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章 (1)
(一)
鄧江在醫院出了亂子以後,老錢在當夜便因院長關系,被偵探捉去,要問他個窩藏亂黨的罪名。幸而老錢是本地人,平日在商界中交游廣闊,人緣甚好。只在監裏押了幾日,便被趙有德、張青等,聯合一班朋友,把他保釋出來。雖然脫了重大災難,可是醫院已被封門。再審請複業,卻遭了批駁。可憐老錢和鄧江兩個人慘淡經營的事業,竟從此冰消瓦解。這其間可氣壞了那好事多智的趙有德。
趙有德原是個窮小子出身,只為人太精巧伶俐,聰明能幹,所以混到中年,便已家成業就。如今房産很多,鋪子又有兩個,夠了三等富家翁的身份。有人說他的財産是由不義而來,可是也沒有證據。他為人又很熱情,脾氣也很平和。不過總好使小把戲,以自顯其足智多謀,神機妙算。朋友們有事煩到他,他時常不怕耗費心思,善為人謀,所以因此得了個智多星的綽號。每日去管他人閑事,更得了個好事者的名兒。他因和老錢是最好的朋友,對鄧江也有很好的交往。見老錢遭了禍事,鄧江也自失蹤,趙有德十分替他不平,又曉得他兩人素日安分守已,絕不會憑空生事,便知道一定是受人誣陷,卻不知是受何人誣陷,并且是為了什麽原故,心裏十分悶氣。趙有德原是個交往四海的人,眼皮極厚,是官面上的人。
也認識幾個,便有心出去探聽個明白,省得心中悶氣。但因家中出了些閑事,有一天,趙有德把事務都忙完了,早飯後,閑暇無事,從鋪子出來,想一同去看落子消遣。哪知張青沒有在家,只可自己一人獨到落子館去。一進門,卻遇見個舊友,拉他到樓上包廂同坐。有德聽了一會,也沒有什麽興趣,便舉目四下觀望。無意中看到對面一個包廂裏,坐着兩個白鬚老者。認得是本地的財主郭大爺和盧八爺,也是自己的熟人。料他二人老眼昏花,絕瞧不見自己,便也不去應酬。但是那兩個老者的中間,還坐着花枝招展的□□。那□□卻瞧見了趙有德,還對他嫣然一笑。趙有德細看時,原來是那個柳如眉。因而憶起了鄧江,心下十分惆悵。又想到這郭盧二位老者,怎會認識了這位花界魔頭。臨老入妓院,很危險。何況又到了柳如眉股掌之上,還不知要被她如何玩弄,受她何等損害。好在這二老財勢極厚,花冤錢多少也不算什麽。但求老命得以保全,就算便宜了。正在想着,忽見柳如眉對自己笑着,斜身和那郭老頭附耳說了一句,就盈盈的立起身來,向趙有德這邊點點頭兒,似乎表示就要到這邊兒來,就走出廂門不見。
趙有德自想和她雖然有朋友的交往,可是并無感情,她未必是來應酬我。這不定又有什麽故事。遲了一會,忽聽後面廂門一響,回頭一看,只見柳如眉翩然走入。趙有德只得含笑讓坐。趙有德的朋友躲開了地方。柳如眉毫不客氣,就坐在趙有德和鄧江旁邊,趙有德竭力和柳如眉鬥智,原來知道柳如眉認試鄧江,就竭力和柳如眉鬥智,但柳如眉認錯了人,才和鄧江親近,說要嫁給他。等到她知道錯了,又怕被人看透細情,還和鄧江抖嘴戲弄。柳如眉卻自作聰明,想叫他把跟頭栽到她眼前,一鬧一笑,并且教鄧江明白明白。哪知中間生了變化。鄧江被陷失蹤,因而柳如眉也敗在他的手裏。今日倒受了她的奚落,真由得她說嘴了。鄧江除了洗耳恭聽以外,還有何法讓柳如眉說完,也不等趙有德答話,柳如眉便自立起,笑着道:“鄧少爺雖然沒有影兒,趙二爺有工夫還到我們那裏去玩。別不好意思呀。”說着便向外走去。趙有德受了一頓奚落,鼓着眼幹看她走了。但趙有德還算有些心性穩定,外面沒顯出不快的神情,倒望着她的後影兒客氣了一聲。
這件事原沒什麽大不了,不過在趙有德這樣沒什麽學問,又缺少少涵養,自負多智,天性好勝的人,就認為奇恥大辱。比自己的鋪子折本關門,還要難過。他見柳如眉已走,那個朋友又呆望着自己,像要出口詢問原故。連忙使個心眼,以避朋友的詢問,站起來道:“這個yao姐兒慣會開玩笑,我趕去也耍她一下,開開心。”說着裝着滿面笑容,跑出廂來,一直下了樓,出落子館的門,到街上閑走,含着滿肚子氣。又犯了鴉片煙瘾,便想尋個地方去吸煙解煩。猶疑一下,就決定到一個旅館去尋朋友。一來閑談,二來過瘾。正向前慢慢踱着,到個市場門口,忽見在便道上立着一個大漢。面目黧黑,粗眉大眼,頭戴黑色呢帽,身上的袍子馬褂,也是黑色的,正倒背着手兒,向對面一個鋪戶裏呆看。趙有德認得是在探訪局當偵探的李大镖。這人當初原是農民出身,和趙有德是鄰居,常向趙有德借錢去吃喝嫖賭。趙有德因這等人不便得罪,自已又不在乎這些錢,就時常周濟李大彪,所以他對趙有德感情很好。後來當了偵探,有了職業,手裏富裕了。逢年過節。必給趙有德送些禮。趙有德見他很有人心,而且結下他,将來有了困難,可以有用,就與他交了朋友。此時見他在街頭癡立,暗想李大彪又在這裏尋什麽?便走到他面前,突然喊道:“大镖,少見。”
那李大镖素日見了有德,定要握手寒喧一陣。不想這次低頭看見了有德,竟和往常不同,只悄悄伸手把趙有德拉住,搖了搖頭,又把嘴向對面努了一努。趙有德連忙将眼光随着他的嘴看去,只見對面一家洋貨店的玻璃窗裏,放着五顏六色的貨物。窗外的銅欄前,立着個衣冠齊楚的人,卻是憨頭憨腦,好像來自農村。正兩手扶着銅欄,向內看得十分入神,旁邊有一個短衣窄袖的流氓式的人,帽子戴得低蓋眉稍,似乎也在觀看窗內的東西,卻只向那鄉人身邊挨擠。趙有德查看情形,方才明那鄉人身邊站着的必是個小偷,正向那鄉人下手偷。但是李大镖既是偵探,何以袖手旁觀,不聞不問呢?
趙有德素日曾聽李大镖談過這種事,原來他們雖然職在捉拿盜竊,但是捉住之後,便生出許多花樣。大概對于一切盜竊的人,沒一個不認識。小偷們們竊得東西,若是事主沒有勢力,追得不緊,也就罷了。倘事主有勢力,他們就可以把東西找回來。可是照例只能還髒,不能捉賊。這種事情,已經盡人皆知。就是小偷們的住地,全在南市一帶人煙稠密地區,偵探有時手頭缺錢,就溜一趟南市。只要遇見熟識的小偷,無論多少,小偷照例都得奉些見面孝敬之禮。随便轉兩個彎兒,就可滿載而歸。雖然所得的不過是角子零錢,合起來不能成為巨額。但是娛樂之資,酒食之費,卻已足夠了。這還是比較普遍的事。還有特別的,就是他們遇有大財主用錢,無法籌措的時候,就去找那小偷中的出色能手,逼着他立刻出去快去盜搶。成功以後,再傾囊轉贈,就像是小偷們對他們的一種特別義務,也還算是應繳的無定額保險費。他們也坦然也接受了,毫無感謝之意。趙有德一見這般景象,便知是他們正是進行那種事兒,那個臉朝黃土背朝天的鄉人,眼看就要大受損失。論理趙有德應該警告那鄉人一下,但李大镖是世故得很深。也不願作這樣的事,而李大镖向來把這種營生幹慣了。認為事是分內所應做的,財是非正常所得,更不能勸他別幹。欲待要走,心裏又想着看個熱鬧,便仍立住不走。趙有德仍立在李大镖身邊,向對面凝視。只見又有兩個行路的人,也立到那商店窗前觀看,那小偷才得了施展。身兒向鄉人身側略一移動,只一霎眼的工夫,便轉身躲出人群。直向個僻靜小巷中跑去,看神情像是已經得手。見李大镖了,再忙也拉着趙有德,裝作一邊走,一邊談,直趕入那小巷中去。到巷中走過十幾步,才跑起來,轉過一個彎兒,便見那小偷在個僻靜處,正倚着牆立等。李大镖跳過問道:“怎樣?”那小偷是個矮身量的人,工匠打扮,面目蒼黃,衣袋邊還露着半根黃銅表練。趙有德知道這表鏈下端所系的,并不是表,必是個薄如白銅大刺刀,邊沿上磨得比刀刃還薄,預備砍取行人的物件。所以這種賊稱為剪偷,又號白錢,就是這個原故。當時那小偷一見李大彪來了,忙從懷中取出個白布包兒,遞給李大镖道:“作下來了,給您。”李大彪問道:“多少?”那小偷道:“我還沒開包呢,你自己瞧。”李大彪四顧無人,就把包兒打開。只見布包以內,還裹着一層黃油紙。油紙以內,又是一層白紙。李大彪罵道:“這老趕真仔細,叫我費事。”趙有德暗嘆那鄉人對錢財如此重視,丢了還不知痛苦到何等地步。這時李大镖已把包兒完全打開,裏面是一疊中國銀行的拾元鈔票,數了數,恰巧三十張,整整三百元。李大镖點數的時候,從錢袋裏落出一張紅紙條兒。有德拾過一看,只見是一張買東西的帳單。開頭便寫着大紅花絲葛一匹,紅坤鞋四雙,大紅絨花二十朵等等。便知這鄉人是帶錢到天津來購買妝奁錢還原封未動,竟遭了這無妄之災。倘是本人的事,尚還可說。倘是受人所托,因此鬧出人命也說不定,那真可憐了。想着看李大彪把錢數完,就裝入自己袋裏,拉着趙有德要走。那小偷見自己得了如此一筆大錢,眼看着被他完全拿去,就趕着央告道:“老爺,也分給我幾個呀。”李大彪一回身,瞪圓眼睛,還沒說話。那小偷已吓得肩聳頸縮,改口告苦道:“老爺,我還沒吃飯呢,你賞給我頓飯錢吧。”李大彪一腳踢去,口裏一聲媽的方才罵出,那小偷已跌到五尺開外,連滾帶爬地頭也不敢再回,就逃了個無影無蹤。
李大彪才向趙有德客氣道:“趙二哥,對不住。”趙有德道:“自家弟兄,談不到這些。老弟,這幾日又睹輸了麽?你的財氣真不錯,一賭就弄了這許多錢。”李大彪搖頭道:“我用錢不是為了睹,不瞞二哥你說,兄弟我沒出息,前些日在窯子裏,認識了個大娘兒們,她看我是官面上人,非要跟我不可。還有許多朋友說合着,我也就糊裏糊塗的和她混下去,一幌兒已經不少日子。現在那娘兒們生意壞了,賬主子都圍了門,叫我給她想法。我哪有錢呀,只好出來碰碰運氣。不想她居然財星高照,這個小白錢一下子就馬到成功,真算捧了我。”趙有德聽了,暗嘆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像李大镖這樣兇狠的人,竟也受着女人驅策,冒法紀替女人弄錢。便道:“老弟你用錢,怎不去找我?卻出來撲空。若撈不着油水,豈不為了難麽?”李大彪道:“二哥的好心,我明白。可是這幾年花你的錢太多了,到來世也補不過來。那時為了我自己吃用,還有可說。如今是為個破娘們,怎好去麻煩你,二哥。”“咱們今天是見面得一份,你拿幾個喜錢零花。”說着就拿出幾張鈔票,遞給趙有德。趙有德堅辭不受道:“老弟不要客氣,我只要你請客。”李大彪道:“成成,你要我請什麽?”趙有德道:“你請客便請個全套,下飯館抽大煙。”李大彪哈哈笑道:“小事一段。咱們這就走吧。”就拉趙有德,到了個很講究的飯店。飽食了一頓,飯後付賬時,那飯店的掌櫃認識李大彪,怕得罪了他,陪笑客氣着不敢收錢。李大彪道:“我今天是賠好朋友來吃飯,你不收錢,倒教好朋友不痛快。你們若執意不收,簡直當着好朋友挖苦人,我倒要惱了。”那飯店掌櫃見他說得懇切,料無差錯,才開了個很低廉的價錢,李大彪付了錢,另外又加倍給了酒資。那飯店掌櫃十二分殷勤地送他們到了門外。趙有德便要告辭,李大彪道:“什麽話?我送佛還沒送到西天呢。請你過完煙瘾咱再分手。”趙有德只好随他走去。一直進了租界,到一個出名的煙館大旅館門口。兩人進去,上了樓。李大彪才問道:“二哥你有熟地方沒有?”趙有德道:“熟地方倒是很多,不過我是不拘束的人,哪裏全行。”李大彪道:“要是這樣,我領你到一個地方,一來過瘾,二來開心。”趙有德應了。
便領着有德,又下了樓,出那旅館的後門。趙有德道:“怎又出來?”李大彪道:“這裏面左不過是一樣的煙館,有什麽熱鬧可瞧,我是要你到一個特別的地方去呢。”二人且走且談,轉過一條小巷。李大彪到一個小門之前,便自立住,輕輕用手拍門。趙有德到底有些膽小,便問道:“這裏沒危險麽?倘吃抓捕了去,那可怎好?”李大彪笑道:“你放心,什麽事都有我呢,二哥絕吃不了虧。”正說着門內有人問道:“誰呀?”李大彪并不答言,只拿出手巾來,擦擦抽鞋上的土。那門兒忽然開了,開門的是個老頭兒。李大彪也不理他,和趙有德一直進去。
院裏原是四面平房,各屋都挂着窗簾,裏面燈火燦然,只院中暗然無光。猛然黑影裏有女人問道:“來的是哪一位?”李大彪道:“我來過幾十遍了,還不認識我?”那女人忙道:“呀!原來是和崔大爺來過的李大爺,您屋裏坐。”說着就把他二人讓進一間屋裏。趙有德見房中陳設平常,尚不污穢,便自坐在椅上。那女人也跟進來,卻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生得兇眉惡眼,又指着趙有德道:“我給你們請來這位趙二爺補缺,好不好?”那女人笑道:“怎不好呢?這位二爺喜歡什麽我給您辦。”李大彪道:“第一喜歡抽大煙,你先把煙具拿來。別的事等會兒再說。”那女人答應着出去,很快就拿來一副很精致的煙具,擺在床上。趙有德自己躺倒燒煙。那婦人也坐在旁邊,又向李大彪問道:“這位二爺到底喜歡什麽呀?早些告訴我,好派人招呼,回頭太晚了,怕尋不着。”龍飛虎向有德道;“怎樣?”趙有德摸不着頭腦,納悶道:“你不是請我抽煙,現在煙已有了,還要怎樣?”李大彪道;“二哥你真不明白這是什麽地方?趙有德忽然想起,此間或者是什麽花煙館。賣煙以外,另外還營私娼,便道:“我也有些明白,不過沒有來過,不敢混說。若有什麽好玩,大彪你瞧着辦。就叫一個來也好。”李大彪笑道;“二哥你可罷了,我說了半天,還是只明白一半。你只當這裏是暗娼,若只是暗娼,還有什麽特別這裏是有名妓院。”又指着那婦人道:“這便是有名的強三奶奶,稱得手眼通天,要什麽人她全弄得來。你就檢樣兒說吧。”趙有德道:“我本是逢場作戲,沒有目的。随便什麽樣的全好。”李大彪笑道:“敢情二哥你外行,那麽就尋個新鮮樣的給你看看。”就向那強三奶奶附耳說了一句。強三奶奶笑着站起來道:“我這就派人叫去。你二位寬坐,我還有事,不陪了。”李大彪道:“你是忙人,請忙去吧。我們自己随便。”強三奶奶便自出去。
趙有德問李大彪道:“你鬼鬼祟祟說什麽?”李大彪道:“二哥且自抽煙,不必多問。等會兒自然明白。”趙有德見他賣弄機關,知道他好大喜功,便不再說。只自吸煙。忽然想起,這些全是閑事。自己久已想尋着官面上的人,打聽老錢和鄧江的事,如今遇見李大彪,豈不正是個機會便問道:“李大彪前些日我那朋友鄧江,被你們探訪局捉去的事,你曉得麽?”龍飛虎道;“怎不曉得?始終不知道那姓鄧的和二哥是朋友。所以沒給他幫忙,沒給你送信。到我知道時,他已被你們保出去了。”趙有德道:“大彪,你知道這件事是從哪裏出的毛病?”李大彪哈哈笑道:“二哥你還真問着了,你問旁人,旁人也不知道,旁人問我,我也不告訴他。你那朋友姓錢的,本身并沒惹人,是吃了別個的挂錢。”有德道:“吃誰的挂誤呢?”李大彪道:“論起細情,我也弄不十分清楚。現在把我知道的告訴你,你自己想去。姓鄧的被捉的前兩天,有我們同事孟四的朋友朱上四,到局裏報告,說是當初曾在本地作過官現在變成亂黨的蔣有光,現在藏在姓鄧的醫院裏。當時禀了上去,便請了公事,預備第二天夜裏去拿人。一共派了十個人,卻沒派着我。我正坐在下房裏生氣,已經夜裏十二點了。忽然有電話尋姓李的說話,我就過去接,電話裏自稱是什麽班的柳如眉,問我:“是李金波不是?”李大彪才知是找錯了人,連忙派人把同事的李金波找來。老李在電話上耍了半天骨頭,他便知是他相好的女人。等他把電話打完,向他盤問,李金波說他早先和這柳如眉有過來往,後來斷了。今天她又邀他到北安旅館見面。李金波美得要飛上天去,便戴上帽子跑了,一夜也沒回來。直到第二天早飯以後,才顯了魂,腰酸骨麻的樣子,明是夜裏得了巧寶兒,賣了苦力氣。一進門就托付同人,晚上到醫院去拿蔣有光,務必把一個大夫名叫鄧江的也順手牽了來。大家因這是常有的事,就答應了。我卻明白了這幾步棋,朱上四才報告了蔣有光的事,柳如眉緊跟就把李金波調出來,又牽上什麽鄧江。不用問,他們定是一手兒活。二哥你知道柳如眉和朱上四是姘頭麽?”趙有德點頭道:“我早先就有些耳聞,前不多的日子還看見他倆在街上同走,不過沒有介意。”李大彪又道:“後來我問李金波,李金波告訴我,那柳如眉纏了他一整夜,非要毀鄧江不可。據說若不把鄧江毀了,她就難免栽跟頭呢。”趙有德聽了,把幾件事合起來一想,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柳如眉方才對自己那樣奚落。原來她已變着方兒戰勝了我。看起來,鄧江才是冤枉。若不是我把柳如眉逼得太急,她也未必生心害鄧江。這才是無事生非,因小失大。弄得醫院封門。論起禍者,全發生在我一人身上,心中好生難過。便把柳如眉和朱上四恨得牙癢,自想得了機會,若不把他倆着實收拾一下,我就枉是趙有德了。正想着忽見門兒一啓,強三奶奶走入。向李大彪笑道:“來了。”接着又走進一個油頭粉面的人,有德乍看,還以為是個高身量的□□。細瞧才知是個二十上下年紀的男子,只見他頭戴着一頂流氓式的瓜皮小帽,身上穿绛紫色綢袍,剪裁得比女衣還瘦,腰際凹入,臀部凸出,把不美的曲線都顯露無遺。袍子外面還罩了件巴圖嚕式青絨小坎肩,腳下青尖鞋還鑲着細白滾邊。長得粗眉大眼的,又是個橫臉,沒有一些秀氣。卻是女氣十足,走路時腰肢款擺,作出十二分媚态。有德一看通身皮膚都起了疙疸。這時強三奶奶向有德道:“二爺,你看好麽?”有德還沒答話,李大彪已從袋裏掏出兩塊現洋,皺着眉頭,遞給強三奶奶。強三奶奶一言不發,把錢轉遞給那少年男子。那少年接過,就低着頭走出去了。強三奶奶向龍飛虎道:“這一個你們看不中麽實在天太晚了,尋去都不在家,只弄了這一個來。”李大彪撇着嘴道:“強奶奶別拿我們開心。憑這樣的臉子,也敢出來賣錢。我李大彪也不愁沒飯吃了。”強三奶奶笑道:“大爺真好取笑,話可別這樣說。這個孩子叫軟骨頭老七。莫看長的不大漂亮,會哄人着呢。有個福建人陳廳長,就一時離不開他。”李大彪道:“罷了罷了,陳廳長離不開他,我們看不慣他。你不必費事,我們也就走了。”強三奶奶道:“那為什麽呢?你二位為尋樂子才來。怎能別扭着回去?等我再給你們想一想。”說着沉吟一會,又道:“有可是有一個,現在還在這裏。是個少爺出身,又是個票友兒,還在臺上唱過戲呢。生得真俊,可是價錢加倍。”李大彪道;“你只管叫去,大爺不怕花錢。”強三奶奶道:“叫來容易,可是你二位要客氣點兒。人家并不是常幹這個的。不過偶爾高興,頑票找零錢花啊。”說着就走了出去。
趙有德這時已瞧出些眉目,便問李大彪道:“怎這臺戲還是男子來唱?”李大彪笑道:“二哥,你這可外行了。實告訴你說,這個地方和山東飯館一樣,吃什麽有什麽。強三奶奶手段大了,憑什麽姨太太女學生,她都弄得了來。這還不算特別,可着這一方的龍陽相公,她都認得。只要你說出個樣兒,她便尋得來。我有個朋友老崔起先是到這裏來嫖暗娼。以後聽說這裏可以玩相公,就改了路子。認識了個相公名叫玉如的,一下子就迷上了,連着在這裏賴了兩個多月。後來連褲子都進了當鋪,才借盤費回老家了。那時我常同他來,要不我怎同這強三奶奶熟識呢。”趙有德點頭道;“哦,這種頑藝兒,又重興起了。莫怪人說天津風俗一天比一天壞。”李大彪道:“二哥你說的是當初的相公下處麽?和這個還不一樣。”有德道:“我說的不是相公下處。當初另有一種地方,也是相公和□□同在一個窯子裏,任憑游客挑選。有個名兒,叫作狗男女。這是三四十年前的事,大約也在侯家後和紫竹林等處。不過我也沒親眼見過,是聽旁人所說。”李大彪道:“相公和□□住在一起,幹柴烈火的,自己不就配了對兒,還能賺錢麽?”趙有德道:“不然,所以當初創始這種營業的人,學問都不在管仲以下,竟有預防弊端的辦法。他們教相公矮下一輩去,喚□□作姑姑。□□卻喚他們作侄兒,一定了倫理上的名分,居然就不生是非了。”李大彪笑道:“還是那時候的人心實,要在現時,莫說只差了稱呼,就是真的姑姑侄兒,還常出毛病呢。”趙有德也一笑,又道:“方才你給那相公兩塊錢,是什麽意思?”李大彪道:“這裏的規矩,凡是叫了女的來,若看不中,要給一塊錢,名曰車錢。就是不叫她幹賠往返車資的意思。至于叫了男的來,看不中卻要給兩塊錢,但可不叫作車錢了。”趙有德道:“叫什麽呢?”李大彪道:“叫遮羞錢。”趙有德笑得前仰後合的道:“這名兒真妙,他們當了相公,還懂得羞呢,太笑話了。不知道還有什麽規矩?”李大彪道:“這倒沒許多規矩。不過叫相公陪着頑一會兒,照例五元。實行達到目的是十元。要整夜的住呢,二十元。等會兒這個還是加倍。二哥你要高興,我就奉送四十元。叫你樂一下。好在我這錢也不是好來的。”趙有德忙敬謝道:“留着你那錢吧。我沒這麽大高興。”正說着強三奶奶又進來道:“這裏不幹淨。那邊有好一點的房間騰出來了。二位請到那邊兒坐。您二位要見的人,就在那兒等着呢。”李大彪是個粗人,聽不明她言中之意,還以為強三奶奶對自己特別優待。趙有德便知道這個相公架子不小,不肯按着老例随班聽選,卻要旁人移樽就教。更要看看是怎樣一個了不起的人物。當時便立起來,和李大彪同随強三奶奶出了這間房子,又進了一個小院。轉過過道,就見有一間精室,裏面燈火通明。強三奶奶掀開簾子,讓他二人進去。趙有德進門,就見屋中陳設頗為講究,四壁也居然有名人字畫。靠牆角上一張銅床,有個人正斜倚着床欄,低着頭兒,在喉嚨裏哼着小嗓。聽見有人進來,連頭也不擡。強三奶奶卻已叫道:“來,我給你們引見引見。”
(二)
就指着李大彪道:“這是李大爺。”指着有趙有德道:“這是趙……”一言未了,那人偷眼兒已瞧見有德,忽然呀了一聲,猛然用手巾遮着臉兒,站起身就向外走。趙有德在這一剎那間,已瞧出這人十分面熟,忍不住就一把拉住道;“怎麽走呢?坐坐何妨?”說着就把他遮臉的手巾拉開,廬山真面立刻顯露。趙有德仔細一看,不由哈哈大笑。那人也粉臉通紅,低頭不語。強三奶奶在旁道:“怎麽回事?你們從前認識麽?”趙有德道:“我們是熟人,你不必管。快去把煙具拿來,我還要和這位呂先生細談呢。”說着就又向那人拱手道:“想不到在這裏遇見,幸會得很,不必客氣。請寬坐談談。”又給李大彪道:“這位就是……”那人急忙伏在趙有德耳邊,竊竊地說了幾句,那樣像是竭力懇求。李大彪在旁見那人約摸不到二十歲年紀,雖是男人,卻天生得一張女人面目,一副女人身材,至于打扮更是妖豔動人。才知道強三奶奶稱贊不假,按一等貨一等價錢的例,價錢加倍實在應該。卻只不明白趙有德何以對他如此客氣,又見趙有德聽了他的話笑道:“秘密自然要替你守的。不過我這朋友不是外人,既然遇見,教他知道也沒關系。”哪知李大彪聽了,自想這東西本是幹這個的,就是和有德是熟人,也用不着裝蒜,我倒要羅索他一下。就猛然過去抱住,親個嘴兒道:“心尖寶貝兒,不必忸怩。你和趙二爺熟人,不好意思。就伺候我李大爺也好。反正不能少給你錢。”趙有德忙攔住道:“大彪看我的面子,不要混鬧。”趙有德說着,猛然起了一個念頭,就笑向那人道:“玉笙你不必不好意思。也說不得了,李大爺喜歡你。你就和他交個朋友也沒什麽。”那呂玉笙還紅着臉不答,這強三奶奶已把煙茶送入。趙有德等她出去,就拉那呂玉笙坐在床上,李大彪也随了過去。趙有德瞧着呂玉笙笑道:“我向來只知道你是個票友,想不到還到這種地方來玩票啊。”李大彪道:“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麽交情快告訴我,不然我還鬧。”趙有德笑道:“告訴你,這位是鼎鼎大名唱花旦的票友兒呂玉笙。我有家親戚有喜壽事常約他去唱堂會,所以和他認識。”說着又向呂玉笙道:“你也想開些,既然遇見,你再裝好人也沒用。就賠着李大爺玩玩吧。咱們是到哪裏說哪裏,在外面遇見,還當你是規規矩矩的朋友。你要不依,我倒許順口胡說了。”那玉笙原沒有什麽羞恥之心,不過因以前和有德相識,自己還裝是個人。如今教他看破了本相,臉上有些挂不住。
呂玉笙雖久有不妥之名,但還自以為是一種清高的癖好,等于票戲一樣,大爺有瘾自願快樂而已。如今私地裏做起交易來,就似票友使了黑錢,有些說不出了,所以他見了趙有德不勝愧疚。但後來想到對趙有德還是敷衍的好,事已暴露,補救之道,就該竭力攏絡,好教他守口如瓶。及至聽他要把自己推給李大彪,雖不願意,卻也不敢違拗,只裝作害羞,不加可否。趙有德趁勢把他向對面一推,呂玉笙就軟軟地倒入李大彪懷裏,李大彪也趁勢擁着他輕薄起來。
趙有德不理他們,自己連吸了幾口煙,又閉眼困了一會燈,暗地裏運用腦筋。不到半點鐘工夫,便已定了一個計劃。睜開眼來,見李大彪還抱着呂玉笙調笑,便把李大镖調到一邊,說了半晌。才又向呂玉笙道:“李大爺家住得太遠,回不去了,只好在這裏借宿一夜。勞駕你陪他談談,成不成?”呂玉笙道:“你呢?”趙有德聽他言中已表示答允,就道:“我可不陪,要回去了。明天晚間,我在永春樓飯店單獨請你吃飯,還有事托你,你可一定去,要不去,我就在外面亂說。”李大彪道:“你怎麽不請我呢?”趙有德笑着向外就走,李大彪自己進出門外,向有德道:“二哥,你派我幹這個不是改人麽?”有德道:“老弟你只當給我幫忙,多受辛苦。”李大彪道:“你還是取笑,偶而取樂兒也沒什麽,你卻憑空地真艱我玩起相公來。”有德拱手道:“實在是今天遇見這呂玉笙,我安心收服他,替我辦一件事,卻怕他不受我使,所以一半兒将代守秘密的問題挾制着他,從此他就算在咱們手裏有了短處,便不敢不惟命是聽了。”李大彪道:“你想用他,為什麽不自己來呢?”有德道:“我自己來就壞了,這原故改日再告訴你,現在來不及談,你快進去嘗新吧,再見再見。”說着就把李大彪推進門去,自己喜孜孜的回了鋪子。
睡了一夜,次日正午就到飯莊去等呂玉笙。那呂玉笙果然如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