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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出師27.9%

歸雲山原本是大齊皇室的禦苑所在, 是夏日裏避暑的好去處。

但自從四十多年前和十八年前在這裏發生了兩次皇室争鬥之後,現在已經基本廢棄了。

文劭帝已經很久沒有去過那個地方,對那裏的印象還停留在十八年前的那天, 那時他七歲,庶弟還未出生, 他是先帝膝下唯一的孩子。

五洲是阮家的下人, 阮劭東的師父。

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在阮劭東眼裏, 也确實把他當做了自己的半個父親。

先帝認識阮劭東的時候就認識了五洲,那時他才十三歲, 因生母不受寵, 被遣出京城前往封地就藩, 成了個有名無實的王爺。王府破舊不堪, 身邊親随也沒有幾個,過的連尋常人家的公子都不如。

他心情苦悶,時常外出散心,一日去河邊釣魚時不知從哪裏忽然冒出幾個刺客持刀追殺他。

恰逢那日阮劭東也在河邊游玩,仗着自己有幾分本事,便想上前救人。

可惜他雖然是個練武奇才, 但也不過十三歲而已,跟同齡人打一打還沒問題, 跟這些專門訓練來刺殺別人的刺客就比不了了。

兩個少年一同跑進了山林裏,狼狽逃竄。阮劭東雖敵不過那些刺客,但見先帝絲毫不會武藝, 在他險些被追上時還是下意識幫忙擋了擋。

可他的抵擋對這些刺客來說也不過是螳臂當車,毫無作用,最後還是五洲帶人趕到,才将他們救了下來。

但五洲趕到的還是晚了些,先帝雖未受傷,阮劭東卻被人砍中了後背,血流如注。

那是阮劭東身上留下的第一道刀疤,由左肩至後腰,為先帝所留。

自此,兩個少年便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先帝時常去阮家找阮劭東作伴,阮劭東也很喜歡這個玩伴,每每他來時都會給他準備他最喜歡的茶點,傷好後還拉着他一起跟五洲習武,免得他再遇到危險時如上次一般,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先帝其實是有些怕五洲的,因為五洲容貌受損,看上去着實有點可怖。

可這個人是阮劭東的師父,又曾經救過他一命,他懼怕之餘對他又有幾分敬重,便如阮劭東所說,試着跟他學了起來。

相處之中他才發現,五洲不僅武藝極好,還博學多才,若非年輕時家中慘遭意外毀了容貌,怕是去科舉也能有一條出路。

更重要的是,五洲對他十分耐心,從不因他年少就敷衍他,也不會像宮裏或是府中那些先生一樣因為他的身份就對他搪塞糊弄。

無論先帝問他什麽,只要是他知道的,他都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即便先帝根本不是練武的料子,在武學一道毫無長進,五洲也從未嫌棄過他,不管他什麽時候去,只要阮劭東點了頭,他就一定認真教導。

後來阮劭東入伍,扶持先帝奪嫡登基,也都有五洲的身影。

若說一開始,五洲只是阮劭東的師父,到後來,他可以說是阮劭東和先帝兩個人的師父了。

但那時先帝只知道他姓吳,是阮家的忠仆,并不知道其它。

所以當五洲率兵将他和年幼的文劭帝圍困在歸雲山時,他比任何人都要震驚。

這個一手教導他,從十三歲起就時時出現在他身邊,甚至一路扶持他登基為帝的人,竟然是宣王的舊部。

而他這二十多年來對他的好,對他的教導和輔佐,都是為了借他的手光明正大的在奪嫡之争中除掉安王一脈的其他皇子。

等到安王一脈只餘先帝一個,先帝又對阮劭東極其信任,将兵權一步步交到他手裏的時候,他也就沒什麽用了,就成了阮劭東登基路上最後的一塊絆腳石。

而絆腳石,都是要被踢開的。

先帝當時已經被逼到了絕壁前,身邊親信死的死傷的傷,還有一些索性就是五洲借着他的信任安插進來的暗樁。

他退無可退,危急時刻是阮劭東帶人殺了過來,橫刀擋在了他面前。

五洲顯然沒想到阮劭東會忽然出現,看到他的時候皺了皺眉。

按照他的安排,應該是等他殺了先帝和小太子以後阮劭東才會趕來,但他派去的人顯然沒能把消息瞞好,也沒能攔住阮劭東,讓他比預期的早到了很多。

阮劭東的震驚一點都不比先帝少,他直到親眼看見五洲對先帝刀劍相向的時候都仍舊覺得不可置信。

明明昨日他們還在一同飲酒,怎麽今日師父就忽然謀逆了呢?

五洲以前從未跟阮劭東說過他的真實身份,年少時是怕他藏不住事,在跟先帝相處的過程中露出馬腳,後來是見他真的跟先帝情同手足,不忍讓他面對兩難的抉擇,便一直沒有告訴他。

可眼下已經瞞不過去,面對阮劭東的質問,他只得将當年的事和盤托出。

阮劭東對于自己的身份驚訝不已,聽到最後低聲喃喃:“所以……我根本就不是阮家的孩子,真正的阮家長子……代替我去死了?”

五洲垂眸:“我知道這對不住阮家,但當時也是逼不得已。我們也沒想到,會那麽巧碰上個合适的孩子……若是我自己有個孩子能代替你,我定會毫不猶豫地把他送出去,可我沒有,只能用阮家那個孩子代替。”

“你雖不是阮家親生,但這些年為了彌補阮家,我們也在暗中也給了他們不少助力。只要他們老實本分,等你登基後他們本也可以有一份尊榮,但……”

五洲一口氣說了太多,意識到自己險些将不該說的說出口時忙停下了。

可阮劭東還是從他最後兩句聽出了不對,臉色驟然一變。

“你剛才要說什麽?”

“沒什麽。”

五洲道。

阮劭東卻想到了什麽,眼中漫上血絲,額頭青筋暴起。

“我爹娘的死……跟你有關?是你……殺了他們?”

兩個月前,五洲回了一趟阮劭東老家,再回京時便帶來了阮劭東爹娘過世的消息。

據說是阮老夫人不小心跌了一跤,倒下之後就沒再醒過來,阮老太爺一急之下中了風,在床上躺了幾日,也跟着去了。

兩個老人家本就上了年紀,阮老太爺又向來身子不好,之前就隐隐有過中風之兆,所以阮劭東根本就沒懷疑。

按理說他該回去守孝才是,但這兩年邊關時常被胡人劫掠,先帝正值用人之際,便下旨奪情,沒有讓他歸家。

阮劭東本就為未能回家給二老送終而心有愧疚,此刻猜到他們可能死于非命,臉上更是血色盡退,耳邊嗡嗡作響。

五洲張了張嘴,最後卻只回了一句:“他們不是你爹娘,宣王和……”

話沒說完,就聽阮劭東一聲怒吼,揮刀砍了過來,口中怒道:“你殺了他們!你殺了我爹娘!”

五洲提刀擋住這一擊,道:“侯爺!你冷靜點!他們根本不是你爹娘!你爹娘早就死了,死在這歸雲山上!是安王害死了他們,你該為他們報仇才是!”

阮劭東哪裏聽得進去,又是兩刀狠狠砍了過來。

“我是鎮北侯!我爹姓阮,我娘是青州徐氏!他們養育了我近三十年,三十年!”

他的武藝是五洲親手教的,他的一招一式,五洲都非常熟悉。

這兩刀五洲再次用自己的兵器架住了,可他已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力不從心。

他畢竟也年近五十了,跟那些與他年紀相當的人比起來,可以說一句精神矍铄,但跟阮劭東這種正值壯年的人相比,無論是反應還是力氣,都無法相提并論了。

他很想跟阮劭東好好聊一聊,說說宣王的事,說說阮家的事,可現在不是時候。

山腰處隐隐傳來動靜,禁軍馬上就要趕來了。

從阮劭東出現在這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所剩的時間比自己想象的要少了很多。

仇人之子就在眼前,距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五洲知道不能再耽擱,對跟随自己一同而來的部下道:“動手!”

因為忌憚阮劭東而一直未有動作的人當即向先帝沖去,被阮劭東帶來的人和先帝的親衛共同阻攔,雙方厮殺在一起。

五洲自己牽制住了阮劭東,一邊架住他的刀刃一邊喊道:“侯爺!你只顧着阮家的爹娘,就不想想你真正的爹娘,不想想王爺和王妃嗎!”

“他們大好年華,眼看着便能坐擁天下,卻死在了自己親兄弟的手裏,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手裏!”

“他們死前還在為你和小郡主着想,自己引開追兵,讓我把你們送了出來!你如今這般袒護仇人之子,對得起他們嗎?”

阮劭東雙目赤紅,眼中有水光一閃而過。

他似乎非常不願面對自己的身份,口中仍在極力否認着:“我不是宣王之子,我不是!”

五洲用力将他的刀刃擋開,道:“你現在否認又有什麽用?你身上就是流着宣王的血,流着大齊皇室的血!殺了陛下和太子,皇位就是你的了!不殺他們,你便會跟當年的王爺落得一個下場!”

“你就算不顧自己,也不想想還在侯府的夫人和幾位少爺嗎?夫人還懷着身孕,馬上就要生産了啊!”

阮劭東的刀一頓,被五洲趁勢一擊,險些沒握住掉到地上。

五洲本以為他猶豫了,馬上就會調轉刀鋒跟自己一起去除掉先帝。

不想這幾句話卻讓阮劭東徹底崩潰,瘋了般地揮刀砍向他。

“為什麽要逼我!為什麽!”

他過去三十年的人生都是騙局,爹娘是假的,兄弟是假的,唯一真實的存在,也就只有妻兒了。

可如今,他的妻兒卻成了別人脅迫他的理由!

為什麽他們明知這會毀了他的生活,還要做這種事?為什麽明知這會害死他的妻兒老小,卻還要為了他根本不想要的皇位賭上他的一切?

阮劭東将滿腔怒火都壓在了自己的刀刃上,疾風驟雨般揮刀劈砍着,直到刀刃陡然一頓,被什麽東西卡住,這才停了下來。

他茫然地擡起頭來,視線有些模糊,半晌才看清眼前的畫面。

五洲站在他面前,額頭上挂滿了汗,腰間卡着一把刀,鮮血汩汩湧出,而握着刀柄的,是他的手……

阮劭東雙手顫抖,再次被淚水模糊了視線,他一邊想捂住那傷口,一邊又扶着自己的刀不敢松手,怕松了手那傷口的血會流的更快。

五洲卻在這時頂着蒼白的臉色對他笑了笑,低聲道:“侯爺……出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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