謝了,也許岸邊碧竹又抽芽了。

風暴沉寂,無聲。鬼魂靜止,平息。

流棠仿佛帶着一絲震動和怒氣地道:“你們兩人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任由我折磨卻一聲不吭?!”

此時已經無人有氣力去回答她的問話,那道牆陡然化為齑粉消失不見,兩個因為愛而倍受折磨的人終于擡頭看到了對方的臉。

一眼,萬年。

筠川仍是跪着,雙手勉力支撐;而蘇景昀已經在地上呈一個扭曲的姿勢蜷縮起來,仿佛突然陷入了半昏迷狀态。

她看向他——他已經完全被染成了一個血人,地上那一灘鮮紅的血格外的刺眼。他的眉宇之間盡是痛苦,面色卻疏朗。

她踉跄地爬過去,勉力将他扭曲的肢體擺好,接着抱着他躺在旁邊,仿佛也陷入了沉睡。

般若永定天宮的金黃地面上,一灘血。那血中,兩個人,緊緊相擁。

“這一次,本宮為你們破例退一步……詛咒解除了……”聲音不再尖銳,倒似乎含了點苦澀,幽幽地散在天地之中。“般若永定天宮為恨而生,因此屹立千百年不倒,但如今,本宮不願再恨了……”

蘇長菁本正焦灼等待,突然看到金光燦燦的天宮驀地傾倒,化為齑粉消散于清風之中。她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濃煙散去定睛一看,心中突然受到捶打似的震動——天宮不見了,只剩眼前一塊荒地上倒地相擁的兩個血人!

藥效已解,她猛地沖過去,看着那兩人身覆鮮血緊緊擁抱的姿勢,目光複雜而震動。

斂下所有的情緒,她垂眸一笑——她認輸了,不僅輸給了他,也輸給了她,更輸給了他們的愛情。

“帝王冢,埋骨深宮,最是無情帝王家……”瑤水之上,不知誰在輕輕地歌唱。

“誰說無情?正是在這帝王之家,我體會到了最熱烈的情。”亦不知是誰在嬌笑着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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