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章 (2)
臉,襯着散亂的烏雲,顯着更有霧鬓風鬟的情态。暗嘆好好一個如花女郎,無形中似乎被風雨摧殘了。又向下看她那一雙白膩豐盈的大腿和天然的瘦腳映着燈光,晶瑩如雪。連帶想起幾月來臉兒相偎腿兒相壓臂兒相持的滋味,不覺心裏虛飄飄地蕩動。又想從今再也不能和她親近了,心裏更起了一陣感傷,便又看着她那大腿出神。
忽然又想到在正月裏,她忽然凍了腳,我便用口在傷處吻了一夜。不想第二日競而好了。她笑着跪在我的懷裏,問我為什麽愛她到這樣竟肯不辭穢亵給她行這種精神療治的口術。我哪裏懂得什麽是精神療治,不過只覺得感情上過度熱烈,精神便相通了。她彼時忽然又看着我淌淚,我也就抱着她暈去。到如今想起來竟是畢世難逢的盛事。真是韶華過眼輕消遣,過後思量總可憐。此際屋子還是當時的屋子,人還是我和她,竟已情形不同,心境大變。無論錯鑄在誰身上。不過已到了這般光景,眼看就要伯勞飛燕各自西東。以後的光陰,教我怎生過下去。真不如方才劉宇一槍打死我,倒救了我下半世。而今他竟飄然而去,明說是把任什麽都給了我,其實卻只給了我一種人世最酷的刑罰。看起來劉宇雖然去卻了李穎的身體,還未失去李穎的心。我卻是友誼愛情兩兩破碎,真個損失最大只有我咧。想到這裏,又看着李穎穿着睡衣的嬌軀,越是躺着越顯肥瘦停勻、修短合度,輕薄的睡衣,軟貼在身上,更把通體的曲線美都隐約表露出來。又自想這樣的絕代美人,快要扔下我走了,從此再也不能厮守一時半刻。不由得胸中一陣發空,似乎把心去了一樣,坐着把幾月來和李穎在一處的甜蜜情景,都默想了一遍,心裏更是一陣陣的暴動,忽而火熱,倏變冰涼。幾次要伸過手去擁抱她,都只伸出半截,便停住了。最後忽然咬着嘴唇,身體顫顫地站起來,扶住李穎的大腿,一矮身便跪了下去。
李穎正掩面躺着,哭得出神,突然覺着自己□□的大腿上有了人的手,驚得霍地坐起來。星眼直直地看着達光道:“你這是怎麽着”達光答不出話,只歪着輔頰緊視着她的小腿,看着她眼淚直滾下來。李穎只向着他嘆了口氣,輕重地把腿移開。達光的臉似乎受電氣吸引一般不肯離開,也随着挪動。口裏卻軟軟地道:“妹妹你快走了,今朝分手也只好等個來世相逢。你恨我便恨到極處,也該有一些可憐。在這熱辣辣的分別時,難道你還不許……”李穎聽到這裏,一陣的玉容慘淡,微搖搖頭,又向他擺了擺手,意思像不教他再往下說,又仿佛教他不要這樣粘纏。達光便不敢再說下去。李穎又躺倒了,依舊閉了眼,只是胸際一陣劇烈地起伏。分明是情感已沖動到極點。達光也依舊偎着她不動,這樣沉寂了一會。這時天過五更,玻璃窗上已清虛虛地發白。四處裏雞聲斷續。從未關的窗口吹進了曉風,覺着薄寒微峭。屋裏的燈光也更加黯淡。襯着床上躺着床下跪着的兩個将別的人光景十分凄楚。李穎被曉風吹得打了個寒噤,伸手自己揉揉鼻子。忽地挺然坐起,向達光張着兩臂,觍着粉面,兩目裏發出情光。達光見了便輕輕站起。呆呆地望着她,驟然投到她懷裏。李穎也伸手緊緊地将他抱住,在他發上深深地接了個長吻。達光也在她rufang吻着。約摸六七分鐘。李穎又變寒了臉,便将他推開,伸手指指門道:“走吧,再在這裏戀着那你就太不聰明了。”達光站在她面前嘆道:“我早就知道該走,但是咱們以後……”李穎忙擺手道:“咱們先把現在的結束了吧,還談什麽以後勞駕你把帳子放下來。我要歇一會了。”達光正在意亂神癡便依言将帳子替她放下。原來掩着的帳簾一摺一摺地展開。達光的心卻随着帳簾一摺一摺地緊縮。到把帳子放好時,好像中間豎了萬丈紅牆,将二人隔在兩下。
達光暗嘆何必一桁窗紙,幾眼疏棂,只這一層錦帳,便是雲山幾萬重了。又想到事到今朝,無可留戀,不如快走。才要移步,心裏一陣怛恻,仿佛又從帳中發出一種吸力,吸得腳步難移,連帶着似乎手腳都不受意志驅使。達光皺着眉頭,暗怪自己這是怎麽了只管戀着,還戀得出什麽來忽然心裏一動,自己輕輕嘆道:“我倒并非以為這裏可戀,實在是覺得外面可怕。出了這個樓門,随時随地、随事随物,哪裏都要勾起我的傷心。我怎會願意出去可是我若不和李穎有了這不應該的愛情,又何至于受這種苦惱自己惹出來的刑罰,躲也躲不過去。瞑目承受好了。”想着把足一頓,才要走,回頭看着帳子,一陣心酸。又想看看李穎,但自已再沒勇氣去把帳子揭開。便低頭叫道:“李穎,我走了。”李穎在帳裏似乎咽住氣,很小的聲音道:“再見。”達光又道:“請你留給我一件紀念的東西。”說着只聽李穎哼着答應一聲。達光滿想她要起身來替自己拿,哪知李穎又接着道:“櫃裏的東西,你自己随便撿吧,我全不要了。”達光聽了,不覺惘然若失。也不拿東西了。便搖着頭蹑手蹑腳地要走出去。才挪了兩步,又聽李穎在帳裏叫,達光忙又走回來。李穎有氣無力地喊了兩聲,達光就答應着。李穎又似乎用鼻音說話道:“你把手伸進來。”達光依言把手從铛縫裏探進去,覺着立刻觸到芷華的柔荑手,接着又有她濕熱的櫻唇,貼到自己掌心裏。立時一股情熱,從手臂直透到內心,通身都要酥軟了。過一會,又覺着掌心的熱唇離去了,竟換上一件既濕且涼的東西。她把達光的手指彎曲了握着,便把手推出帳外。達光看手裏的物件,原來是水鈴铛般的一塊手帕。心裏便明白了。連話也不再說,把手帕緊握在手裏,頭也不回,輕輕地便開開樓門走了。
這屋裏立刻寂靜得和墟墓一樣。天色已經大明。電燈因為沒人關,還放着那黃慘慘的短光。太陽似乎不知道這屋裏昨宵出了這麽大的慘事,把他那喜氣迎人的紅臉又擁上窗來。桌上的時鐘又已停了,簡直聽不出一些聲息。這時帳簾一動,李穎從帳裏探出頭來,鬓發蓬松、星眼哭得紅紅的,向四外一看,伸了個懶腰,才輕輕走下床。走到立鏡邊照照自己,見玉容慘白、目眶深陷,仿佛比昨天瘦了許多。倒顯得楚楚可憐。自己捧着頰兒,暗暗怨恨這容貌長得俊真不是好事。無意中已害了兩人,把自己也害成個孤鬼。還不如別的醜婦人,還可以清清靜靜的一世平安。又回頭看見窗子和門都還敞着。自想他們一個從窗子出去了,一個從門出去了。哪一個不抱着天大的傷心!然而禍首是我。我該從哪裏出去論理我是不該出去的了,死在這屋裏多麽心安理得!可是世上有他倆活着,我怎舍得死啊。我決定把這已壞的事體,重新恢複原狀,教劉宇和我恢複了愛情,和達光恢複了友誼。但是将來能不能如我的心願,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可是劉宇這一去,總不能還住在天津,當然遠走高飛、地角天涯,教我上哪裏去找。想到這裏,忽然靈機一動,念到劉宇在北京車站上作事。此一去當然先到北京辭掉了職務,然後再往他處。如今我趕快去到北京,倘然天可憐見,也許遇得上他。想罷看了看手表,六點已過,知道第一班的大通車快到時候。便急忙走到梳妝臺旁,在洗臉盆裏放開熱水管洗臉。正洗到半截,忽聽樓梯一陣腳步聲響,像有人走上樓來。心裏一動,暗想莫不是他們誰回來,劉宇麽他被老天爺勸回來了那真救了我一世!想着便要跑出去迎接。忽又轉想,倘或是達光又撞回來呢那我還是不見他好,就又想往帳子裏躲。這樣一遲疑,心裏立刻六神無主,倒立在那裏不能轉動。
這時上樓的人已走進屋來。既不是劉宇,也非達光,原來是自己的老仆孫媽,心裏不覺爽然自失。就又胡亂擦幹了臉,把手巾扔下。那孫媽見屋裏這樣紛亂,李穎又神情異常。便道:“奶奶起得恁早!王大爺……”李穎皺着眉向她擺擺手道:“少說話,把我穿的衣服撿出幾身,放在柳條箱裏。快、快!我就要出門。”孫媽見神氣不對,不敢多言,自去收拾。李穎開了保險箱,見約摸還存有一兩千元的鈔票。一便都塞入一個皮包裏。又裝了些應用東西,便向孫媽道:“你出去雇兩輛洋車,去車站。”孫媽幹泛着白眼,又不敢問,依言自出去雇車。李穎便重上床去,換好了衣服,向屋裏四下一看,心中十分凄慘。暗嘆這曾經度過我一年甜蜜生活的高樓華廈,我竟要抛下它走了。回來時還不知何年何日!這房子倘若還戀着我,就保佑我快尋着劉宇,仍舊回到這裏厮守。不然只好等我死在異鄉,魂兒飛回來一看了。正想得悲痛難堪,孫媽已回來報告車子雇好。李穎便吩咐她:“留心看守房子,我上北京住幾天就回來。”孫媽還懵懵懂懂地道:“奶奶是到北京看少爺麽”她這話原是出自無心,不想正刺到李穎的心坎,幾乎慘然淚下,便自己強制着點點頭。教孫媽提了柳條箱,自己拿了皮包,下得樓去,上了車。
車夫拉起就走。李穎不敢回頭看,只閉着眼昏昏沉沉地就到了車站。恰值車已将開,就連忙買票上車。又昏昏沉沉地過了三四個鐘頭,到了北京前門車站。下車來把衣箱叫腳夫看守。自己尋到了段長公事房,見了段長,詢問劉宇的蹤跡。那段長答道:“王劉宇在兩點鐘前給我留下一封向總局辭職的信就走了,此刻或者還在他們車隊長公寓裏。”李穎心裏一陣亂跳,也顧不得說什麽,就出了段長公事房。尋到車隊長公寓,向那裏的人問時,都說劉宇趁貨車早晨從天津回來,立時辭了差,在兩點鐘前就收拾行李走了,也沒說到哪裏去。李穎聽了,只覺一顆心嗡地聲化成氣體,飛上天去,嬌軀搖搖欲倒。幸虧扶着牆掙紮着沒有暈去。眼淚已撲簌簌落下來,也顧不得人們竊竊議論,自己又慢慢挪回站臺上。這時車行人散,月臺上清靜許多。在李穎眼裏更顯着無限蒼涼。仰首看看天空,覺着世界如此之寬,我該上哪裏去!那無主的芳心,仿佛被刀子剜得生痛,幾乎要放聲痛哭。倚着票房的一角紅牆,渾身微微作顫。暗暗怨恨劉宇,只顧你狠心一走,也不顧害苦你的妹妹李穎了。現在我孤苦伶仃,該往哪裏去好。天津的家是沒臉回去。劉宇又不知去向。教我上哪裏根尋想到這裏,心中一陣麻亂。就倚着牆根,癡癡地半晌不動。
過了不知多大時候,恍惚中忽聽耳邊有人連喚太太。凝神看時,原來腳夫等得不耐煩了,催問把行李搬到哪裏。李穎心中無主,本想不到往哪裏去,慌亂中把手向站門一指,那腳夫就把行李扛到站外放下。伸手向李穎要了錢自去。立刻就有許多洋車夫搶上來兜座,李穎的心裏更亂了。想着在車站上怔着也不是事,便喚了兩輛車,一輛裝行李,一輛自己坐上去。車夫拉起來走了十幾步,才回頭問道:“您上哪裏”一句話更把李穎問住。幸而靈機一動,忽然想起當初在師範上學的時節,有個同學叫智慧的,是住在草廠八條八十八號。因為有三個八字容易記憶,所以歷久沒忘。現在慌不擇路,只可先到她那裏落落腳兒再說。便吩咐車夫拉到草廠八條,車夫答應着,跑開了腿。不大工夫,到了地方。看準門牌號數,原來還是很高大的門樓。門首貼着很亮的鍋牌,寫着浙江房寓。便上前敲了敲門。
一個當差的出來,李穎便自己通了名姓,說明是拜訪智慧小姐。那差人進去。遲了不到一分鐘,就聽院裏一陣革履聲響,一個很活潑的女郎從裏面跑出來,口裏喊着:“是李穎姐麽”到門口一把将李穎拉住,叫道,“好姐姐,這是哪陣風把你刮來!快屋裏坐。”說着就用勁向院裏拉。李穎道:“你慢着,我還帶着東西呢。”那女郎道:“你不用管,交給他們。”說着向當差的吩咐了一句,就将李穎扯到院裏。進上房,過穿堂,到後院,直扯進東廂房。進了裏間,方才放手。又将李穎推在床上坐下,才握住她的手道:“姐姐,我真想不到你來。咱們同學中,我只想你。你就來了。你怎麽想起找我來你多會到的北京你吃過飯沒有你累不累這二年沒見面,你想我不想”李穎見智慧還是當年那樣的爛漫天真,連珠炮式的說話,不由笑道:“你也緩一口氣,容我插插嘴。”智慧也笑了道:“姐姐你不知道我多麽想你。大約你從嫁了先生,早把妹妹忘到爪哇國去了。不然怎二年也不來一封信”李穎道:“你先別嚼舌頭,容我歇一歇。我心裏正亂的難過。”智慧看着她的臉道:“你不舒服麽我哥哥是醫生,請他給你看看。”說着便口裏叫着哥哥,要跑出去。李穎忙拉住她道:“瞧你這荒唐脾氣,聽見風就是雨。誰不舒服了我現在只要歇一會。你別鬧我就好。”智慧笑道:“好。你歇着。”說着便把枕頭放好,将李穎按倒床上,替她蓋上被。自己坐在床邊和李穎敘了許多別後的情況。
李穎随便答應着,留心看她這間寝室,收拾得十分考究。她的神情也不減當年做學生時的愉快。不禁暗自嘆息:同是當年的同學姊妹,她如今還是玉潔冰清的處女,可憐我竟被風浪打到情海深濁之處,怕永久不能見天日了。智慧又告訴李穎,她的父親到東省去做官,母親也跟了去。家裏只剩自己和哥哥,寂寞極了。你要沒事,千萬在這裏住些日子。說着又自己笑道:“我真糊塗,你是有了先生的人,還有工夫來陪我。真個的,你們先生待你好麽”李穎聽着一陣心焦,答不出話,只點點頭。智慧又道:“像你這樣的人,誰能不愛難為你的先生,竟舍得大遠的放你出來。要是我,我就不放心。”說着看李穎時,只見她閉上了眼。臉上氣色很不好看。還只當她不愛聽自己玩笑的話,便改變口氣道:“姐姐你要是累,就歇一會。我教他們預備飯去。”李穎只閉着眼,搖搖頭,臉色益發難看了。智慧還要說話,只見她把嘴閉得緊緊的,仿佛使勁別着氣,胸膈鼓了兩鼓,猛然張開嘴,哇的聲一口鮮血直噴出來,把被褥床帳都染得像畫了片片桃花。連智慧身上都是。這時李穎臉上已慘淡和白紙一樣,鼻子以下都被血染成通紅。
智慧吓得嗷的叫了一聲,慌亂中把手去掩李穎的嘴,倒弄了兩把血。更吓慌了。便跳着腳喊起哥哥來。立刻有一個西裝少年跳入,一見屋裏這樣情形,也吓得一跳。連問道:“妹妹,這是誰怎麽了”智慧還舉着一只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床上道:“哥哥,死的了死不了怎麽辦吐血吐了這些,你救救!”那少年見智慧吓得這樣,倒沉住了氣。扶着她的肩頭道:“妹妹別怕,不要緊。吐血我會治。”那少年聽了才定住了神,只搖擺着兩手血沒擦抹處。這時外邊的男仆和孫媽也已聞聲進來了兩三個。看見床上躺着個血人,都亂叫起來。那少年皺着眉向他們擺擺手,才壓住了聲息。早有老媽遞給智慧手巾,胡亂擦幹了手。又把李穎臉上和身邊的血跡,也都拭了拭。
那少年跑出去,拿來瓶藥水,智慧給李穎灌下去一些。智慧先輕輕叫了她兩聲,李穎只是昏迷不醒。只可撬起牙關,将藥水灌下。那少年才取出器具聽了聽脈,又向智慧問李穎吐血的情形。智慧都細細告訴了。那少年點點頭道:“她這血吐得蹊跷,總該是受了特別激烈的刺激。因為她肺裏一點毛病沒有,和常人一樣的健全。”說完又問智慧道:“我怎向來不知道你有這個同學呢”智慧道:“這還是我在天津上學時的同學,畢業後兩三年沒見。聽說結婚有一年了,跟她的先生感情極好。今天忽然帶着行李找了我來。一進門我就看她神氣不對,呆了不大的工夫,我跟她說笑話。談到她的先生,她以先閉着眼不理我,不想忽然吐出血來。”那少年聽着,眼珠轉了幾轉,便走出堂屋,拿筆開了個藥方,打發個仆人去料理。這裏智慧叫進個仆婦把床上地下的血跡,收拾幹淨。便自己坐在床邊。守着李穎。偶然見李穎眼皮一動,口吻略張,便輕輕呼喚。李穎卻仍自昏沉。
過了一點多鐘,藥水已配置好了。智慧便又給她灌下去。等一會兒李穎的呼吸聲音漸漸大了,臉色也略見滋潤,看樣子像睡得憩适。智慧才放下了心。跑到院裏喊哥哥,她哥哥從前院進來,笑問道:“怎樣了”智慧道:“看神氣像不要緊了,睡得很好,就是昏迷不醒。看着怕人,我又不能把她扔給老媽子們看着。哥哥你要治好了她,我先謝謝你。你準治得好麽”她哥哥笑道:“我自然有把握。你放心。”智慧笑着點頭道:“誰不知道你這青年醫學博士房鄧江!到哪裏不是着手成春!在外面大名鼎鼎,不想在家裏倒被你妹妹小瞧了。”鄧江一笑,才要走去,被智慧一把拉住道:“我自己在屋裏看病人,悶得很,你來陪我下盤棋。”鄧江素來知道智慧矯憨得難纏,出個主意就不容人不依。只可随着她進屋裏去,兄妹二人就在桌上下起棋來。每當智慧舉棋不定用心思索的時候,鄧江閑着沒事,自不免看看床上的病人。
只見李穎躺在那裏,雖然膚不華色,芳息沉沉,只有個美人胎子在那裏擺着。
看不見她的秋波,聽不見她的言笑,瞧不出她的舉止。但只就容貌上看來,已顯着清俊超群,不像個尋常女子。而且嬌喘絲絲,仿佛一朵名花眼看将萎,心裏覺得她不只可愛,而且可憐。這樣一眼一眼的看去,不覺越來越出神。漸漸的心都管不住眼了。只下了兩盤棋的工夫,鄧江已和床上的病人生了莫名其妙的感情和不期而然的關切,但是棋也連着輸了兩盤。到後智慧看出他這情景,只含笑不語。忽然輕輕把棋子一拍,悄悄笑道。“可惜!”鄧江正看着床上的李穎,聽得棋子響才轉過臉定神問智慧道:“可惜什麽”智慧笑道:“我想吃你的那個子兒,我倒想得好,可惜人家有子兒看着,是有主兒的咧。我還不是妄想。”鄧江聽她的話糊裏糊塗地不大懂。轉想才知言外有意。細咂咂滋味,不禁烘地紅了臉,智慧便又向他一笑。這時窗外暮色沉沉,已近黃昏時候。
智慧便把電燈開了。兄妹重下了一盤棋。鄧江又快輸了,正在支撐着殘局。忽然床上嘤然一聲,都轉頭去看。只見李穎的左臂向上伸了伸,便又落下。嘴裏卻嘤了兩句。只聽不見說什麽。鄧江悄悄向智慧道:“醒過來了。”智慧便不顧下棋,三腳兩步地湊到了床邊去看。李穎卻又不言不動。須臾她兩只玉臂同時擡起,向空中作勢,像是擁抱,又像是召喚。口裏又嘤了一聲,跟着從鼻子裏發音道:“宇……哥……你來……你不走……舍小妹妹……不……”智慧看着害怕。便把鄧江叫到身邊站着。鄧江向智慧道:“妹妹你聽,她吐血的原因大約就在這個宇的身上。”
智慧點點頭,便輕輕的叫了兩聲李穎姐。李穎近乎已聽得見,略略含糊着答應,卻仍不斷說着呓語。又過了一刻,忽然把眼張開,直勾勾地瞧着床頂,眼神卻十分散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