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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補償56.1%

房中安靜無聲, 落針可聞,阮振堂站在廳前,手裏拿着那封用來威脅阮芷曦的書信,雙目赤紅。

他似乎無法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看到的, 就這樣呆站在那裏,拿着信的手直抖。

他将那封信來來回回看了無數遍,最終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一下,兩下,三下。說不清是在給阮芷曦道歉, 還是為自己大哥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絕望。

額頭與地板接觸時發出沉悶的響聲, 阮芷曦想張口說什麽,被顧君昊攔住了,給她使了個眼色讓她不要動。

阮振堂有一下沒一下地磕着頭, 動作越來越慢, 最後停了下來,只額頭貼着地板一動不動。

滾燙的淚水從他眼中滴落,在地板上洇出兩團水漬, 他喉中發出嗚咽不清的聲響,像籠中困獸的悲鳴, 撐在地上的兩只手青筋暴起, 指甲似乎要摳進地板裏。

他的喉嚨似乎被堵住了, 許久才含混不清地喚了一聲:“大姐……”

可是喚了這一聲之後他又不知還能說什麽, 眼前水漬越來越多,肩背抖的越來越厲害,整個人都幾乎趴伏在了地上。

阮振堂從小就知道大姐和他們不是一母所生,知道爹娘和哥哥妹妹都不喜歡她。

他心裏明白這是不對的,但他不敢說什麽,而且認真說起來,他确實也還是跟一母同胞的哥哥妹妹更親近一點,跟大姐相對疏遠。

這種疏遠源自血緣,也源自他心中的不安和愧疚。

他不敢幫着大姐,就不敢跟她走得太近,不然他不知道該怎麽在大姐和哥哥妹妹之間自處。

這麽多年他一直試圖置身事外,裝的自己清白無辜,好像他沒有自己欺負過大姐,就沒什麽對不住她的。

可這種逃避又何嘗不是一種放任,不是一種姑息?

今日大哥做出這種禽獸不如之事,又何嘗沒有他的責任在裏面?

阮振堂淚眼模糊,又想起兩年前大姐等在城門外,塞給他那滿滿一荷包的銀兩,沉甸甸的,壓的他的脊背越發沉重起來。

他這些年……到底都做了些什麽啊,他跟大哥他們又有什麽區別呢?

悔恨自責在這一刻幾乎壓垮了他,讓他直不起腰,連看阮芷曦一眼都不敢。

顧君昊在這低沉的嗚咽聲中開口,道:“振堂,我們知道這件事與你無關,今日叫你過來,也不是為了遷怒埋怨你,而是打算把劉昌和交給你,讓你帶他回京,把這件事處理好。”

跪在地上阮振堂明顯怔了一下,緩緩擡起頭來。

“讓我處理?”

“是,”顧君昊道,“家醜不可外揚,這件事雖是你大哥的錯,但畢竟也涉及到了你大姐,傳出去不管怎麽說都對她的名聲有損,我不想她受到這種莫名的牽連。”

“但你大哥此舉禽獸不如,我也不想輕易放過,本是想私下向陛下進言,褫奪他的功名,再尋機處置了他。”

“可你大姐與他姐弟一場,深知他考取功名不易,這次的事……又算是及時制止了,沒有真的傷到她。她念及你爹娘妹妹,不忍太過追究,想讓你們自己處置,我剛才答應了。”

他說到這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我在這也直言了,阮家的其他人我是信不過的,若是你爹娘來處理這件事,八成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我可以看在你姐姐的份上,讓你們阮家人自己處置,但這個人只能是你,不能是別人,不然我就自己來處理,屆時不要說我不講情面。”

他面色陰沉,最後幾句尤為冷淡,還夾雜着幾分克制的怒意。

阮振堂看看他,又看看阮芷曦,再次叩首,帶着厚重的鼻音道:“我明白了,多謝大姐,多謝姐夫。”

顧君昊點頭:“起來吧,要跪也不該是你給我們跪。”

阮振堂起身,擦去眼角的淚:“我……我即刻就啓程。這是大哥留下的帖子,你們……你們收好,說不定會有用。”

他說着從懷中掏出一張帖子,伸手遞了過去。

聽風接過,交到顧君昊手中,顧君昊轉手又遞給了阮芷曦,道:“你歇着,我去送送振堂。”

說完便走到阮振堂身邊,與他一同向外走去。

而阮振堂除了那句多謝,再也沒敢跟自己的大姐多說一句,連看都不敢看她幾眼。

兩人已經走到門口,眼看就要出去了,身後忽然傳來阮芷曦的聲音。

“八弟,”她說道,“路上慢點。”

阮振堂剛剛憋回去的淚險些又滾落出來,他背對着阮芷曦點了點頭,用力擦了擦眼角,大步離去。

顧君昊陪他從後院的角門走了出去,待那扇窄小的門關上,才道:“方才當着你大姐的面,有些話我不便說,便在這裏對你說了吧。”

阮振堂知道他送自己出來定是有話要說,垂首站在他面前安靜地聽着。

“我答應你大姐把這件事交給你處理,也答應了她不遷怒阮家其他人,但阮振裕……我絕不會放過他。”

他甚少有這般狠絕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帶着冷意。

但也正因如此,從他口中說出這樣的話,才更能讓人明白不是玩笑,他一定會說到做到,絕不僅僅放幾句狠話而已。

“此人心腸歹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對親姊尚能如此,對旁人更不必說。讓這樣的人留着功名,繼續混跡在朝堂,無論是對大齊國祚還是黎民百姓,都是百害而無一利。”

“待我回京,便會禀報陛下,革除他的功名,屆時他便是一介白身,于你們阮家而言也無甚用處了。”

“我提前告知于你,你回京後告訴你爹娘,讓他們也好有個準備,別等到聖旨下來的那一天再怨我心狠。”

阮振堂眼眶紅腫,從中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顧君昊這次雖然說了将這件事交給他處理,但他眼下畢竟不是阮家的家主,甚至連長子都不是,阮家還輪不到他當家作主。

他這次帶了确鑿的證據回去,阮家一時可能被吓住,但不一定真的願意舍棄了阮振裕這個有功名在身的兒子。

但如果這個兒子的功名眼看着就要保不住了,還可能會因為自己曾經做出的事拖累他們,他們的決定斷然就不一樣了。

顧君昊這是擔心他鎮不住阮家那些牛鬼蛇神,讓他将這個消息提前帶回去,提醒阮劭安和曹氏,阮振裕已經靠不住了。

阮振堂會意,點頭道:“我一定将這件事處理好,姐夫放心。”

顧君昊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大姐信你,我也信你。”

…………………………

阮振堂回到落腳的地方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當天就帶着劉昌和和那封書信一起離開了順河,趕往京城。

阮芷曦對于阮振裕的所作所為雖然深感厭惡,但她畢竟不是真正的阮氏,也沒有真的經歷過前世那些,這件事對她的影響遠沒有對顧君昊的影響大。

自從知道事情的原委之後,顧君昊臉上就再沒有了笑容。即便他沒有刻意對誰冷着臉,卻仍能讓人感覺到他周身都散發着冷意。

其實他平日也不常笑,在大部分人眼裏都是嚴肅端方的人,但跟阮芷曦相處的時候,他的笑容不自覺就多了很多,哪怕是什麽都不做,只是兩個人一起坐在房中看書,他眉眼間也隐約是有笑意的。

可這幾日他卻總是面色陰沉,時常手裏拿着書,卻半天也沒翻動一頁,也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些什麽。

這日入夜,房中燈燭熄滅,阮芷曦躺在床上,聽身邊的人發出均勻的呼吸,一動不動似睡着了一般。

但她知道他沒睡。

事實上顧君昊這幾天一直沒有睡好,不管他表面怎麽表現的若無其事,疲憊的神色和眼底的青黑還是出賣了他。

阮芷曦轉了個身,道:“睡不着?”

顧君昊起初沒動,許是想裝作自己已經睡了,過了片刻見她仍舊沒轉過去,終是睜開眼。

“沒事,過一會就睡着了。”

“過一會是多久?天亮嗎?”

阮芷曦道。

顧君昊閉了閉眼,又睜開,不知該接什麽好。

阮芷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摳着那些繡紋,道:“咱們聊會天吧,沒準聊着聊着你就睡着了呢。”

但聊天就意味着要耽誤她睡覺的時間,事實上平日這個時候,她早就睡着了。

“不用,我就是……就是……”

顧君昊想編個理由糊弄過去,可是一張口卻發現什麽都編不出來,喉嚨好像堵住了一般。

他擡起一條手臂,遮住了眼,聲音沉悶。

“我就是不明白,我從來不曾做過什麽壞事,老天為何要這麽對我……”

他并非是什麽十惡不赦之人,甚至自認能算得上是個好人。

可這樣的好人,前世都經歷了些什麽呢?

阮振裕的算計,阮氏的背叛,父母和他自己慘死……

他想了幾天都想不通,自己為什麽要承受這些。

阮芷曦想了想,道:“或許正是因為你從來不曾做過壞事,所以老天給了你一次重來的機會呢?”

顧君昊擡起的手臂動了一下,片刻後稍稍挪開,露出半只眼睛,在夜色裏看着她。

阮芷曦見他似是聽進去了,繼續道:“誰都有個瞎眼的時候,老天爺沒準就是覺得自己之前瞎了眼,現在及時補救,給你開了個後門,讓你記得前世,可以盡早規避呢。”

顧君昊的手放下,這幾日一直暗淡的眸子亮起了光。

他定定地看着阮芷曦,輕輕撫上她的面頰。

“那……你是補償嗎?是老天給我的補償嗎?”

阮芷曦怔了一下,還不待反應,溫熱的唇便覆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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