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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章(上) (2)

當天或是次日,便可回來,但是等了幾天還無信息。李穎十分不放心,怕他們在路上遭逢危險,正要寫信向鄧江家中詢問,恰巧鄧江的信來了,首先致謝相救的恩惠,并且報告一路平安和遇見式蓮祁太太的事,現在式蓮于飛和祁太太都在他家中小住。于飛還要再住些日等等的話。李穎看了,才放下心。

又過了一個星期。李穎獨居極煩厭,思念于飛,便寫信去催她回來。哪知鄧江回信來到,卻說于飛已回津好幾天了。李穎大為驚疑,暗想于飛既已離了北京,怎不回家?到哪裏去了兜?從此刻刻在心,時時盼望。于飛竟無蹤影。又過了幾日,一天正在日落黃昏,李穎悶悶不樂。忽聽樓下有人敲門,以為是于飛回來,顧不得呼喚仆婦,自已跑下樓去。開門看時,哪裏是于飛,竟是綠衣郵差送來了一封雙挂號的信件。李穎接過看時,隐約見是自己的名字。卻看不清筆跡,想不出是何人所寄。便拿上樓去,蓋了圖章,派仆婦去打發郵差走了,這才在燈影下細看那封信。只一瞧信皮上李穎十幾個字,不覺手腕抖戰起來,立刻知道是誰寄來的了,拿着信出了半天神,只覺着裏面很是沉重,彷佛有許多張紙。卻不知怎的,只膽怯不敢開看。暗想他走了一年有餘,怎麽這時候突然來信?是什麽意思呢?莫非他真個心回意轉了,或者他已有了回家之意,預先寫信來通知一聲麽?想着不由生了很大的希望。當下才厚着氣息,慢慢把信封拆開。見裏面是一疊信紙,另外還有一張照片。李穎一見照片,先顧不得看信,忙翻起照片的夾層。睜大了眼看時,立刻“轟”地一聲,靈魂出了軀殼。原來是兩人合攝的半身照片,右邊身着西服,豐度翩翩的少年,正是劉宇。左邊卻是一個很時髦美麗的女子,生得長眉秀目,嬌媚動人,只是眉宇間含着幾分蕩意,還微笑着,腮上露了兩個梨渦,和劉宇并肩同坐,互相偎倚,李穎用目一瞥。立覺兩眼似起了一薄霧,身體播遙欲倒。略定了定神,又見照片夾紙上邊寫着兩行字,右邊是“李穎女士惠存”。左邊“劉宇梅君敬贈”。另外又一行小字,寫着“攝于結婚後百日”。李穎再支持不住,便拿着照片,抓着信紙,遇到床上坐下,心裏變成麻木,什麽也不能思想,直呆了有十幾分鐘,才猛然明白,劉宇已和旁人結婚了,他的妻子便是這照片中的梅君。劉宇真是絕情斷愛地抛了自己,他真狠。和旁人結了婚,竟還寄這照片來給我看,這不是比用刀殺我還厲害麽?想着就倒在床上痛哭起來。自念劉宇已然做出這樣狠事,我以後的希望完全沒有了,除了死還有何法?真還不如自己在去年早些死了,還省得受這侮辱。又自念叨道:“劉宇,劉宇,你居然不念舊情。給我這樣一種殘酷的刑罰,在良心上能安麽?當初咱們那樣的恩愛,你若能記起百分之一也不至如此狠毒,可見你有了新人,久已忘卻故人了。我真想不到你這樣心歹啊。

(二)

李穎正自恨着,猛然想起去年劉宇出走的情形,立覺通身冰冷。又怔了半晌,嘆口長氣道:“這不怨劉宇啊,實在是我受了報應。我在昔日既曾做過對不住他的事,他已經表示和我斷絕關系。既然斷絕關系,怎能怨他和旁人結婚?雖然我和劉宇名義上還有夫妻的關系,不過我在良心上已失去主張妻權的資格,便是他和新人在我面前結婚,我也沒有臉面向他交涉。可憐我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李穎哭着想了半天,才把照片抛到一邊,拿起那一疊信箋。雖明知信中必然藏有許多鋒芒利刃,要刺進心裏,但又不能不看。只見上面寫道:

李穎妹妝次:去歲倉皇一別,至今倏閱歲年。當時原分永訣,乃于北京公園中複睹顏色,想亦冥冥之中,餘緣未悭一面。惟宇恐相見難以為情,轉生悲感,故即進去。自複遂腳跟無線,流落天涯。每憶音容,恒多悵惘。惟念及穎妹已有新歡,當忘舊劍。且已終身有主,幸福滋深。則宇感舊傷懷之時,或即李穎妹歡樂無涯之候,因此稍拓愁煩,随宜自遣。今歲在漢上,得遇周梅君女士,偶然交際,竟至鐘情。為日稍久,事勢所趨。加以朋輩撮合,不得不歸結于婚姻。劉宇與李穎妹,原有夫婦關系,此次別娶,似近負心。但李穎妹昔曾以仲府之事,絕宇于先。則劉宇之與梅君女士,亦猶夫李穎妹之于達光也。兩事相權,劉宇此舉或非不衷予理。李穎妹斟酌前後情形,必能加以原諒。惟劉宇絕非對李穎妹報複,人在青年,感情不能無所寄托。今日之梅君,亦等于去歲五月前之李穎而巳。若從另一方面理之,則後之達光,亦等于前之李穎妹。李穎妹其以此語為然乎?是以劉宇揆情度理,知與梅君結缡,絕無負于李穎妹,故即欣然舉行,業于三月前成禮。閨房之內,幸少不快之聲。因恐落穎妹傷心,恕不一一縷述。原當早日修函奉告,惜房帏中畫眉理鬃,無事常忙,以致遲誤至今,罪甚罪甚。去歲劉宇出走時,曾留函表示與李穎妹脫離關系,想蒙鑒及。今恐此函不足為據,謹再親手書正式離婚書一紙,随函寄上。此離婚書雖予法律上毫不完備,而我等之事,可以兩相心照,想穎妹亦絕不與我以法律相見也。現穎妹與宇之中間關系,可謂完全絕斷。然愛根難斬,而友誼必存。穎妹應知千裏之外,尚有一日居為老兄之人,朝夕為穎妹祝福,而穎妹亦當不忘此寄跡天涯之老兄也。若幹年後,宇或重返津門,與穎妹再相聚首,爾時前塵盡歸泡影,剛藉垂盡之年,敘純潔之愛,亦意中事,惟須視緣法如何耳。達光為人,意重而情厚,必能愛護穎妹。至于日前,宇之放懷者以此,為穎妹慶幸者亦以此也。言盡于此,諸維勉力自愛。

劉宇謹啓

李穎把這封信分作好幾氣才得看完。已是心裏昏了,也說不出是悲痛還是懷怒,連思想也再不能運用。見那信箋中還另夾着一張硬白紙。木木然取開一看,原來便是信中所說的正式離婚書。上面很簡單兩行字,寫着“王劉宇自動與李穎女士離婚,自某年月日起,完全斷絕夫婦關系,書此為證”。下面只有劉宇的簽名蓋章,既沒有證人,也不合格式。

當下李穎完全看完,只把手緊握着這許多張紙,倒在床上,眼直望着屋頂。好似一個蠟制人體模型,絲毫不動。直到過了一點多鐘,仆婦來請用晚飯,見李穎直瞪着眼,面無人色。連喚幾聲,不見答應,以為撼是中了邪祟,吓得叫了起來,才把李穎的知覺驚得回複,怔怔地瞧瞧那仆婦,又看見手中的信,眼淚才直湧出來。那仆婦不知就裏。還請他到樓下吃飯。李穎道:“不吃了。”又擺手叫他出去。李穎又展信重看一追,這時方覺出心腸酸痛,暗想劉宇巳和旁人結婚了,卻寫信來報告給我,這一着已毒得可觀。況且信中的話,句句令人難堪,真是尖酸刻薄。劉宇向來雖是精明,為人卻很淳厚,如今居然說出這樣話來,怎一年不見就把脾氣變了,這一封信,再加上照片和離婚書,簡直合成一道催命符。只顧他自己做得痛快,我怎能禁受得住?劉宇你莫非是鐵打的心麽?再說他給我寫離婚書,真不知是什麽意思。便是沒有這離婚書,他和旁人結婚。我也沒有臉面去幹涉,何必多此一舉!我若是不顧臉面,告他犯了重婚罪,莫說他這離婚書立于他和周梅君結婚以後,便是立在他結婚以前,這東西也不能發生效力。劉宇那樣聰明,怎會幹這沒用的蠢事呢?李穎想着,忽然“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他這是完全為我打算,他還疑惑我和達光同居到現在,怕我們不能名正言順。所以弄來這番手續,讓我們放心大膽地結成正式夫婦。這樣看來,劉宇真辜負了我的心。不過現在木已成舟,他既和那周梅君有了新結合,我便是向他剖白清楚也是枉費。他怎能抛開新歡重收覆水?而且我的心他既不能諒解,我現在便是死了也未必能博得幾點眼淚。罷了罷了,我以前對不住他,他如今也報複了我,總算前後相抵,債負兩清,我也不必再對他癡心忘想了,自己想想将來的歸宿吧。李穎意亂如麻,呆了半晌,忽然又看見信上所寫達光意而情厚等等的話,不禁又自慨嘆道:劉宇冤枉我也罷了,達光從去年劉宇走後立刻被我攆出去,直到現在這個可憐的人連音信也不通,不定在哪裏獨受凄涼,卻擔了和我同居的虛名,其更冤枉死了。

李穎自從憶起達光,又起了一番感想。覺得當初是因達光而使自己對不住劉宇,所以自己翻然悔改,以冀劉宇覆水重收,自是正理。但如今劉宇對自己如此忍心,真覺出人意外。想起當晚那樣驅逐達光,未免過甚,十分對不住他。不過一切都不堪回首了,新歡舊好都已分離,影事前塵,全成夢幻。回想起來,不禁心灰意冷,把一切念頭都要絕斷,除了永度凄涼生活以外,更無別途。李穎自念,劉宇既已負心,自己怎能為負心人而死。但是生活下去,也是希望盡随,生趣毫無。直在家中卧病三日,悲哀所極,轉成麻木心情,便決定自己力忘前事,圖盡餘生,到哪日是哪日,并且永不再和男子接近,以免覆辍重經。又想到劉宇既已和周梅君結合,不特自己,便是于飛也同在被棄之列。于飛為人淳厚,正好同病相憐,相依為命,她又從到北京便無音信,不知留在哪裏,莫非又回到鄧江家中?何妨再寫信詢問一下,若果在鄧江家裏,便催她回來,當下就給鄧江去了一封快信。

隔兩天回信來了,報說于飛久已回津,并且對此事深為詫異。李穎又添了許多郁悶,每天日裏仍到餘宅教授女學生,夜裏便在家中獨對孤燈,自傷孤寂。她雖然竭力要忘卻往事,但舊夢萦心,真如西廂記所說。待揚下教人怎揚。還時常把劉宇和達光的影子潮上心來。不過想到劉宇,便覺得有那周梅君隔在中間,好似擋住了一面牆壁。想到達光,便覺中間平坦無阻,因此變作想達光的次數,比劉宇加倍得多。然而這種無益的思量,竟使李穎日漸消瘦。過了不到半月,已是玉骨珊珊,瘦不盈把。

這時天到暮秋九月,刮了西風。這一日,李穎百無聊賴,就約了與自己要好的學生式琨,一同去梁園玩。這時節已值秋末,公園裏沒有幾個游客,這就已大煞了游興,好在李穎并非有意游玩,只不過解悶而已,而式琨更僅僅是為了陪李穎。進了梁園,他們順着石徑往前走,李穎由于近日劉宇突然間徹底失去,使她不得漸漸轉向達光,但一時又很難完全忘卻,因此她心不在焉,邊走邊念叨着“宇,達光”,此時的心事實無可訴說,內心的苦處怎能解脫,正走着,李穎沒注意腳下一根枯枝幾乎将她絆倒,又加心裏難過,若沒式琨在側,必乎要坐在地面,痛哭一陣。不想這時式琨卻在旁絮聒道:“劉宇和達光都是什麽人?”李穎含糊應道:“都是朋友,近來全不常見了。”式琨道:“先生這位朋友,感情真厚,許多時不見,還這樣憶會您。”

李穎聽了這話,心下更為惆悵,想到達光對自己真是情有獨鐘,分手隔年,尚這樣凄戀不忘。本來李穎是心情單脆的女子,怎經得這樣感動?又怕露出神色,被式琨猜疑,便不敢在亭邊久立,忙向式琨道:“在這裏有什麽意思?你不是要看好菊花嗎?随我來。”說着就強作高興,循着石徑,直向花房走去,式琨在後追随。 這花房是一長條的土窖,半在地平線下,半在地上,三面開着窗戶,光線透明,氣候溫暖,擺着一重重的木架,從地面直到房頂,幾有十餘層。菊花都裁在盆裏,排列架上。那菊花都是異種奇葩,開得燦爛奪目。每一盆上,都插着一個竹牌,标明每一種的名色。名兒都很風雅,想見主人的閑情逸致。李穎和式琨見佳種紛繁,直有目不暇給之勢,便走着浏覽,從南部走到北頭,意猶未盡。又重看着走回,往返數次,才立在幾盆最好的花前,仔細品評。李穎最愛的是一朵白菊,細瓣疏花,幽然有致,卻半邊卷曲如暑,半邊散落如發,标名是玉女懶裝。式琨所愛的一種卻是黃色瓣兒也是細長,生得很密。那瓣生在左邊的不向左邊伸放,卻向右面斜出,四面都是一樣,瓣兒互相穿插,盤成個圓形,把花蕊遮得一絲不露,标名是承露盤。 二人贊賞了一會,恨不得弄幾盆回家去看。可惜這些名菊,都是非賣品。這時将近暮天,斜陽欲下,不能再為流連,便商議回去。這花房是在粱園的最後面,二人進門時,是由東面走過來,所以出門時,式琨要西面轉出去,藉以遍看全園,李穎卻不願意,因為她念到西面圊牆之側,有一株龍爪老槐,下面生着叢菊,松菊交接,甚是幽密,那地方便是自己和達光初次接吻談情之所。若重經這銷魂區域,瞧着花木依然,伊人不見,難免又惹起一番惆悵,便要避地而行。但式琨必要向西,李穎又說不出必須仍走東面的理由,只得随她走去。這園子的西部,卻比東都廣闊,且也幽僻許多。李穎雖然随在式琨後面,卻不願看見這株卧槐,只低着頭走,眼望鋪在徑上的小石,好象要察看地質。走出了百餘步,李穎以為越過那槐樹左近,才暗自喘了一口氣。鐵見式琨放慢了腳步。向自己低語道:“先生,你瞧這個人,是受了什麽毛病,穿得很幹淨,淨卧在地上喝酒?”李穎擡頭一看,原來才走到離那槐樹二十步遠近,槐樹仍是蓊然蒼綠,樹下叢菊亂開,更饒野趣,真是風景依稀,不殊當日。只見一個衣冠整潔的人卧在樹下,面向天空地,手裏卻拿一瓶白蘭地酒不住吸飲。李穎猛然心中一動,暗想這梁園地方僻遠,城市中很少來游,象我和式琨這樣遠道看花,已是少有。況且金風峭厲,這人穿着棉衣,卻卧在花園飲酒,莫不是個神經病者,或者便是所謂古之傷心人了,這倒要看看他倒是怎樣一個人。

李穎動了好奇之念,就和式琨慢向前走去。眼看已到樹的前而,那卧着的人,似乎聽得革履聲響,轉過臉來看。李穎瞧見那人的面,幾乎喚将出來,那人也抛開手裏的酒瓶,突然坐起,兩人對看了一下,忽然又都低下了頭,李穎通身卻沒了氣力,搖搖欲倒,忙扶着式琨的肩兒,向前便走。式琨見李穎臉色改變,舉止慌張,忙問道:“先生你跑什麽?”李穎不語,只向前走。式琨以為李穎見那人行止詭秘,故而害怕,便且走且說道:“我早瞧出那人有神經病,兩眼直瞪着咱們,真覺怕人可是您也不致吓成這樣。”李穎也不管她,直走出幾十步遠,才回頭觀看。見那人也自立起,追着自己走來,不覺心裏更自驚跳。卻見那人只走出幾步,停住想了一想,又望着自己的後影兒,頓足微嘆,便坐在地下,扶頭不動。

李穎見他不來追了,心裏不知起了什麽感想,幾乎倒要翻身走回,轉去就他。但因式琨在旁,不好意思,倉卒中委決不定,只渾身戰抖着,頭也不回地随式琨出了園門,迷惘惘地坐上汽車,仍向歸途進發。

那汽車開得飛快,李穎被颠頓得方才清醒,猛想起今天竟遇見達光了。他凄凄涼涼的獨來荒園,看那亭柱上的刻字,已見出他是日月雖移寸心不改,又在我倆當日定情之所獨自流連,更可見他沒有一時能忘下我。他那樹下飲酒的情形,真是一幅傷心慘目的圖畫。這樣癡情,我真後悔當日知道他不深,抛得他太苦。只是他方才見了我,為何不敢和我說話呢?又一轉念道:是了,當日我已對他說過極決絕的話,不許他再和我相見。他定是怕我仍執前約,不肯理他,所以才趕出來,便又氣餒退去,他又哪知道我心中已生了許多變化呢?再說看他那縱酒自傷的樣子,實是可憐。他一個少年有為的人,變成如此衰頹,完全是被我所害。他既為我弄成這樣,我也惟有拚出一切,把他拔出苦惱,不然我以後将無安心之日了。想着不由沖口說道:“我要回去。”式琨見李穎怔怔的神情,忙道:“先生,咱們這便是在回去的路上呢。”李穎搖了搖頭,忽又紅了臉不語,只回頭向車後觀看。式琨雖看出李穎有些異樣,但她終是個知識未甚開通少女,瞧不到隐徽之處,便又和李穎談了些閑話。李穎只神不守舍地答應着。

須臾汽車已轉入繁盛街市,李穎突然向式琨道:“勞動你叫車夫停住,我要在這裏下車。”式琨道:“先生在這裏下去做什麽?離家還很遠昵。”李穎道:“我要在這條街上訪一個朋友。”式琨道:“您這位朋友在哪邊兒住?叫車直開過去不好麽?”李穎搖頭道:“不必,我還有旁的事。”就自敲着車窗,叫車夫停住。式琨見她神色匆忙,不敢細問,也不便攔阻。

當時李穎跳下車去,揮手叫車夫開車自行。式琨在車上還不住回頭,面上顯出詫異之色。李穎也不管她,自己循着原路走回,自想達光絕不會住在粱園,更不會住在鄉間,必還寄居市上。此際天光已暮,他當然也就歸途,返回去正可迎着他。只是這樣遠的路,我自己如何走去呢?正為難,忽見路旁有一家汽車行,李穎忙走進去,雇了一輛汽車,言明到粱園往返。等車開出,李穎便跳上去,直奔粱園路上馳行。

走了約有一刻鐘工夫,天已昏黑,路上十分荒涼,并無行人。眼看粱園在望,忽見一人從對面行來。李穎以為是達光,連忙探頭注視,卻是個鄉人,騎驢而過。李穎暗自焦急,暗想達光這時絕不能還留在園裏,若已出園回市。必然在路上遇見。莫非他走旁的岔路回去了。只要今日錯過,恐怕從此一別茫茫,不知何日再得相遇。李穎仍不死心。直到車至園門住下。李穎跳下車來,見一個年老的園丁。正要把園門關閉,見這時還有女客驅車到來,不覺驚異相視。李穎問他:“園裏還有人麽?”園丁答道:“我們主人早回家走了,園裏只剩我和我的夥計兩個。這園子沒人看着不成啊。”李穎道:“我是問你,來逛的人還有沒有。”園丁笑道:“今天從早到晚也不過來了二三十個人,都老早的回去了,誰還在大黑夜看花,”李穎聽了大為失望,又問道:“從你們這裏到市上去有幾條路?”園丁道:“只有這一條大路,又好走,又近便。雖然還有一條小路,卻要繞到崔家墳,走着遠得多呢。”李穎聽着,猛然起了一個念頭,便向園丁道:“方才我同一個朋友來過一次,我那朋友留在園裏沒走,現在我來接他。在路上又沒遇見,只怕他還在園裏,或者在什麽僻靜地方睡着了,請你叫我進去,尋一尋看。”園丁笑道:“您說的簡直笑話,大九月的天氣,誰還在這荒園子裏受冷風?”李穎懶得和他多說,就拿出兩元錢道:“莫管在不在,你領我進去看看好了,這兩元錢送給你吃酒。”那園丁也有些見錢眼開,忙陪笑道:“小姐到裏面歇歇腳,你何必賞錢。”說着已把錢接過去,大開園門。李穎便吩咐車夫在園外等着,自己随園丁進去。李穎進到園裏,天色更加蒼黑,假山怪石,都好似在黑影中作勢攫人。滿園并無燈火,只花木放出清芬,合成一種夜氣。轉過假山,更覺眼前蒼然一片。李穎雖然不免小膽驚怯,但仍只得鼓起勇氣,向園丁讨了一匣火柴,直向西面行去。徑旁的幾株楊樹,在白天不覺怎樣,此際卻聽得樹葉蕭蕭,被風吹得似作鬼話。

李穎循着小徑,迤迤到了那株龍爪槐左近,見那卧槐在夜色中蓊然四垂,好似個巨塚,那地方便是方才達光所卧之地。李穎心裏怆恻,又加着害怕,口中不由便低喚“達光,達光”,卻不見答應。李穎忙鼓起勇氣,劃着一根火柴,走入草中,向槐樹四外尋視。連費了十幾根火柴,方才看遍,并無達光的蹤影。李穎暗想:達光既非呆子,怎會留在此間?必已走了,只是路上沒遇見他卻是個疑問。不過方才既見他飲酒,或者見我以後,更加痛飲澆愁,因而致醉,那便不可以常理測度,也許醉了撞倒另一處睡下。我既來了,不可中途而辍,定要把全園都看一過。倘或真個沒有,那時再死心踏地地回去。便又低喚着達光,緩緩地從西至北,由北又轉到東。将到那茅亭之前,李穎心中一動,暗想全園中可以栖止的地方惟有這個茅亭,達光若未出園,或者便醉卧此處,便從北面縱步上亭,用火柴照了一照,亭中空無所有,不由嘆息一聲,完全絕望。李穎料道達光定已走了,呆立一會,又觸起前塵,把亭柱上的字跡撫摩許久。忽覺一陣風來,吹得遍體生涼,加以蘆獲蕭瑟,蟋蟀哀吟,不禁毛發悚然,凜乎其不可留,只得匆匆走下亭階。才走了兩步,突覺腳下踏着軟綿綿的物件,陡然一驚,忙退步向地下看時,只見亭下黑影中有物隆起,卻瞧不清楚。芷華吓得幾乎喊叫出來,便不敢前進。欲待後退,但回頭一看,身後更黑得怕人。又覺若回身走去,則這可怕的東西正在身後,更為膽怯。只可劃起火柴,瞧瞧亭前這軟綿綿的倒是何物,省得大驚小怪,自起恐惶。及至她劃起火柴,把一只手伸向前方,身體卻竭力退後,預備一看前面的東西深然可怕,立刻回身便跑。火光一耀,李穎已瞧見亭前倒着的是一個人,正伏在土地之上,把階石當做枕頭,又曲叮一肱放在石上,枕着睡倒,面目卻瞧不見。

李穎見了,一顆心兒幾要跳到喉嚨以外,也不再懼怕,忙丢了餘燼,又劃了一支火柴,才看出那睡人的衣服果然與白天達光所穿的一樣,知道果見達光,不禁低聲叫道:“達光,你真苦了。使你受這樣苦楚,完全由我所致。這還是我能看見的,至于我不曾看見你一年來的磨折,還不知到什麽地步。達光,達光,我真對不住你。”說着再也支持不住,跳到亭外,撲地坐到達光身邊,搖着他的肩膀叫道:“達光,你所想念的李穎來了。”達光“哼”了一聲,卻只不動。

李穎卻覺得地下有個物件,格得腿部很疼。伸手一摸,竟是個長白蘭地酒瓶,便向一邊丢去,嘆道:“你這樣縱酒,真是慢性自殺。唉,是酒殺你嗎?我殺你啊!”便又盤膝而坐,把達光的頭兒移到自己腿上。

達光在醉夢中,似乎把李穎的腿也當作階石一樣,毫無觸覺,依然安卧。李穎又搬起他的頭,臉對臉地呼喚。好半晌,達光似乎醒了,伸了伸腿,又用手向土地上一摸,又縮到口邊,仍作飲酒之狀,口裏含含糊糊地道:“……相見……不相親……真如不……相見……相見……”李穎聽着,知道這必是他在醉前所叨念的,所以醉後還無意識地随口一說,可見他心中纏綿悱恻,到如何程度了,不由感動得凄然淚下。達光忽然又一揚手,觸到李穎下颏,又摸她的粉頰,接着“哦”了一聲,直起頸兒道:“你是誰?這是哪裏?”李穎忙握住他的手道:“達光,我是李穎,這裏是……”達光忽“格”地笑了一聲,又倒下道:“又做夢,夢又來騙我,騙我許多次了,今天又……”李穎忙道:“我真是李穎,你不是做夢。今天白日同你遇見沒得說話,所以現在又來等你。你怎醉在這裏?”說着又道:“你的李穎真在這裏。你不信,看啊。”便又劃起熏火柴,向自己面部一照,同時也照着仲膺。只見達光面上雖然帶着醉氣,但掩不住那憔悴形容,蓬蓬的頭發上挂了許多荒草,正把驚悸的眼光望着自己。

霎時火柴滅了,光景重入黑暗。仲膺霍地跳起來,站起身重又坐在地上,對着李穎道:“你真來了,李穎。李穎用一雙手搭在他肩上叫道:“達光,我專來等你。”達光直循着她的臂兒向前一歪,便把李穎抱住。李穎也趁勢倚到他的懷裏,只聽得他肺部很重的喘息。達光忽又凄聲道:“你是李穎,不錯的。真是你來了,多謝你來看我,現在你可以去了。”李穎道:“為什麽?”達光道:“你終是不要我的,與其再給我一回痛苦,不如在黑暗中遇見,仍在黑暗中分別,只當還是夢境。”李穎只覺心中切,似乎有許多話都逼在喉嚨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半晌只說出一句道:“達光,現在局面已完全變了。”達光愕然道:“變了麽?”李穎長出了一口氣,正待回答,這時東邊天上初升的明月,方才是被厚雲遮住,此際卻穿雲而出,一片清光,照滿園內。二人卻浸在月色之中,不由各自借着月光,對看了一下。達光見李穎雖也較前消瘦,但是豐姿不減,知識兩眉間比以前颦得更深些,兩目都蘊着眼淚,有許多微小的淚珠,挂在睫毛上,被月色映得晶瑩發光,更顯出一種楚楚可憐人之致。

李穎也仔細端詳達光,只見他面色蒼白,神情蕭瑟,在月光中活畫一個失意憔悴的人。二人這一對視,同時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感想。試想在這荒園之內,四無居人,上有明月,這種景光便是不相識的男女遇着,也很容易觸景生情,何況這兩個情場舊侶,蹤蹤疏隔,久費相思,今日忽地相遇昏黑之間,方覺惝然如夢。突又相看于月明之下,怎不恻然而悲,因而撫今追昔,發生嘆慨。

于是二人同時微嘆了一聲,互相偎依得更加緊切。達光喃喃地道:“真變了麽?”李穎沒有答應,只把手攏順了達光的亂發,好似把這種動作當做回答。達光也略有覺察,向天嘆道:“多謝上帝,又賜給我一些希望。”又向李穎親切問道:“我這時腦神經才清醒了,真的。我能希望麽?”李穎略點了點頭。達光又仰首問道:“天呀,我可沒有耐性等待,請你趕快告訴我,現在已變到什麽程度?”李穎道:“這裏不能耽擱,你随我走到家去再說。”達光直起身來道:“家去再說,哦,誰的家?劉宇的家麽?那我可不能去。”李穎搖頭道:“不是,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倘然你願意。”達光聽了,望着李穎,他那瘦面上起了許多變化。忽地跳起,跪在李穎面前道:“我想不到居然變到這樣,我真有這樣的好運麽?”說着又向後一仰,倒到草地上,翻滾不已。

李穎瞧着他這樣可憐可笑的熱烈狀态,感動得通身都顫動起來,就拉住他道:“不要發呆,快起來和我走。”達光坐起,向李穎道:“你……喚我去,可不要再趕我走。”李穎道:“恐怕我以後再沒有可以趕你走的理由,并且在最近的将來,你也可以得到不被人趕走的權利咧。”達光起初聽着,似尚不甚懂得。凝神想了想,方才恍然大悟,便握住李穎的手道:“我絕不能想到事情變到這樣,真以為是做夢。再切實問你一句,從今天起,你可以算是我的麽?”李穎低下頭道:“只要你承認你是我的,那麽我當然是你的咧。”達光聽着,忽然把李穎抱住,叫道:“天啊,我居然能得到這一天。只現在聽到這句話,便是現在死了我也很甘心。你應該把事情變化的經過告訴我,叫我明白,教我放心。”李穎道:“怎你還這樣忙?我不是說過麽,回家去再說。”達光道:“你若知道我心中如何忐忑,就應越早越好地告訴我,這樣将信将疑的難過,在心中是什麽滋味?天啊,我自己知道。”李穎道:“你難過一會也罷,将來總有時候補償你以前的痛苦和這時的難過。此間實在不是長談的地方,咱們快走。”說着便站起身,正要催達光速起,忽見從東面小徑,有一個黑影走過,且走且叫道:“小姐,尋着了麽?”李穎便知是那園丁,便引到:“尋着了。”說着那園丁已走到面前。李穎指着達光道:“我這位朋友喝酒醉了,就睡在這亭子邊,你硬說園裏沒有人。若不是我強拗着進來尋覓,他定要受凍一夜,說不定生一場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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