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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章 (1)

這一天夜裏,從秦皇島到天津的李督辦專車駛過了漢沽,天已是夜裏兩點了。

最後面一輛車隊長辦公車裏,有兩個少年正對坐談着。那車隊長彈去了雪茄上的煙灰,笑着向那穿鐵路稽查制服的少年叫道:“劉宇。”那少年不答言,只推開窗子向外去望。那車隊長又叫道:“劉宇,這我又把你送到家了。”王劉宇回頭笑道:“我不勞駕你,鐵路上的人坐鐵路上的車,還用得着你送?”那車隊長用雪茄指着他道:“壞了良心的東西,我就該在山海關就不教你上車,如今把你帶了來,快到地方,嘴又硬了。”劉宇推上了窗子,回身坐下道:“你別着急,明天回去我捎好東西給你吃。”那車隊長笑了笑道:“這你還伶俐,不過我不明白你的太太是不是身上抹着蜜,引得你遲不了十天半月就要往家裏颠。”劉宇笑道:“大家都是過來人,你又何必單要笑我?”那車隊長道:“這也難怪你,結婚才不到一年,正在熱撲撲的時候。象我已娶了七八年,把愛情就看得淡了,妻子也變成家常便飯,覺得沒有什麽好吃。”劉宇道:“你們一定當初感情就不好,不然絕不會變成冷淡。”那車隊長笑道:“這我不擡杠,你現在正掉在火爐裏面,等過幾年就知道我的話不錯了。所以西洋人常有因為夫婦結婚日久,提不起興趣,想到當日做情人時偷偷摸摸的甜蜜光陰,便要由回味而實行。令丈夫假扮情人,半夜三更,跳牆入室,妻子裝作少女,在室內殷勤接待,以求得那自己賺自己的快樂。這種事說來可笑,想着倒很有深長的意思。”劉宇聽了才要說話,只聽得機車上汽笛長叫了一聲。那車隊長道:“車進了漢沽了。”便匆匆出去。須臾車已進站停住。劉宇便自己下了車,

在衆人紛亂中他出了站門,雇輛人力車,雇到法租界長幹裏家裏。他坐在車上,自己揣想:這次到了家裏,李穎定已睡了,我最喜歡看她睡眼朦胧向着人笑。今天第一眼看見的準是這種情致。只這一眼已不負我戴月披星的回來這一趟,又想到方才車隊長高鬼子的話,覺得到底不算無稽之談,天下事哪能一概而論。象我和李穎的愛情,莫說十年八年,就是千年百年,也絕不會冷淡。不過他說的外國人那種把戲,倒真好玩得很。想我當初和李穎沒結婚的時候,那種偷偷摸摸的情形真是有味。有一次和她去看電影,在黑暗中偷接了一吻,不想被旁座一個壞蛋看見咳嗽了一聲,只羞得我倆從黑影中跑了出來。路上李穎再不理我。我臉上雖然羞慚,心裏卻有說不出的趣味。但是從結婚後,已變成了光明正大的夫婦,再享不到這般情趣了。想到這裏,忽然一陣心血來潮,心想我今天回去,何不仿照西洋人的辦法,偷偷的跑上樓,到她屋裏,也不鬧醒她。只坐在床邊飽看她個海棠春睡。等她自己醒來,瞧見我正坐在旁邊,說不定有什麽愛煞人的神情教我領略。那時她向床上一躲。我就……想到這裏,一陣喜悅入心。仿佛有什麽奇遇當前,便催着車夫快走。須臾已到了長幹裏口。劉宇便叫停住,付了錢,自己走進巷裏。只見四鄰寂寂。都熄了燈光。只有巷外的路燈,光兒淡淡的照滿了巷口的幾家樓。自己門口卻是黑魆魆的。上前推推門,卻關得很緊。心想:若喊老媽子開門,定要把李穎驚醒,這把戲就唱不成了。便自己退回幾步,向上相度地勢。見李穎在臨街住的那間樓的後窗,正下臨着鄰家的門牆。只是那牆很高,不能上去。想了想。便從巷底搬了個盛垃圾的空箱子來墊腳。這時正是五月天氣。衣服穿得單薄俐落,不費什麽事便已爬上了牆頭,伸手已摸得後窗的窗沿。心裏暗暗禱告,後窗裏面切莫加栓,那我就徒勞往返,白爬了牆頭了。哪知用手指把窗戶輕輕一推,竟已開了一道縫。心裏暗喜。便用手扳住窗下的枕木,身體向上一提,便已爬上窗沿。反過身來坐在窗沿上,喘息一會。回手把窗子慢慢推得大敞四開。所以西洋人常有因為夫婦結婚日久,提不起高興,想到當日做情人時偷偷摸摸的甜蜜光陰,便要由回味而實行。這種事說來可笑,想着倒很有深長的意思。劉宇聽了才要說話,只聽得機車上汽笛長叫了一聲。

向裏一看,黑黑的瞧不見什麽。只聞一陣暗香撲鼻,心裏動了幾動。便又翻過身來,膝蓋跪在窗在窗沿上,頭兒鑽到屋裏。自己知道窗內便是一張寫字臺。伸手摸了摸,并沒有什麽碰得響的物件。便慢慢爬進去,坐在臺上用腳找着了地。他立在地下,直了直腰,定神向床上看時,只看白成一塊,并無一些黑處。知道帳子放得嚴密。暗嘆李穎原是膽小怯空房的人,我真算抛得她苦了。便又走近帳前,鼻裏的香氣聞得更濃,覺得有茉莉和芝蘭香水兩種氣味。細聽床裏,還聽得輕輕的喘息。劉宇心裏一陣發迷,幾乎忘了原定的計劃。便輕輕揭開帳子,探進半身,用手摸了摸,正觸着她夾被裏的香肩。便在黑暗裏對準了方位,向着她的頰上輕輕吻了一下。嘴兒接到唇上時,只覺得有毛茸茸的東西觸到嘴上。還疑惑是吻錯了地方,再伸手去摸時,這毛茸茸的東西可不是生在人的橫嘴上,分明是個帶胡子的嘴。不禁呀了一聲,便伸手去摸床欄上挂的電門。一下摸個正着。倏時床裏燈光大亮,定睛再看,那十字布繡花的長枕上,平躺着兩個人。第一眼先看見裏邊躺着自己的愛妻李穎睡得正香。粉面上還露着甜微微的笑容,櫻唇塗得猩紅。顯見臨睡時曾經加意裝飾過。只是雙頰上有些處褪了粉,卻微染了淡紅顏色,分明是吻過的餘痕。一只玉臂,從枕邊平伸向外,壓在那在外面睡的人頸下。劉宇順着她的臂兒瞧回來,只見外面睡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己同學七年共事四載總角之交,又是金蘭兄弟的至友邊達光。他正與李穎合蓋着一幅梅紅色綢被,臉上賈波林式的小胡子旁邊也是沾染得脂痕片片。李穎側卧。他是仰躺身體恰擁在李穎懷裏。劉宇見電燈初亮時,他倆似乎被光線戟刺了睡神經,都微微轉側了一下,便又照樣睡着。劉宇一陣心裏說不出的難過和氣惱,咬了咬牙,怒目握拳,便向邊達光的臉上打去。手方伸出,眼光顧着拳頭又瞧見李穎的芙蓉嬌面。心內一陣凄酸,暗想我打什麽?如今哪是打的時節!便縮回拳頭。看看李穎眼淚忍不住的挂下來。倒背雙手向床內呆看。只見帳頂上挂着兩個茉莉花球,便順手摘下一個。無意中見是花朵排成的愛字,心裏好生悲慘。暗自回想在去年和李穎結婚的第二日,她也曾用茉莉插成英文的Love字樣,挂在我的胸前。一同出去逛俄國公園,路上把我得意得腰都挺得特別的直了。誰想這不睜眼的天,今日又教我瞧見這種光景。想了一會,便把手裏的花球長吻了一下,又用花球沾了自己臉上的眼淚,輕輕把花球放在枕上兩個臉兒的中間。自己向後退了半步,又倒背着手向床上端詳一會,臉上反露出一絲笑容。忽然眉頭一皺,心中已拿定了主意。想要開口喚醒了他們,但是把嘴虛張了幾張,始終沒有發出聲音的勇氣。便又停住,仍舊低頭呆想。似乎身心都麻木了。過了好一會,只聽李穎嬌哼了一聲。劉宇才吓得定了精神,怕她醒了。反倒象自己心虧似的,幾乎拔腳要跑。但李穎只哼了一聲,左臂一舉,似乎伸了個懶腰。接着身軀向外一轉,被子一凸,一條腿已搭在達光身上,上面左臂也橫放在達光胸腹之間。這時劉宇覺得腦中轟然一聲,突然神經昏亂。若不是手扶着床柱,便要頹然暈倒。又過了須臾,神經才恢複清楚。覺得這種景況,實在不忍再看。但又忍不住仔細看了一眼,才伸手輕輕就床頭把電門撚閉。立刻跟前一片漆黑,茫無所見。

他這時心下倏然清涼。便放好帳子,輕輕退回幾步,摸着個小沙發,輕輕用屁股摸索着坐下,才深深的喘了口長氣。自己暗嘆我向來以為世界無論到什麽樣子,這一個愛妻一個良友總是我的。可憐到了如今,才知道這愛妻良友統沒我的份。世界只剩我一個孤鬼了。罷罷!我只得抛了這個環境,去另辟一個世界。又想到我便是去丢開重尋,又那裏照樣去尋這樣的愛妻良友。後半世的生活統要變成傷心歲月。活着又有什麽趣味,倒不如死了罷。我死了,也教這兩個對不住我的人曉得了我。

想罷把牙一咬,慢慢站起身來,想要找尋自殺的器具。又想我死在這裏做什麽,不如随意給他們留下個字兒,表明我對他們的心意。再到外邊去尋漂亮的死法。想到這裏,便輕輕挪到方才自己進來的窗戶前面,在寫字臺上摸着了紙和鉛筆,慢慢把半身探出窗外,把紙鋪在窗沿上,就着街燈反映的微光,寫道:“達光吾友李穎吾妻同鑒:餘非故意窺人秘事,而竟越窗入室,無意得汝二人相愛之情。此中蓋有天意。天意蓋欲餘死耳!今餘已趨死路。留此世界,供汝等為歡。區區薄産,亦以相贈。津中不可久居,宜歸達光故鄉,即行婚禮。餘陰靈不泯,願為主婚及證婚之人。劉宇。”

寫完,看着這張紙兒,他含着淚笑了笑,随即退回身來,用手摸着了一塊銅板紙,把字條兒壓在寫字臺上。便又向着床帳挪走了幾步。只聞得從帳中一陣陣發出熱香,從鼻管透入,進到腦中,覺得神經大動。知道在這屋中一刻也不能再呆了。便又退回去,爬上寫字臺。想從原路出去。但是才爬出窗戶,鼻裏聞到一股夜氣土香,心裏又轉覺凄然。暗想這次和我的家、我的人、我的朋友、都永別了。再回頭一看,覺得這屋裏漆黑得無可留戀。又幻想方才回家時,經過大橋,那河裏的水,這時似乎跑到眼前向自己冷靜靜的發亮。立刻心裏便決定死法莫妙于跳河,想跳河莫妙于快走,這樣遲疑不決,虧得我還是個男子!想着便慢慢手按窗沿,挪出去一條腿,那一條腿才伸出一半又停住了,忍不住再回頭看。忽然念到這屋裏現在雖然有很大的傷心在着,以前可真有許多的幸福發生。又聯想起這幾年李穎待自己的柔情蜜意,達光對自己的古道熱腸,真都達于極點。他倆都不是沒良心的人,如今辦出這種勾當,說不定還有什麽難言之隐。如今我讓了他們,就算報答他們的好處也罷。這樣沉吟一會,鬥的靈機一動,又自己埋怨道:“我這辦法太殘忍了。只顧我一死,他倆都是有心的人,說不定也會跟着自殺。不然李穎也要因受良心譴責恨了達光,達光也要因為後悔瞧不起李穎。他倆這一生還有歡笑的日子過?那豈不白死了我、又害了他倆?這辦法終歸辦不得。”

想到這裏,立刻心亂如麻,只可回到屋裏再想主意。便縮身爬下寫字臺,仍在沙發上坐下。低頭想了一會,忽然聽得床上李穎咳嗽。不大的工夫,達光又鼻子裏哼着作聲。接着又是李穎笑。達光嘴裏含含糊糊地道:“你又淘氣,幹麽捏我的鼻子?”李穎格格地笑道:“瞧你還睡不醒,我醒了,看你還睡得着?”達光道:“我醒,我醒!你先別收拾我。”李穎笑了一聲,立刻床裏燈光大亮。又聽得李穎笑道:“你睡覺全不老實,手腳亂動,把我鬧醒了,你想睡,可得成?”達光從鼻子裏出氣的聲音說話道:“你看你的胳膊腿全砸在我身上,還說我睡覺不老實?你還講理!”這時帳上映出李穎坐起來的影子。她口裏說道:“我就喜歡不講理,你不樂意就走。”達光笑道:“走就走!”接着就聽床欄一陣響,見人影一陣搖動。仿佛達光要下床來。劉宇倒吓得心裏一陣亂跳,但立刻見李穎的影子伸手向下,把他按住。又聽得

只顧我一死,他倆都是有心的人,說不定也會跟着自殺。不然李穎也要因受良心譴責恨了達光,達光也要因為後悔瞧不起李穎。他倆這一生還有歡笑的日子過?那豈不白死了我、又害了他倆?這辦法終歸辦不得。”

李穎怩聲道:“不!”便見從下面舉起一只手摟住李穎的脖頸,李穎也趁勢低下頭去。接着便聽得極熱烈而拖長的接吻聲音。聲音拖長了好久,才寂靜下去。再沉了一會,見達光和李穎都坐起來,下半身貼連,上半身卻分開,直仿佛一個樹根上分支出兩條樹幹,又仿佛一株朝天長的人字柳,被風擺得動搖不定。須臾又見李穎倒入達光懷裏,就半晌沒有聲息。簾幙沉沉,小樓寂寂,燈光滟滟,人影雙雙,真是好一派的仙鄉詩境!但是劉宇坐在那裏卻沒法領略得來,只覺得傷心欲絕,暗恨爹娘生自己時多造出兩只眼兩只耳,卻又沒法不聽不看,而且身體有說不出的麻木,想走亦不能了。

這時忽聽達光小聲道:“小妹妹方才還好好的,為什麽又不痛快?”李穎嘆道:“我想起劉宇心裏就難過。咱倆誰對得起他。”達光半晌不語,良久才道:“現在還談這些做什麽?細想起來,咱誰還能活?既然造了孽,就說不得了。先樂上一日是一日。在這帳子裏就先當做世界上沒有他。喂!你怎麽還撅着嘴?你笑,你笑!”李穎道:“我現在笑不出來。”達光道:“你笑不出來也得笑,不笑看我胳肢你。”李穎格地一聲笑出來道:“你敢。”達光也笑道:“我怎麽不敢。”說着就見他的手影一動,李穎一面把手撐持,一面笑道:“瞧你這二皮臉,我躲了你。”說着只聽帳鈎一響,李穎竟chiluoluo的走下床來。劉宇正攤坐在沙發上,倉卒間想躲已來不及。李穎原是迷迷糊糊地跑下床,加着帳裏燈亮,帳外又黑,并沒看見劉宇,就奔了沙發去,想坐在那裏和達光調皮。不想伸手去扶沙發的背兒,恰摸在劉宇頭上。只吓得直着聲音嬌喊一聲。達光在帳裏,聽她叫得聲音有異,掀起帳子一看,倏時燈光外射,三人同時都見了面。李穎看着劉宇又呀了一聲,便暈倒在劉宇腳下。劉宇想伸手去扶她,才低下頭去,只覺一陣神經騷亂,腦中嗡然一聲,立刻仰倒在沙發上。達光候在床上用手揭着帳簾,再也放不下來,也失了知覺似的在那裏出相。

這樣過了好一會,還是劉宇最先清醒,掙紮着立起,把李穎抱起,送到床上。這時達光正把揭帳子的手放下,低着頭,閉着眼,不敢瞧人。恨不得尋個地縫兒鑽進去。劉宇輕輕把帳子放嚴緊了,将他二人關在帳內。自己卻立在帳外。他和氣的道:“你們用不着害羞,更不必害怕,快把衣服穿好。我有話說。”說完仍舊退身坐在沙發上等候。立刻見帳裏一陣燈光顫顫,人影搖搖。一會幾使寂靜下去。知道他倆已把衣服穿好,但是不見他們走下床。這時房裏雖有三個人,但是沒一個敢喘一口大氣。只有時鐘在桌上滴嗒作響,仿佛在那裏冷笑。電燈在帳裏微搖,似乎知道不久便有暴風雨來到,在那裏吓得哆嗦。劉宇等得久了。忍不住又說道:“你們快出來,方才我都見過了,現在還躲什麽?”說着站起在牆上尋着了電門,把電燈開放,倏時房裏四壁通明。又變成一個世界。又用手指在桌上微敲着道:“快請出來談!快!快!”這時只聽得李穎在床裏嘤地聲哭了出來。劉宇便走向前把帳子鈎起。只見李穎已穿上睡衣,依舊穿着漂亮衣服,雲鬓蓬松,側着身子伏在床欄上。

香肩起伏地啜泣。達光卻偎在床的那一角,穿着緊身衣褲,雙手抱着膝蓋,下颏也放在膝蓋上。在那裏像傻了般地出神。綿衾香被都擁在床中間,隆起像小阜一樣。一個茉莉花球也揉碎了。散亂着灑在李穎足側。

劉宇看了這種光景心裏好生凄恻。暗想我竟把他們逼成這種可憐樣子!今日方知中國習俗下的夫權,無形中有如此的大勢力。不過夫婦間若是愛情消滅,單仗着夫權來維持現狀,那又有什麽意思。又轉想到李穎和自己倒絕談不到這一層。現在她倒沒什麽懼怕,只有羞憤,羞的是對不起我,憤的是達光害了她,大約比受死刑還要難過,一顆心不知要碎成多少段。只一聲不響的看着她,比殺了她還厲害。那太殘忍了!還是趕快解決了吧。我也落得個眼前清靜,心裏平安。想着就上前把李穎抱起。李穎四肢不由自主,柔若無骨似的偎在劉宇懷裏,任他抱到沙發上放下。一只手掩着淚眼,一只手還摟着劉宇的脖頸。劉宇看着她那梨花帶雨的嬌怯模樣,不禁輕輕嘆了一聲。心裏變得軟了,牙根咬得更緊上來,便把她的手從自己脖上拿下來,輕輕放下。突而昂然立起腰,走到床和沙發中間,咳嗽了一聲,然後放亮了嗓音說道:“我今天回來,絕不是誠心來窺探你們的秘密,但是不幸竟撞見了。我真後悔得要死。我相信這事一世不破露,我一世都是幸福的。因為我敢斷定你二人就是有了秘密,對我的愛情絕不會消減。能這樣蒙混我一世,就是維持我一世的幸福。但既不幸有了今天,以後的事情就另當別論。在你們沒醒以前,我在這屋裏已呆了一點多鐘。起先我想去自殺,把世界讓給你們,就寫了封信放在寫子臺上,留給你們看。”

說到這裏。只聽李穎唉呀一聲,她急忙跑過來跪在劉宇腳下,緊摟着劉宇的大腿,哭着道:“你不、你不這樣!”這時達光也跑下床來,向劉宇兩淚交流的道:“你為什麽死?死該讓我。我死了,你只當世界上根本就沒生我這個人,把李穎的錯處也消滅了。至于我為什麽辦出這樣對不住你的事,到現在連我也不明白。只可歸咎是上天在那裏捉弄人。李穎也是和我一樣。如今話也沒多的可說。我走了。”說着便向外走,劉宇一把将他拉住道:“你別胡鬧,等我把話說完。”又一把将李穎扶起道:“你起來。聽我說。”

說着又自己嘆息道:“咳!其實我也沒什麽可說。”就兩只手雙挽着他們倆,眼裏汪着淚,牙狠勁咬着下唇,發怔了半晌。忽然頓足道:“我還忍個什麽?快說完了走罷。這樣磨蹭,虧我還是個男子”說完便松手将達光和李穎放開,倒背着手道:“我後來想,我活着是苦了我。我死了是害了你們。因為你們雖然做出這樣對不住我的事,我還相信你們都不是沒良心的人。我死說不定連累得你們也不肯活,這豈不是損人不利已。現在我決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讓給你們。我的李穎贈給達光。我的達光也贈給李穎。至于這一些家産,更都屬你們了。只望你們日後永遠這樣相親相愛,就算不辜負我這一片好心。我在天涯地角也替你們歡喜。”說到這裏,李穎已哭得聲音哽咽,向前抱住劉宇的脖子,嗚嗚咽地道:“你……你……”劉宇突覺得她眼裏滾下來的熱淚珠流滿了自己的脖頸,櫻口吹出的熱氣噓到自己輔頰間,都似乎穿透皮肉,一直熱到心裏。立刻心裏像春風吹過似的一陣暖熱。覺着方才鑄就鐵一般的心腸立刻軟了。暗想李穎素日和我的恩情,偶然她糊塗作了壞事,我就這樣抛了她麽?我素常喚她作小妹妹,難道小妹妹哭到這樣,我還不肯饒恕她?這做哥哥的也太狠了!但是達光站在這裏,我就想該是饒恕她,又怎麽說得出?不如放達光去吧。想到這裏,便想做手式教達光走。但是擡頭看看達光,又連帶瞧見床上的斜枕,亂衾、殘花、绉褥,都是些風流舊跡,不由得想起方才自已所聽所見的情景,只覺胸中鬥然冒出一股涼氣,仿佛又變成了冬天,把一顆心又凍得鐵硬起來。便自己狠狠的咬着牙,輕輕的又跺了幾下腳,将李穎慢慢向前推走了兩步,突然将她擁到達光懷裏。自己霍的一閃身,躲開了幾步。

只見這時達光像是傻了。李穎撞到他懷內,他還是癡癡的站着,既不躲避,也不伸手扶持。李穎碰到達光身上,才仿佛如夢初醒。突然呀地叫了一聲,回頭仰手向着劉宇,瘋了般地喊道:“你好狠!我死!”說着撲地倒在地下,粉面吻到地氈上,下面一條腿拳着擁在睡衣裏,一雙腿連半個yuxue般的臀部都暴露在如銀的燈光下。劉宇只看了兩眼,已不敢再看,也不忍再看了。那邊達光正怔怔地失魂落魄,見李穎忽然暈倒,慌忙間要用手去扶。擡頭見劉宇還立着不動,滿臉露着落寞的神氣,立刻心裏發顫,把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劉宇搓着手道:“你扶起她來呀!她是你的人,你不管誰管?”達光聽見這話,越發低下頭不敢動手。劉宇道:“教她睡一會也好,我要趁這對候拿點東西走了。”說着就奔了床邊的小玻璃立櫃去。開了櫃門,亂翻了一陣,翻出了一件半舊沙綠綢子沿着自紗寬邊的小馬甲。拿在手中道:“這件最可她的腰。”又尋着一只藍地自花的女拖鞋,自語道:“這是我們結婚頭一天放在床下的物件。”又順手在櫃旁小幾上拿了個帶鏡子的小粉盒道:“這裏面有過她的臉。”說到這裏,又嘆道:“夠了,夠了,這就夠可笑的了。”說着把三件東西都塞在制服的口袋裏。走過來向達光道:“達哥,我走了,咱們來世再見。你要好好看待李穎。可憐她到如今還像個小孩子一樣。你上心溫存她點吧。我此去絕受不了罪,不過不回來了。”說完就看看地下的李穎,才躬下腰去,立刻又直起來。跺了跺腳,便爬上了寫字臺。

這時達光忙上前拉住他的腿,哀告道:“好兄弟,好祖宗,你別走!咱們慢慢商量。”劉宇再不答聲,只用腿使勁向後一蹬,把達光蹬倒了。此際李穎已清醒過來,睜眼見劉宇的頭兒已探到窗外,知道拉已來不及,就在地下打着滾兒哭喊道:“你別走。……宇……親哥哥。……你別……”這時劉宇已全身出到窗外,到達光和李穎都從地上立起來時,窗口業已不見人影。他倆連忙趕到窗口探頭向下看,只見劉宇的黑影,還立在樓下。暗地裏還看得出他那一張雪白的臉,手裏還揚着一條白巾,見他倆探出頭來,便把手巾揚了兩下,口裏喊了聲:“你們保重,我去了。”便一溜煙跑出巷口,須臾影兒不見。

李穎尖銳的聲音喊着劉宇,便探出身子,也要跳下去。達光在神經昏亂中,見事不好急忙将她拉住。李穎回頭看看達光,仍舊拼命向樓外紮掙,口裏只喊:“你撒開手!你害夠了我了!”達光聽了,心裏和刀絞一樣,但仍用勁将她抱住。到底男人力大,他便從窗口滾回寫字臺上。又從寫字臺滾到樓板上。兩人都跌得頭昏眼花,互相抱持着喘息。沉了一會工夫,李穎先清醒,便立刻松了抱着達光肩頭的手,要坐起來。但因方才鬧過了力,只顫巍巍地動了幾下,嬌喘了一聲,依舊躺倒。這時達光也睜開了閉着的眼。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又都嘆息了一聲。李穎便使勁翻身一滾,離開達光的懷抱,把背向着他。這樣又沉寂了許多時候。帳中屋頂兩個不同顏色的電燈,仍舊把房裏照得像個迷人的春畫。床中的景致依然擺着那銷魂的風光,茉莉花香還蕩漾在空氣裏。只是兩點鐘前床內的一雙情侶,如今已僵卧着像個死人。

再過了一會,達光見李穎的肩井一起一伏的顫動,知道她在痛哭,但又不敢開口向她說話。不想她竟漸漸哭出聲來。達光忍不住,便低聲勸道:“你不必傷心,我總要把劉宇找回來。你先別哭。你哭難道說是要我死?”劉宇只不答言,忽然翻身坐起,一口唾沫噴在地下,淚眼盈盈的看着達光恨了一聲。才要開口說話,便又咬着牙咽住。達光又接着勸說了兩旬。李穎手抹着眼淚,抽抽咽咽地說道:“這可順了你的心,把劉宇找來。沒了我,豈不坑死他。想活又怎樣能活下去?” 氣走了,難得你還有臉勸我?我是不該活着的了,想死又怕劉宇再回說着忽然兩道蛾眉一蹙,指着達光道:“我現在把你看得像仇人一樣,真害得我苦。你想我和你結婚,那你趁早歇了這個指望。”達光使勁扯着自己的頭發,哭喪着臉道:“你別冤枉我,知道我心裏多麽難過?我也是想死了明明自己的心。但是劉宇已走,我死了你怎麽辦?”李穎立起身來道:“我也不希望你死,我也用不着你保護。這份家業就依着劉宇的話,歸你享受了罷。我要找劉宇去了,無論天涯地角,也要尋着他,向他說明我的苦衷。他若不饒恕我,就死在他的面前,也落個安心的鬼。”達光聽了心裏像火燒般的疼痛,一使勁竟把頭發扯下一绺,扔在地下道:“你怎把我看成這樣壞?還不如拿刀殺了我。難道我有心把劉宇逼走?你說話也該替我留些餘地。”李穎才擦幹了的眼又重新滾下淚來道:“這我自己也知道對你太狠,可是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現在我只是一個字;走!你要怎樣,我顧不了許多。”達光突然站起來,紅着跟圈,手搓着胸口,只看了看李穎,便在屋裏打起轉來,半晌忽然又站住。到寫字臺旁拿起劉宇所留的字柬兒看看,看完深深嘆了口長氣。鬥地一歪,就倒在沙發上。只壓得沙發咯吱的響了一聲。

這時李穎坐在床上,倚着床欄神魂出舍地呆想,猛聽得響聲,擡起頭來一看,見達光那種可憐樣子,心裏竟動了一動,立刻又把頭低下去。口裏很凄哀的聲音叫了聲達光。達光只不開口,用眼光注着她來代表答應。李穎仍舊低頭看着自己身上滾绉了的睡衣。有氣無力地道:“達光,我實在對不起你。當初咱兩人結合,并不是你來引誘我。到如今我幾乎把罪過都推到你身上,你不知要怎樣傷心。可是方才我那樣說,并不是恨你,是恨老天既然生了劉宇,怎麽又生了你,竟把我害到這樣。我明白弄到現在這種樣子,全是我自己的錯,賴不着旁人。最多只能賴天怨地,跟你更鬧不着。如今想起來,可是委屈了你。你只原諒我是個經不得事的蠢女人吧。”說着秋波盈盈地望着達光,透出無限憐憫之意。

達光見她這般情況,心裏又涼裏生出熱來。自己低徊了半晌,慢慢起身,走到她面前,扶着床柱,伸舌頭舔舔口唇。又沉會才悄聲道:“咳!大家都錯了,誰也用不着求誰原諒。如今抛開了劉宇,先說咱們的。我向來對妹妹你是怎樣?”李穎看着達光,一雙淚眼放出了異樣的情光,道:“愛,自然是愛。我明白。”達光接着道:“因為我愛你到極點,所以才辦出這樣對不住劉宇的事,因而害得你見不得他,的确是我的罪過。不過你也要原諒我,我本不是荒唐的人,但只理智管不住愛欲哪會有今天。可是這話對劉宇沒法說,只能向你訴訴罷。”這時李穎輕輕搓着兩只纖手,揚起頭來道:“我們快離別了,我是決意要尋着了劉宇,或者能一起回來。不然就死在他鄉也說不定。這時節也就是我們倆最後的分手,但盼望以後你要想起我來,只想到朋友的範圍內為止。不應該想的都竭力的忘掉了罷。”達光聽了不語,又來回地踱起來。忽然精神很興奮地向着李穎一陣苦笑。笑完便正色慨然地說道:“你難道真想着我要承受了劉宇的家業,自己去享受那無聊的生活?我也要走了。至于我要去幹什麽,先不告訴你。反正将來能有機會教劉宇知道,我邊達光只是一時錯誤,并不是天生混賬的人。不過我不能同你一起走,恐怕尋着了劉宇,更添了沒法解說的誤會。”李穎更長嘆一聲道:“劉宇頂到臨走也并沒罵咱們是壞人,他也知道咱們是一時的錯誤。可是他越能原諒,咱們越對不起他。如今也不可再拉長談,你快走吧,我要歇着想想自己的事,收拾收拾東西,明天就起程了。”說着就向床上一仰,用袖子蒙起臉來。達光正踱着,悄然停住了腳步,坐在床的那一頭,看着她。只見她那袖子遮不盡的粉臉,襯着散亂的烏雲,顯着更有霧鬓風鬟的情态。暗嘆好好一個如花女郎,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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