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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章 (1)

(一)

劉宇自親眼參觀,愛妻李穎和良友達光重圓舊夢,自覺萬事俱了,百念皆灰,自己的世界原是愛妻良友組合而成,如今這世界雖在,卻已被他兩人包占,自己已被擯到世界以外,無可留戀,才撒手而行,飄然自去。

回到寓所,心頭好似詞曲中所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前事都付諸幻滅,但是将來尚須打算。劉宇自想從去歲發現他們的秘密,由家中出走以後,便已決定了游戲人間,随緣住止的主意。不然怎能忍污耐垢的,跟餘求前胡混?不想又遇于飛那一段魔障,幾乎又和世界發生了糾葛。如今可乾淨了,于飛已嫁了人,李穎也有了主,她們對我都能斷然割舍,看起世界上的女人,都不過如此。只這兩個,我已經領略夠了,從此再不作親近女人之想。但是我既然如此灰心,如此解脫,難道我該學舊談中所常有的看破紅塵,出家為僧麽?那豈不太落熟套?不如還是率由舊章,依然去游戲人間,闖到哪裏,便是哪裏,斂得甚事,便是什事。藉人們的世态炎涼,開我的風塵笑口,把榮辱生死苦樂,都付之度外,有人請我到政府去做總統,我也不辭;有人喚我到娼窯去當龜奴,我也可去,如此便可把世界玩個淋漓盡致。幾時玩得夠了,然後再尋個痛快死法,了此一生。這樣雖然是漂泊者,卻也不失為有福人。但是自己在軍隊上的職務,尚未辭去,這軍隊的生活,也過得煩了,還是先到北京去,把職務正式辭掉,落得來明去白,然後再想旁的玩法。

當時劉宇主意已定,次日便到北京,向長官婉言辭職。長官雖然竭力挽留,無奈劉宇辭意甚堅,只得允許。劉宇離了軍隊,立刻覺得無事一身輕,但一時尚不能作何消遣。他素聞北京地方的學風,十分嚣張淫靡,意欲參觀個透徹,以消磨眼前的無聊歲月,便移入西城一個公寓中寄住,與一般青年學子同居。這公寓果是浪漫會場,每個學生都是竭力發展個人自由,而不顧妨礙他人的自由,于是在這自由的途徑中,發生了許多不可言傳的自由笑話。不特男子室中,時有女生作長夜之談,便是舞女娼妓,都是常來常往之客。而且許多男生,暗地把請女生吃懂,與招妓俏酒,并為一談。據說其中極微小的分別,便是□□只會唱戲曲鼓詞,而女學生卻是彈梵華鈴,唱情曲,□□只會說些浪語淫詞,而女學生卻在浪語淫詞中,鑲嵌些嶄新的名詞,和零碎的西洋話。至於其他的打情罵俏,倒是不差上下。劉宇含着一片憤激的心,瞧着這一般癡男怨女。胡作非為,并不學固執人的慨嘆,而看得倒很有趣,便也和他們交結。劉宇正在青年,人又俊雅,自然深受歡迎。劉宇自稱是某大學學生。好在北京不上課的大學生遍地皆是,不致露出馬腳,因此交結了許多的浮薄朋友,尤其是一般女學生,大半願意和他親近,時常作無恥的追求,劉宇卻是逃避不追。但是學界的□□已被他觀察得很清楚。

劉宇在公寓中混了兩個月,又有些索然興盡,便想遷地為良。正在尚未決定,這時已到了十一月。一天早晨,下了一場初雪,同寓有個學生老錢,忽然動了游山看雪之興,便約劉宇到西山去。劉宇原也無聊,就答應了,同他坐汽車直去西山。不想走到半路,業已雪霁天晴。劉宇十分掃興。但既已乘興而來,不便中途歇興而返,只得繼續向前。及來到西山,只見山間地上,雪已多半融化,剩些殘雪,把山原點綴成瘌痢頭一般,很令人看着不生美感。劉宇和老錢也惟有姑妄游之,跳下汽車,舞着手杖,好似練習賽跑一樣,一口氣跑了三四裏地,身上都出了汗,才慢慢地向前徐步,商量着到西山飯店去吃早飯。正走着,忽見遠遠山坡之上立着一叢人,都忙忙碌碌地,不知在做什麽。老錢眼力敏銳,已瞧得清楚,向劉宇道:“這是拍電影的。那立在地上的是攝影機,大約正在拍着呢,咱們趕去看熱鬧。”說完就向那山坡跑去。劉宇在後相随,漸行漸近,才看明白果然那群人是在拍攝電影。到了近前,便立定了看。只見一個穿西服的中年人,正立在攝影機旁,手裏拿着一根好似魔術家用的小短杖,搖動着向山坡上的人指揮,口裏也高聲喊叫,看情形是個負導演責任的人。那山坡上立着五六個人,沒一個不是面塗□□,描眉打鬓。其中的一個,打扮得像個年少英雄模樣,其餘都是兇眉惡眼,短衣幫袖,另外還有一個女子,裝飾得十分漂亮,劉宇便明白這必是一幕英雄美人的劇情。又見那山坡自上至下,雪比旁處都厚,而且不露地皮,只是頭色斑駁不純,稍遠處又藏着掃帚簇箕等物。更明白必是這影片公司,也是趁今天來照一幕雪景。無奈雪已半融,只得把各處殘雪掃來,堆積一處,勉強應景,這也未免可笑。

劉宇正在揣想,猛聽得那導演先生一聲號令,立刻那幾個扮惡徒的人,有兩個把那女子擒住,另外那二個便和那少年英雄争鬥起來,那情形好似戲臺上的武打,只是個個神情怯弱。那導演的嘴,也随着那一般演員的手足而發號施令,不住地喊:“打!踢!使勁!再像樣些,喂,倒下!快起來!”那扮少年英雄的演員,挺着麻稭粗細的胳膊,大奮神威,要把那一群惡徒打得落花流水。但他那痨病鬼的體格,雖然賣盡氣力,仍然是煙鬼挽辮子,絲毫沒勁。那幾個扮惡徒的演員,倒都像下等社會的勞工,體格很壯。若不是做戲,而是真的鬥毆,只須每人一拳,便可把那少年英雄打成零骨碎肉。然而為符合劇情,都把氣力含蓄起來,裝作得弱不可支,以襯托那少年英雄的勇武,又好似都休着那少年是個主角,讓他三分,更似乎怕使力稍猛,他雞肋難當尊拳。每人打出一拳,踢出一腳,形狀都極柔和,而且打不到地方,便縮回去,所以看着松懈不堪。後來那導演急了。跳腳高喊道:“這不成!這哪是活人打拳,簡直死鬼比武。你們要拚命地打!”說着又叫遭,“老張向左邊跳!老高往左閃!小周倒下!快起來!一個鳳凰展翅,再一個喜鵲登技,狠狠地一腳!老李別怕疼!”導演這樣一喊,演員們居然增加了精神,大家打得此伏彼起,人仰狗翻,個個身上都滾了泥和雪,神情好不狼狽。那導演又喊道:“吳翠瑛,你別忘了表演,別只站在一邊看熱鬧,要做出着急和掙紮的樣子。喂,小周,給老高一拳老高倒下,別再起來!再給老張一靠山背!老張向後滾!好,停止!停止!”說着攝影師已住手不搖,演員也都喘籲籲地休息。那導演向衆人道,“你們都沒有吃飽飯麽?怎打的一點不起勁?小周好象腎脾虧損,連腰也直不起來,翠瑛只站在旁邊看戲,也忘了表情。你叫海盜劫去,你情人來救,和強盜相打,你在旁邊瞧着,不帶一點神氣,這是情人麽?簡直仇人。這不是糟改?我也沒法子,只可馬馬虎虎。”說着又講演道:“以下便該作一幕近撂,小周把老李打敗,老李向山後逃跑,表示去請救兵。然後小周再把看守翠瑛的錢太和老馮也打跑,翠瑛立刻投到小周懷裏,連着接兩次吻。這吻接得要特別熱烈,仿佛兩個野獸。互相啃咬,才能瞧着起勁。再說兩句話,便向後邊瞭望,要做出驚恐的表情,表示又有大隊強盜趕來,你兩個要很快地抱到一處,向山坡下一看,稍一猶疑,相抱着從山坡滾下,這一節便算完。你們聽明白沒有?”衆演員都點頭答應。那導演便盼咐把攝影機向前移動丈許,機頭又稍上仰。劉宇在旁看着,便明白他是要借近攝的方術,把這兩丈多高的山坡,幻成了陡壁懸崖,這辦法更幼稚得可笑,便也湊近前去看。

少時那導演喊了一聲“預備”,立刻攝影機又播起來。這次倒很幹脆,少年英雄一拳一腳,便把那所謂老李的,打得翻滾在地。那老李爬起,一足還跪着,回頭向那少年英雄一拍胸脯,表示不含糊,便跳下山後去了。看樣子頗似舊戲中的“白水灘”,青面虎被穆玉琪打敗,臨下場的亮相一樣,劉宇和老錢都瞧着啞然而笑。這時那少年英雄趕到那女子近前,看守女子的兩個惡徒,方才也似木雕泥塑,和那女子雖是仇敵,卻是相安無事,而且同立於袖手旁觀的地位。此際見少年近前,才如夢初醒振作精神,抛開女子。向那少年迎敵。這兩個倒是真正膿包,其中的一個,見少年一拳打來,拳頭還相距尺餘,他已自動地滾向山後,另一個卻是手腳遲慢,被那少年一腳,躲開不及,跌了個仰面朝天,恰巧頭部撞在一塊尖石之上,疼得他怪叫起來,僵卧不起。那導演着急叫道:“錢大,快起來跑!這太不像樣。快跑!快跑!”說着見那錢大還是不動,忙改口叫那少年道,“小周,你把他踢到後邊去。快!快!”那小周依言,便把那錢大像踢足球般的踢。無奈氣力不佳,連踢了七八腳,才把他踢到稍為低窪,鏡頭攝不到之處。那導演又叫道:“翠瑛別怔着,快演你的……”話未說完,那女子已跳躍着,跑到少年跟前,那神情活潑得很,而且态度象在什麽宴會裏,歡迎倩侶時一樣安閑,仰着頭兒,做出媚态,倚到少年身上。那少年也用力把她抱緊,果然接了兩個熱吻,“啧啧”有聲。那女子忽然嬌聲叫道:“暖喲,你真蠢,把我的嘴唇都咬疼了,該死的東西。”那少年喘着微笑道:“導演先生叫我咬你,我這還是口下留情,要不然……”那女子罵道:“要不然,怎樣?回家咬你媽的口去。”那少年也回罵道:“小浪東西,你罵!看我夜裏怎樣收拾你。”劉宇在近處把這些情話聽得滿耳,暗想在這種情節中,居然有這樣說話,将來片子攝成,看的人見他們唇吻張合,必以為男子致安慰之言,女子說感謝之語,哪知竟是互相醜罵呢。又幸而這不是有聲片,若是有聲,這種對白才算新鮮無比咧。

這一幕最精采的接吻表演完畢,那一雙男女仍然在那裏互相偎倚,盡量的享受着溫存旖旎,靈肉不一致的豔福,遲遲不動。好似覺得這可以公開的揩油,應該乘機多揩一會,便忘了繼續工作。但是影機的搖動,卻沒在停止,惹得那導演又像乞丐叫街般的高喊道:“你們還沒摟夠麽?回去我給你們預備床帳。那時再請随便。現在是拍片子,別盡自拆爛污,快表演!回頭看哪,害怕呀!”劉宇聽着更自忍俊不禁,暗想這個公司,連傳聲筒也不預備,只顧經濟了公司的錢,卻破費了導演的喉嚨。這時那女子聽着那導演的命令,立刻渾身抖戰起來,好似抽筋一樣,然後才回頭向山後去看。那導演又跳腳道:“你怎先怕起來?還沒看見什麽。糟糕,這幾尺片子廢了,沒法子,接着演。”劉宇又見那少年英雄,果然有英雄氣概。回頭看了看,縮了縮脖兒,便算表示驚恐。又擁着那懷中的女子,向前走了兩步,用手向山坡一指,口吻微動,好似要從此處跳下。這時那女子從兩丈高的山坡上,向下一看,那外面的驚恐,立刻傳到內心,張着兩手,便向後退。叫道:“啊呀,我瞧着眼暈。我不跳,我的媽!跳下去還不摔死?”那導演急得大喊道:“翠瑛,這算什麽?方才說得好好的,這會兒又變卦,誠心搗亂可不成。小周,你抱住她,楞向下滾。快快!”那少年英雄果然遵守號令,冷不防把那女子抱緊,那女子掙紮着,好似要哭的叫道:“我的媽呀,我可……”那少年英雄不由分說,但是他本身也有些膽怯,不敢直向下跳,就抱着那掙命的女子,拽到山坡邊上,先橫着卧倒,然後把眼一閉,也叫了一聲,便滾下山坡,兩個人合成一個雪球,滾到山坡腳下。少年英雄慢慢坐起,□□着,說是被山石撞疼了腰部,那女子卻仍舊倒着,嘤嘤地哭起來。立刻那導演吩咐影機停搖,和衆人都跑過去救護。先把那女子拉出雪堆,幸而并未受傷。她只哭喊着不幹了,又罵那小周沒良心,不該這樣硬弄,“我受不了”。導演使出溫柔手段,竭力哄勸,又承認從公司公款裏賠償她一套新衣,另外再加一件鬥蓬。那女子忽停哭拭淚道:“鬥蓬我可要皮的,棉的可不成。”那導演忙道:“一定皮的,一定皮的,還是狐皮。”那女子“噗哧”一笑,立起來道:“可要快給我做。”那導演用狐皮鬥蓬把這位女明星治愈,才去看那男明星。那小周好似自知沒有狐皮鬥蓬的希望,居然沒張致作态,自己把腰捶了兩下,也便沒事了。

這裏的紛擾,方才告一段落,那導演抹着汗,才待發言,忽聽山坡邊又響起□□之聲。大家用目看時,原來兩個惡徒架着一個惡徒,從山後走來。那受傷的惡徒,頭上裹着白布,身上的白雪染着紅血,相映着十分動目。劉宇便知是方才在山坡上,扮惡徒受傷的那個錢大,受了這樣的傷,那導演看着倒漠不關心,只問跌傷了哪裏。一個惡徒答是跌破後顱,導演只點點頭道:“現在且忍一會,回去再請大夫調治好了。”那錢大卻自己答道:“我這傷不要緊,裹上就算沒事。”劉宇聽這人說話,很是耳熟,便很注意。恰巧那錢大已蹀躞到劉宇跟前,瞧見劉宇,忽然叫道:“你不是王先生麽?”劉宇愕然驚視,見他面上厚塗□□,真不明白強盜何以要抹成曹操一樣,卻被汗和淚把粉沖得斑駁零落,像個活鬼。白布又纏到眉際,更看不清,便問道:“你是誰?”那錢大嘆氣道:“林先生你不認識我了?我是餘求前。”劉宇大吃一驚,便問餘求前怎落到這樣景況,那餘求前道:“一言難盡。林先生,你近來可好?”劉宇正要說話,猛覺被人拉了一下,看時,卻是同伴老李。那老錢悄聲道:“你有話等會兒再說,先看完這一幕喜劇,莫失了好機會。你聽,導演又說話了。”劉宇不知又有什麽奇情趣事,忙向導演注目。只見他正向那吳翠瑛說着道:“不成,方才你們表演的太不像樣。從山坡向下跳的時節,你那種神氣太難看。必須做出甘心情願,拚着跌死做同命鴛鴦的樣子,才能符合劇情。像方才,你竟是意欲逃跑,小周硬捉你跳下的,豈不是笑話?這一幕原是全劇最精采的地方,公司單仗着這一幕多賣拷貝呢。我的意思,必須重做一回,把方才拍的作廢……”他話未說完,那女子已叫起來道:“我可不幹!我可不幹!你積德,饒我吧。”那導演道:“翠瑛,你莫膽怯,要為藝術努力犧牲。”翠瑛愁眉苦臉地道:“什麽易數,就是牙牌數,我也不幹。”那導演道:“你真不幹?”吳翠瑛道:“真不幹!真真不幹。打死我也不幹!”導演道:“不幹也好,那麽方才許你的狐皮鬥蓬,也作為罷論。”吳翠瑛倏地哭道:“你欺負我,說了不算。”哭着就要倒下翻滾撒潑,那導演不動聲色地道:“你鬧也沒用,反正只有兩條路,你要鬥蓬,就得重演,若不肯重演,就沒有鬥蓬。”那吳翠瑛撅着嘴說不出話,臉上卻紅一陣白一陣。看那神情,似乎既怯着摔跌的驚恐,又舍不得可愛的鬥蓬,因此推就兩難,猶疑不定。那導演先生又催促道:“到底怎樣?我絕不強迫,只聽你一句話。”吳翠瑛無限委屈道:“你們只算計我,也不怕損陰喪德,一點也不疼人,明天你夜裏再在我房裏起膩,看我怎麽攆你,你忘了……”那導演臉上微紅,又聽她似有允意,就向小周丢了個眼色,道:“小周,你扶着翠瑛,還上山坡,再演一回。你們要知道,這一部片子出了版,包你周作方和吳翠瑛都變作轟動一時的大明星。小周就是東方範朋克,翠瑛就是東方瑪麗壁克福,現在必須努力。”白萍聽他這一套米湯,不覺把混身的肉都麻上來。暗想他也不顧忍心害理,真把範朋克和瑪麗璧克福罵得這樣苦,他二人在美國有知,恐怕起碼要大哭五十二星期。這時那小周嘴裏咕嚕着道:“我也不配範朋克,也不想成明星,只盼薪水能給夠了數,我就念阿彌陀佛。”說着就過去挽着翠瑛。翠瑛扭着身子,頓足道:“我不……”小周笑道:“走吧,我的東方璧克福,別叫你的範朋克着急。”翠瑛也噗哧地笑了,居然半推半就,任小周扶上山坡。

那導演忙揮閑人退後,喊了聲“預備”,立刻影機又軋軋搖起來。導演叫道:“你門從接吻以後做起,這次可不要拆爛污。翠瑛,你可要記着,這一次能叫你得到一件鬥篷,狐皮鬥蓬!”這兩句話居然使翠瑛精神奮發,竟格外聚精會神,表演頗為有樣。她先跳到山坡邊,向下看看,又一咬牙一頓足,表示出決心和大無畏的精神。導演喜歡得把中外合璧的話都說出來,拍手誇贊道:“外路外路姑得,好的很,好的很。”在導演贊揚聲中,翠瑛更加勉力,發現出英雄氣概,競把小周一把抱住,很興奮地說了兩句話,仿佛鼓勵小周,倒把小周比得猥瑣了許多。導演又拍手贊道:“好好,就這樣。好極了!別再遲誤,快往下滾!要滾得有神氣!”一言未了,吳翠瑛已和小周摟得緊緊地,又接了個熱吻。那神氣是表示一對情人,因要跳下這千丈高崖,——其實只有兩丈……跳下去還不定死活,所以有這哀豔的一吻。吻畢,兩人也沒預先倒下,立着把身向下一傾,就咕嚕嚕象肉球般地滾下來。導演樂得手舞足蹈,叫道:“大成功!大成……”才喊到半截,忽聽身邊的攝影師跳腳道:“糟了,這真該死。”導演回頭一看,問道:“怎麽?”攝影師愁眉苦臉地道:“膠片完了,恰在這時候完了。”導演直着眼,跳得老高道:“怎麽完了?”攝影師道:“用完了,就完了。”導演道:“什麽時候完的?”攝影師道:“就在他們要向下跳的時候膠片就搖完了。”導演急了,大喊道:“好容易他們這一幕演得精采,這又前功盡棄,你是幹什麽的,給我誤了大事?你要負賠償的責任。”攝影師反口道:“我負什麽責任?今天早晨我曾和你說,膠片只剩下不到一千尺了,怕不夠用,要再買一些。你說公司沒有現款,将就着過今天再說。方才這一幕,本已拍完了,這一重攝,就不夠了,也不過只差幾十尺……”導演氣急敗壞地道:“只差幾十尺就算一敗塗地!倒黴倒黴,喪氣喪氣。”那攝影師咳了一聲,就蹲在一邊,不再說話。頗為有樣。她先跳到山坡邊,向下看看,又一咬牙一頓足,表示出決心和大無畏的精神。導演喜歡得把中外合璧的話都說出來,拍手誇贊道:“外路外路姑得,好的很,好的很。”在導演贊揚聲中,翠瑛更加勉力,發現出英雄氣概,競把小周一把抱住,很興奮地說了兩句話,仿佛鼓勵小周,倒把小周比得猥瑣了許多。導演又拍手贊道:“好好,就這樣。好極了!別再遲誤,快往下滾!要滾得有神氣!”一言未了,吳翠瑛已和小周摟得緊緊地,又接了個熱吻。那神氣是表示一對情人,因要跳下這千丈高崖,——其實只有兩丈……跳下去還不定死活,所以有這哀豔的一吻。才喊到半截,導演急了,導演氣急敗壞地道:“只差幾十尺就算一敗塗地!倒黴倒黴,喪氣喪氣。”那攝影師咳了一聲,就蹲在一邊,不再說話。

正在這時,那從山坡滾下的一對男女,在雪堆中喘了會子氣,翠瑛雖沒跌着哪裏,但仍頓着不動,要等那導演過來,好撒嬌潑癡,以得他的獎勵安慰,并且為鬥蓬要求切實保障。但頓了半晌,見導演并沒對自己注意,倒回頭和攝影師喊鬧起來。翠瑛不知何故,覺着再頓下去也沒什麽好處,便和小周同跑到導演面前,問道:“怎樣?我演得怎樣?”導演垂頭喪氣地道:“不怎樣,好也沒用。”小周插口道:“怎麽沒用?”導演道:“戲沒拍在片子上,還不是沒用?你們演得不錯,可惜膠片恰在這時用完了,枉費了氣力。”翠瑛叫道:“暖呀,該死該死,我可不容易,差點兒沒摔折了腰才做出一點好成績,竟遇見這冤枉事。你們誠心耍我,拿我開心。”說完就哭,那眼淚真就一行一行地向下落。導演氣得用腳只踏地下的亂石,叫道:“夠了夠了!我還不夠別扭,你別再吵。你放心,片子沒拍好,活該!鬥蓬照樣給你做。不給你,我是王八旦。”

吳翠瑛聽說鬥蓬有着,才不再鬧,倒翻着眼說風涼話,道:“咱們公司好倒運,淨出笑話。我就沒聽說過拍片子拍到半截會沒了膠片。這才新鮮呢。”那導演無精打采地道:“新鮮自然新鮮,你先閉上嘴吧。”說着頓足道:“片子拍了個亂七八糟,還在這裏賴着有什麽用?大家收拾,快回去。”吳翠瑛把腰扭着道:“你不是還請我們到西山飯店吃大餐麽?怎又說回去?”那導演沒好氣道:“什麽大餐?照這樣,怕你們連一日三餐都要沒有。”吳翠瑛撅嘴道:“早晨大冷的天,我睡得正香,不願意起床,你滿嘴抹着蜜似地把我哄起來,說拍完片子請我上西山飯店吃飯。這會兒又變卦了,看你下回再說出天來,我可再信你!”那導演任她叨念,只做聽不見,只指揮衆人收拾一切,立刻回程。

(二)

眼看這一群演員便紛亂起來,原來山坡後土道上停有三輛破舊的長途汽車,方才運這些寶貝前來,此際又要運他們回去。大家七手八腳,先把什物運到車上。劉宇回頭看那餘求前,也已把頭上傷痕重新裹緊,掙紮立起,與衆人幫忙。想起還要和他說話,便趕去問道:“餘先生,你這貴公司是哪一家?你就住在公司裏麽?”餘求前匆匆忙忙,正左手挾着鐵掀,右手抱着掃帚。喘着氣向前走,見劉宇相問,忙答道:“唉,提不起。我現在無家可歸,可不是住在公司裏?我們公司是好運道影片公司。”劉宇忍不住笑道:“果然好運道,怪不得方才那位女士說好運倒呢。公司在什麽地方?”餘求前道:“在前門狗尾巴胡同七號。劉宇點頭道:“改天我去瞧你,現在你忙得很,請執公吧。”餘求前搖手道:“不必,不必,千萬不必。林先生,你住哪裏?還是我瞧你去好。”正說着,那導演已從遠處叫道:“錢大,別盡自延遲,快把零碎東西搬幹淨,就要走。”劉宇揮手道:“你快去吧,改天我尋你細談。”餘求前沒奈何,只得點了點頭,一溜歪斜地走了。

須臾這露天外景攝影場人煙寂靜。那三輛破長途汽牢,載着許多未來的電影明星,緩緩而去,方才的一片喧鬧之場,倏然清冷,只勝下劉宇和老錢兩個,對着地下的遺跡,笑了一會,卻覺肚子餓了,才緩步到飯店去吃早餐。飲食中間,那老錢笑道:“咱們莫把這頓飯當平常,那東方瑪麗壁克福的吳翠瑛,哭喊還吃不到呢。”劉宇嘆息道:“看這影片公司的情形真是令人可慘,怎就卑陋到這步天地?真給電影界丢人。我雖然沒有銀幕上的經驗,只就我這幾年看影片所得的常識和讀電影書籍的修養,若做起電影來,準能比這位導演先生勝過萬倍。”老錢道:“我不懂什麽電影。只覺方才這個吳翠瑛生得不壞,一雙眼兒很夠要人老命的。只看她那一種勁兒,每逢不願意,就把腰兒一扭,就仿佛小孩兒受了委曲似的,我看着真不好受。上海有個韓雲珍,人說是騷在骨子裏,我看這吳翠瑛,卻騷在腰眼兒上。方才看她向那個導演讨大餐吃,小模樣兒多麽可憐,我真後悔沒留住她,一同來吃。我把什麽女人都玩夠了,再弄個電影女明星玩玩,倒也蠻新鮮。”說着又添了一個字道:“格。”劉宇道:“格什麽?”老錢笑道:“我這是蘇州話。”劉宇道:“蘇州話有這樣說的?”老錢道:“我這本是北京話,另外再加個蘇州尾巴。你可知道樊山老人有句詩,是‘吳人京語美于莺’,我這京人吳語大約也和莺差不許多。”劉宇笑道:“錢老爺饒命,何必惹我把吃下的飯重噴出來。” 那老錢吃着飯,還是不住日地叨念吳翠瑛。劉宇道:“你不可侮辱人家的人格。”老錢擻着大嘴道:“你以為她們有人格麽?大白天野地裏拍片子。還這樣打情罵俏,若是夜裏在公司把門關了,男子成群,女人一個,還不知多麽熱鬧呢。前些日有一家報紙,登載說警察在大旅社查店,發現了三個青年,一個女子,合開一個房間,正在長枕大被地得其所哉,便被捉到官裏去,據說都是好運道公司的演員。那女子雖不知是這吳翠瑛不是,不過我看她的神情,起碼也和那導演有過關系。至于那個扮少年英雄的小周,更不知揩過多少油了。”

劉宇聽着,想起方才這些影界人物的不尴不尬情形,不禁慨嘆道:“你的話雖然刻薄過度,好象太罵苦了人,可是這群寶貝的模樣也真是叫人沒法辯護。”老錢更得意道:“所以呀,任憑人們把這群東西捧成天上星辰,人間鸾鳳,然而我只把她們看作藝妓流娼,究其實還是我的眼光對,絕不算冤枉他們。你不是認得那個錢大麽?幾時去會他,務必帶我同去。”劉宇道:“你去做什麽?”老錢道:“我去和吳翠瑛兜搭兜搭,倘能達到目的,就算在我的嫖經中另辟一格,給荒唐史開一個新紀錄。”白萍笑道:“你若安着這種心,請去自己努力,我可不牽這個引線。”說着兩人大笑。

吃喝已畢,又游覽了一會,才仍坐車回寓。

過了幾日,老錢還不斷把吳翠瑛當作話柄,劉宇卻幾乎把餘求前這節事忘了。一天劉宇偶然獨自到前門外買零碎東西,在大街上閑遛,看見牆頭的電影廣告,猛

然想起餘求前,覺着好運道公司相距不遠。大可去訪他一下,便逶迤走到狗尾巴胡同,尋着了七號門牌。見是一座舊式房舍,牆壁灰泥,多已剝落,門外挂着一塊白地黑字的木牌,上寫着“好運道影片公司”七個美術體大字,卻看着絲毫不生美感。門上也沒有電鈴,大門洞開,劉宇暗想:瞧這情形,大約來客無須傳達,只可徑行入內,便直走入門。轉過垩粉剝落的影壁,裏面是個靜寂寂的破大院,不見人影。劉宇叫了聲:“有人麽?”卻無人答應,忙又叫了一聲,猛聽身後有人問道:“你找誰?”劉宇回頭看時,原來在影壁之側,有一間小房,象是司阍的小室,正有人從門裏探出頭來相問。仔細一瞧,千恰萬巧,這人便是自己所要尋的錢畏先。那餘求前已看出是劉宇,走出來道:“王先生,你真來了,房裏坐,房裏坐。”說着不知怎的紅了臉,慢騰騰地把破板門推開,讓劉宇進去。劉宇見他住着這樣陋室,便料到他在此間的職分,有心不進去。但既已來了,又在冬天,不能在院中立談,只可随遇而安。

當時進到室內,先聞着一種觸鼻不堪的氣味,瞧時原來在室隅生着一個紅泥煤球小火爐,爐旁是一張木板床,床上堆着一件破被和一堆舊棉絮,另外還有兩塊磚頭,想必以絮為衾,将磚作枕,此外一無所有。餘求前紅着臉,讓劉宇坐在床上。劉宇想不到他一寒至此,回憶他自稱大律師,氣焰萬丈,養尊處優的時節,真是不堪回首。又怕惹他着愧,倒坦然地在床上坐了。餘求前還要去取茶待客,劉宇忙攔住道:“我一點也不渴,咱們談談最好,不要客氣。”餘求前想是無茶可取,便趁坡兒立住,很忸怩地道:“王先生,別笑話,我現在是敗運走到頭了。王先生你可好?”劉宇道:“也沒什麽好,不過托庇平安。”錢晨先嘆氣道:“你一定很好,看樣子你就很好。我們一家可都糟得不可收拾了。”

劉宇聽他說起“一家”兩字,不勝詫異。猛想起他必是把他的太太——也就是于飛的姐姐——包括在一起,便問道:“你的太太現在又與你同居了麽?她可好?”餘求前苦着臉搖頭道:“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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