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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章(下) (1)

(一)

智慧暗笑,前幾天曾給唐仙講了一段“聊齋”,被她學了去,“北人固少通者,然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未必便是閣下”的幾句俏皮話,今天便套用起來。看起來她這人雖然識字不多,毫無學問,卻是聰明得令人可愛。正要向她嘲笑,還未出口,忽聽遠遠地有人發出很高的語聲,又加着頓足震動地板之音,回頭看時,卻仍是方才發神經病的林海風先生。只見他兩臀上伸,目光如狂,頓足叫道:“天呀,我不能再忍,再忍便不是人了。她完全受我撥弄,如今擔了這種惡名,我該死!我害了她,我有良心,一定替她辯白,什麽也不能顧了。”說着又招手叫道:“張小姐,唐小姐,請過來,我有話說。”智慧看他神态失常,身體亂抖,以為他真發了狂,不禁害起怕來,但至竟有些關心,便拉着唐仙跑到他跟前。

這時鄧江也聞聲立起相望,見劉宇面色慘白,急喘着叫道:“你們三位請聽明白,方才猜測李穎的話完全錯誤,我要替她辯白。她這次嫁人,并不虧負那個叫宇的人,而且宇逼她那樣做的。你們既和她是朋友,萬不可屈枉好人,看低她的人格。”智慧三人聽着,同時大驚,大家都直了眼,智慧本已對劉宇鐘情,此際在倉促中就忘了矜持,顯露了關切的态度,拉住劉宇的臂膀道:“你……何致于……我們說閑話,你何必……她對你有什麽關系”劉宇慘笑一聲,似乎一句話已湧到喉嚨外,但立刻咽了回去,接着看看智慧,猛又咬着牙搖頭,好像心中有兩念交戰,萬分激烈才現出這般情狀。忽然很快地揚起臉,把頭上整齊的分發抖動得紛紛亂亂,握着拳頭。顫顫地似乎要穿指透爪,澀着聲音喊道:“你們不要冤枉李穎,她是極好的人,我敢保證。你們知道……知道我……我就是你們常說的那個宇呀。我姓王,名叫劉宇,就是李穎的丈夫……不,早先的丈夫。”

大家聽到這裏,鄧江把眼張得加倍大了,要叫沒有出聲。唐仙已“啊呀”地喊出來。智慧不知怎的,猛然跳起有半尺多高,立足不穩,向後傾倒,幸虧倒在唐仙身上,被她扶住。劉宇接着擺手道:“你們二位小姐時常罵我,為李穎抱不平,以前我聽着很覺委屈。今天我才明白,你們罵得很對,我實在辜負了李穎。可是方才你們對李穎的猜度完全錯誤,她實在沒有錯處,錯處全在我的身上。我現在算和李穎章無關系,只是叫她為我擔負不好的名譽,我也于心不安。請你們信我的話,她對我實在仁至義盡。便是這次嫁人,也是被我逼迫。你們若知道了內情,應該對她加倍的憐惜。”說着喘了口氣,面上汗珠向下直滾,就用極潔白的衣袖去擦。

智慧此際,心中說不出的滋味,好似方才出自夢中,接着又行入夢,感到一鐘迷離惝恍的空虛和失望,因而滿腔要詢問的話,一句也不能出口。鄧江更夢想不到,對面的人就是自己舊日希望中情人的丈夫,不自主地只向劉宇呆看,猛想起适才自己的行為,分明對着丈夫表示對他妻室有過愛,真是意外的滑稽和無禮,便自慚惶起來。個中只有唐仙是局外人,沒有情感可動,但是也驚異萬狀,倒是她先說話道:“呀,王先生,敢情您是李穎的丈夫呀!我真失敬。我們也不是冤枉她,因為不知細情啊,您何必這樣發急請坐下,慢慢說。智慧他們兄妹,都是關心李穎的,連我沒見過她的人,也很佩服……”這時智慧插口道:“你佩服又怎樣都還有這些閑話。”說着把唐仙一推,向劉宇道:“王先生,你和李穎的關系怎早一天也不說。”劉宇看看智慧,面色轉紅,怔了一怔,長嘆道:“我本來和李穎完全斷絕關系了。”智慧道:“那我明白,她若和你還有關系,怎能另同別人結婚我問的是,昨天我也在你面前談過李穎,你怎一聲不響”劉宇還沒答言,唐仙從旁邊插口道:“這你何必問,不是明理麽,他和李穎分離是很傷心的事,自然很怕提起。”智慧瞪了她一眼道:“就顯你精明,誰問你呢”劉宇忙道:“唐小姐說的不錯,我真怕提起她,不過現在就顧不得。唉,我一切都不瞞你們了,我對于李穎,接連着作過許多錯誤的事,一直錯到底。昨天在公園聽你們提起她,我暗地已受了許多良心上的責備,不過還能忍着。今天見了她結婚消息,聽你們對她胡亂揣測,可再不能忍了,因為她的現狀完全由我造成。她才忍着痛苦去和人結婚,本是我虧負她,你們倒說她虧負了我,這不比打罵我還厲害麽我若再隐忍下去,簡直不成人類了,所以我決定要給她辯白,洗刷惡名。”智慧翻着跟兒想了想道:“你是知道李穎曾在這裏養過病,她和你是從那時分離的麽”劉宇點頭。智慧又道:“以後她從我家回到天津,又見過面麽”劉宇道:“到天津倒沒見過,在北京公園裏看過一次。”智慧猛然憶起,頓足道:“你真狠啊,那天公園我也在場,你眼瞧着她暈倒,居然還自躲了。”劉宇凄然道,“并不是我狠,本來我因為……”說到這裏,以下就要表白原因,便須把李穎和達光的事聲說出來,但心中萬分不忍,忙又改口道:“我們本來因為誤會方才分離,那天在公園倘只她一個人,或者只同着一個女友,我也不會那樣決絕。她身旁不是還有很漂亮的年青人了麽”智慧搖頭道:“咳咳,豈有此理!”就指着鄧江,向劉宇道:“你認得麽那天陪李穎到公園去游,一個是我,一個是他。你說有漂亮年青人,便是鄧江。他是我哥哥,我們一同游逛,何致引起你的猜忌,你這人也太心地卑……多心了。”劉宇和鄧江不由對看了一下,都覺難堪,立刻各自把眼光避開。劉宇望着智慧道:“單只那一天的情形,我飼致如此,不是因為我們以先早有誤會麽”智慧道:“從我看見李穎的苦況,就知道她受過打擊,不過問她,她總不說,納悶很多日子,今天可以問問你是什麽原因了吧”劉宇怔了怔道:“這個……您可以不問,我也不忍說。僅只可以告訴你一句,就是我們誤會的罪案,可以說是雙方相等。”智慧秋波連轉了幾下,又道:“我又想起,當李穎在公園遇見你的第三天,我曾替她在報紙上登廣告尋你,你看見過沒有。”劉宇嘆息一聲道:“看見了。”智慧突然寒了臉道:“你看見了,那廣告上說得多麽悲慘可憐,莫說是你和她是戀愛過的夫妻,便是有殺父的仇,看了那樣慘切的言語,無論如何也該來看她一趟。你說先有誤會,那廣告已能解釋了。你居然還能忍心不來,可見真是個鐵石心腸的忍人。從這上面,就能看出閣下的人格心術。”說着哼了一聲,就轉面向唐仙道:“唐姐,我不管你,只說我個人。”又轉向劉宇道:“王先生,我很感謝上帝給我這個機會,叫我及早對您完全了解,萬幸還沒有受您的欺騙,如今……”說着柳眉深皺,很截絕地道:“您和我論師弟呢,那事現在已算過去。說友誼呢,實在再不敢高攀。”說完把帶恨的眼光看看劉宇,又向房門一望,暗地已表示出逐客之意。

劉宇聽得已神經震動,身體戰抖,顫聲道:“這種話……張小姐可是冤枉煞我。”智慧冷笑道:“不見得。你見了那樣的廣告,還能毫不動心,說什麽也沒用了。王先生,你是聰明的,應該說沒看到啊。”劉宇受着這刻毒的譏刺,不覺頓足道:“張小姐,不必說和我絕交,就是把我槍斃,在事前也得容我說明原委。那段廣告,我見是見了,可是在登出以後許多日才瞧到呀。”智慧道:“那廣告我只登了三天,怎會許多日才瞧到,這話我很不信。”劉宇道:“我是受了旁人的蒙混了。”智慧簡截地用一個字問道:“誰”劉宇兩手相搓,似乎有萬分難言之隐,沒說出話來。智慧又冷笑道。“誰可說啊!”劉宇苦着臉搖頭道:“這真難說,我……”智慧撇嘴道:“什麽難說,本來沒的可說麽。哼!得了,頂這兒吧。”劉宇被她鋒利的言語,逼到手足無措,急得向左右亂看,自語道:“急死我,天呀!這該怎麽辦不說我不成人了,說義……可難死。”智慧還當他是做作,便又旁敲側擊地道:“有理為什麽不說啊問心無愧的人,誰肯擔着罵名還不辯自”劉宇跳着腳叫道:“天呀!我顧不得了,我說……”智慧側目相視道:“說啊。”

劉宇跌坐在椅上,喘着氣從頭只略過李穎和達光的事不提,從自己到了北京,如何到錢家作事,遇見于飛,如何發生片面的愛情,那天如何同于飛游公園,如何因看見李穎随有少年男子,才更自灰心,因而對于飛有了真愛。以後錢家如何生了變化,才和于飛一同移居旅館,如何發現了那張報紙,才惱了她,又有了覺悟,絕情而逃,直說到自己做了軍官,回到北京,為查店重逢于飛,得知李穎的狀況,急行跑到天津,要和李穎重圓。說到這裏,猛想到後面就要提到達光,難免勾起李穎的醜事,便住口不言。智慧只瞧着他,還是不住冷笑。劉宇被她笑得更為跛躇,惟有仰首嘆息。

此時鄧江在旁,雖也關心李穎,而聯帶注意劉宇,但對智慧的話問不休,已頗覺怪她多事,自然不來插口。唐仙卻是知道智慧和劉宇正走入愛情的初步,她這樣嚴厲探讨,一半兒雖似為李穎負氣,一半兒也是為自己本身而要明白劉宇的為人,總算暗地有利害相關,局外人不便參預,便都默然旁觀,不發一語。正在這時,智慧又向劉宇道:“我真替李穎姐姐生氣,遇着你這樣無情的男子。你以為說出因和另一個女子發生關系,受了蒙蔽,這就可以卸責了麽啊啊,就算你這話是真,并非你狠毒不來看芷華,是你沒見着那段廣告,這一節算你完全占理地步。可是反本追源的想起來,你只為和李穎發生了些許誤會,就跑外來另和旁的女子相愛,抛得她忍痛受苦。東尋西找,你良心上下得去麽平常家庭裏,本多有誤會的事,難道一有誤會就應該斷義絕情麽從這兒看,你

王先生的狠毒更可證實。譬如李穎倘真在我家因吐血喪命,你就不能脫殺人的罪名啊。”

劉宇想不到自己因要說話含蓄,把李穎的隐事用誤會二字代表,卻被智慧抓作題目,更給自己添了罪狀。本來誤會是極小極平常的事,她哪知道誤會是特別加大與衆不同的啊。當下心中冤苦,難以言說,就向智慧道:“張小姐,你只就表面上看,自然是我薄幸無情,其實我真太冤枉了。”智慧又冷笑道:“自然你冤枉,我也明白。可恨李穎人太好了,才把你的壞處顯出來。她若是不把你放在心上,你離開她以後,她也仿着你的辦法立刻又交結了旁人,各不相擾,那就如你的心了,也就不冤枉了。”劉宇聽她的話,一句比一句逼緊,簡直定妥了罪名,不容翻案,只急得頓足道:“您是不知細情,您是不知細情,這件事的責任我并非要完全卸脫,不過只能擔負一半。一半也不能,只能擔負三分之一。若全個加到我身上,我不特擔負不起,而且也……”智慧忙又問道:“哦,三分之一那麽,另外三分之二

該歸誰擔負哼,必是李穎了。天啊,我告訴你,什麽事也是耳聞不如目見。李穎在我家為你吐了那些鮮紅的血,連病兩次,幾乎把性命為你犧牲了,那樣的癡心多情,倒要擔一多半罪過麽我可得信啊!”劉宇道:“我不是完全說她,另外還有人。”智慧道:“又有誰咧”劉宇嘴唇鼓了幾鼓,心想勢逼至此,只要把李穎達光的事說出。便可把自己洗刷幹淨,但是他兩人正在新婚燕爾,前途無量,我既在當日撮合了姻緣,豈可今日再敗壞他們的名譽,雖然現在受智慧的輕視,因而希望盡隳,也只好認命,莫再作利己損人的事了,便決心閉口不言,把眼前的智慧暫置度外。

智慧見劉宇又不說明何人,便認定他是理遁辭支,被诘窘急,就随便胡拉亂扯,又笑道:“王先生,不必再賴着別人了,好漢作事好漢當才是光明磊落的行為,像這樣信口拉扯,豈不成了小賊見官,攀個人來陪着坐監麽”劉宇這時倒沉下氣去,立起身道:“張小姐,你替李穎抱屈,這樣的責備我……我很感激。現在您眼中的王劉宇,或者是林海風,當然已失去人格,咱們的友誼也沒有繼續的可能。不過我最終還要辯白一句,就是您對我的責備,其中有許多屈枉。”智慧道:“我屈枉了你,你有理由可以說呀。”劉宇嘆氣搖頭,道:“我不能說。”智慧笑說:“那就是沒有可說的人。”就把妙目直仰射到天花板上,好像藐視劉宇不值一錢。

劉宇肚裏漲滿了說不出的話,看眼前的情形,實已沒法再挨下去,只可起身告辭。智慧冷冷地道:“再坐會。”劉宇道:“我該走了,再見。”智慧道:“那末,您就請,我不送了。”劉宇好生沒味,便又向唐仙和鄧江都客氣了一下。

這兩人倒頗持大體,同把劉宇送出門外,方才又回到房裏見智慧獨坐沙發上,仰首凝思。見他倆進來,便向唐仙道:“唐姐,你看,天下的男子真沒有好的,有好的也是出于矯揉造作。這位王劉宇,咱們都把他當了很溫厚的人,誰知竟也是個壞蛋。”唐仙道:“方才我不便參預,如今他走了,我才說,你的思想也太執了,只因你看得李穎太高,就把罪過都歸在這王劉宇身上,其實未必不錯。我的心理,只覺李穎現在既肯另嫁旁人,就難保她當初沒做過錯事,王劉宇口裏所說的誤會,未必不是李穎的過失。你不要偏責一面,只想方才劉宇為什麽顯露了真姓名,不是由于咱們譏罵李穎,他忍耐不住,才挺身出來分辯麽你想,李穎現在已和旁人結婚,對劉宇當然義斷恩絕,但他居然還那樣護惜李穎,這等事是混賬人作得出的麽而且他着急的神氣,明明是有難言之隐,你逼得也太甚,他到底沒說李穎一句壞話。據我看,劉宇準是個感情熱烈心地純正的人,他和李穎中間,一定另有緣故,八成兒你冤枉他了。”智慧搖頭道:“我絕沒冤枉他,天下沒有甘受惡名不自分辯的,他分明是理屈詞窮了。反正我深知李穎的為人,若說李穎作過對不住他的事,無論如何我也不承認。”唐仙笑道:“我的小姐,真是一沖的性兒,我也不和你擡杠,你可以把這事從頭至尾細想一想。”智慧道:“想什麽我這是三個鼻孔,多出一口氣,本來礙不着咱們,管他呢。倒是李穎那裏既來邀我,總要去一趟。現在你有工夫,陪我到外面買幾樣禮物,我想趕晚車去,李穎不是叫我早一天到麽”唐仙道:“我不想出門了,你自己去吧。”智慧鼓着嘴道:“你不用搭架子,我還是不求你。”就向鄧江道:“哥哥陪我去吧。”鄧江茫茫然點點頭。智慧便洗臉換衣服,兄妹相偕出門。

他們跑了一趟大栅欄,又到東安市場,才把禮物買妥。鄧江也買了一對喜字銀杯,和幾匹高貴衣料。托智慧帶去。兩人回家以後,智慧匆匆吃了些點心,已快到開車鐘點,就攜着禮物直奔車站,買票上車。

不大工夫,車便開行。到夜間十一點,車抵天津。智慧出站,便雇了輛馬車,直奔李穎的住所而去,到了地方,智慧因是第一次來,問了街頭警察,方才尋着。上前叩門,一個女仆出來,問了一聲,便上樓通報。遲了半晌,才見李穎從裏面跑着出來,拉住智慧向裏走着,道:“慧妹,累你大遠跑來,真對不起,快到樓上歇歇。”智慧聽她聲音帶喘,忙道:“姐姐你大喜呀,大約這幾天忙得很。我本打算早來,只為記錯了日期,幾乎誤了事。”說着已到了樓上,進入李穎的寝室。

李穎和智慧本是感情極好的同學,又有去年的一層淵源,這次見面自然親熱非常,先謝了智慧遠來的盛意,接着慰問道途勞苦,智慧也訴說些離情別緒。李穎又忙若叫仆婦打來臉水,給智慧洗臉。重勻粉黛以後,取出茶點款待,兩人相對長談。智慧滿心裏打算詢問李穎的新愛侶是何等樣人,但還不好意思出口,李穎也只說些閑話,詢問鄧江鄧蓮的近況,智慧一一回答。忽而想起白天鄧江的情形,暗笑自己三四點鐘前尚在家中,此際卻已和李穎相對談心。倘把自已換了鄧江,不知這時是何情況。但再一轉想,倘更把自己換了劉宇,那更要不知成何局面了。正在想着,忽見李穎無故紅了臉兒,态度突然變成忸怩,說話也覺精神恍惚。智慧詫異,方才她還很從容的,怎一霎時就改樣了莫非自己心裏所想的事被她知道但絕無此理。又見李穎口裏說若話,卻不住回頭,像在偷看什麽。便順着她的眼光望去,立刻發現了秘密,原來在靠門邊的椅上搭着一條深灰的男子西服褲,椅下還放着一雙男子的拖鞋。智慧當時明白,這兩件男子服用之物,定是李穎未婚夫邊達光所有,由此可見,李穎和這姓邊的雖未結婚,卻已實行同居之愛,不覺在心中添了一番怙惙。這時李穎似已瞧出秘密被智慧發見,更羞澀得可憐。智慧暗自不忍,便給她一個掩藏的機會,立起身來,說要如廁。李穎忙領她出了屋門,送她進了兼廁所的浴室。智慧在浴室耽擱了一會,心緒輪轉,暗想今天的事都出意外,自己對李穎的人格原十分相信,所以為她折辱了王劉宇,把唐仙猜測的話更當作誣枉。哪知來到這裏,方一進門就發現了破綻。本來李穎的再嫁,我并不存輕視的心,只是嫁人只管嫁人,怎能在結婚之先就同居起來,這未免不當于禮。而且我是今天看見,實際他們已不知同居若幹日了。智慧想到這裏,漸漸對李穎起了懷疑的心。出浴室回到李穎房裏,見李穎的态度又變成坦然,再偷眼看門邊椅上,那兩件私貨業已不見,心中更證實了疑窦,便不動聲色地過了一會,把帶來的禮物叫李穎過目。李穎謝了,智慧才問道:“穎姐,你明天結婚,喜房在哪裏呢”李穎道。“就在這房裏。”智慧笑道:“這可新鮮,這不是把姐夫娶到你家裏來了再說這房裏也沒收擡,不像新房的樣子啊。”李穎只答她下一句話道:“我們原定因陋就簡,毫不鋪張,明天觀禮的人,最多不過十位,根本就沒通知親友。”智慧道:“這樣大喜的事怎能草率我很反對。”李穎握着智慧的手道:“妹妹,咱們交誼至厚,我的事不能瞞你,所以雖然當地的女朋友很多都不通知,倒大遠地請你來做伴娘,就因為我有難言之隐,告訴不得旁人。不過現在來不及細談,只能告訴你一句,我的事曲折很多,等過三兩日,你就明白了。”智慧心裏本早有醮料,便不再行根究,只點了點頭。

當下又閑談了一會,李穎因智慧遠來勞頓,請她早早安歇,便在這房中同榻而眠。智慧心想,那姓邊的既也住在這裏,想必久已和李穎同床共枕,自己怎好作不知趣的事,隔開了他們,便道:“李穎姐,你還是另給我尋個地方睡吧,莸有些不慣。”李穎道:“不慣什麽”智慧道:“我近年添了一種毛病,最怕睡覺時房裏有人,那樣常叫我整夜不能合服。”李穎聽着,雖然半信半疑,但因智慧是客。只可曲徇其意。

不過這一下倒為了難,原來智慧所猜果然不錯,邊達光真的住在這裏,方才智慧來了,達光才躲到另一間房裏,而李穎家中本是小家庭的組織,連卧室在內也只有兩個房間可以供人下榻,此際智慧要獨居一室,李穎便道:“我本要和你長談一夜,你既不願有人,就自己在這房裏睡吧,我到旁屋睡去。”智慧搖頭道:“我怎能喧賓奪主,而且這房又是你們明天的新房,我住着一切不便,還是我到旁處去的好。”李穎想起明天清晨這房中要有一番整理,果然不便,道:“好,就依你,我給你收拾去。”說着走出。

李穎到斜對門一個小室之中,見達光已将入睡,只穿着靠身衣褲,倒在小鋼床上,斜倚着看書。李穎悄悄過去,把達光手裏的書奪過,笑道:“快起來吧,你問誰了就自己養了靜走,還和我那屋裏睡去。”達光含笑坐起,道:“你還沒睡,來的那位張小姐呢”李穎道:“她不願同人睡,也不肯在那房裏,只可你起來讓她。”達光喜上眉梢道:“我滿打着今宵孤零了,要自己冷清一夜,拚着嘗嘗乍孤眠的滋味,誰知天可憐見,不肯叫咱們一個這壁,一個那壁。這位張小姐也可人心,走,咱們走啊。”說着挽了李穎的手兒,就要向外走出。李穎拉住道:“你上哪裏去怎這麽莽撞呀,今天你還見不得人。要叫她看見傳出去,豈不是笑話方才你的褲和鞋子,在那邊丢着,差一些被她看見,我心裏還怙惙着呢。”達光道:“那我該怎樣呢”李穎道:“你拿着自己的衣服,悄悄溜下樓,在下面躲一會。等我把張小姐讓過這邊來,你再悄悄上樓,悄悄溜進咱們卧室去好了。”達光道:“我在下面躲多大工夫呢”李穎道:“有一刻鐘夠了。”達光點頭,連忙把衣服斂到一處,夾在肋下,匆匆溜了出去。

李穎便把床上收拾齊整,又細看了看,再瞧不出有男子睡過的痕跡,才回了卧室,想立刻把智慧換過去。哪知智慧正立起觀看壁上的字畫,見李穎進來,就叫道:“李穎姐,你這四扇屏很難得呀。”李穎走過去道:“這也沒什麽,畫得并不太好。不過因為是閨閣的筆跡,就被人看貴重了。”智慧道:“我就喜歡這位羅江燕女士的畫,可惜總沒得着,如今這位女士的作品更少見了。”李穎嘆道:“才高命薄的話,果然千古同嘆。這羅江燕空有偌大才名,竟嫁了個目不識丁的纨绔子弟,很受摧殘。她傷心之下,就焚了筆硯,再不作畫,所以如今竟是千金難得。這四條屏還在她未嫁時,自……”李穎要說劉宇,忽又住口,沉了沉才接着道:“我們費了很多曲折,經過三四道手,才煩得到。你要愛時,就拿了去。”智慧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李穎道:“我并不好啊,好的人……你盡管拿去好了。”智慧不語,只管仔細鑒賞,看到末一幅,忽開口念道:“劉宇先生方家……哦,原來有上款,這款識就把我拒絕了。”

李穎心中只要智慧快到那邊房裏去,見她只是延遲,正十分焦急。又聽她念出畫中的款識,雖覺忸怩,但又怕她刺刺不休,萬一達光在樓下等夠時候,闖進來和她撞見,便裝作沒聽見智慧的話。哪知智慧見李穎不答,就又問道:“這劉宇的名字看着怪熟,是你的別號麽”李穎怔了怔道:“妹妹,你真不知道麽我這是第幾次嫁人”智慧本是明知故問,想不到她竟而赤祼祼地說出,倒不好意思起來。李穎道:“我方才不是說過,過兩天要和你細談麽”智慧沒話可說,只得自尋階梯,道:“明天喜期,今晚你該早些休息,我不便擾你,請你把睡覺的地方指給我。”李穎道:“我已替你收拾好了,随我來”說着轉身出去,智慧相随。

(二)

才出房門,卻在意外正見達光蹑着腳兒向這房門走來,身上還穿着睡時衣褲,李穎要揮手叫他再躲回去,已來不及,回頭見智慧緊跟在自己身後,正用驚異的目光向達光視着。李穎這一陣難堪,直窘到極處,暗恨達光怎如此着忙,恰在此際跑了上來。但想到本叫他一刻鐘後上來,現在已夠了時候,怎怨得他不由心中一怔,腳下便停。立在那裏欲退不能,欲進不可。李穎在羞窘中,想到事已至此,業已無法隐避,本來未婚夫就住在我家裏,也不為醜事,只是達光這宗放肆模樣,太叫人瞧着不雅。然而這時也只好硬着頭皮,打開僵局,就把身向旁一閃,向智慧道:“慧妹,我給你介紹,這位就是邊達光先生。”說着又向達光一招,叫道:“達光,我這位妹妹智慧,為咱們的事從北京跑來,你還不謝謝。”這時智慧達光都點首為禮,李穎于無可掩飾中又掩飾了一句道:“達光,你怎這時還上樓來要什麽東西不會叫仆婦來取”達光領會她的意思,含糊應道:“我忽然頭疼,想向你要一些頭疼藥餅。”李穎道:“藥都在樓下小廚裏,樓上沒有。”達光應了一聲,又向智慧鞠躬道:“不恭得很。”說完匆匆下樓去了。

智慧從認識李穎,只見她從容的态度和坦然的行為,絕未見過她這樣捉襟露肘的作僞,窘迫不堪的說謊,瞧着十分可憐,便不忍再說笑話。但又怕李穎發僵,還不能不說話,便拉着李穎向前走着道:“這位姐丈,定是外鄉人吧”李穎應了一聲。智慧又道:“你們組織小家庭,自然事先要有一番籌備,大約姐丈在下面收拾客廳呢,你該去幫助他,別只陪着我。”李穎不語,把智慧拉進這間小的寝室,讓她坐下,道:“這地方太簡陋,委屈你了。”智慧道:“何必客氣,我在這裏很好,你請便吧。”李穎搖頭,倒坐在旁邊,默然沉思起來。智慧道:“你走啊,我要睡了。”李穎道:“我不走。”說着又正色道:“妹妹,咱們是知心的朋友,我有許多事要和你訴說。本打算過兩天靜靜地細談,無奈方才你又撞見了他,必要發生許多疑惑,我為省得你猜疑,只可提前在這時對你說了。”智慧道:“李穎姐,你別誤會,我并沒什麽疑惑,你快安歇去,有話改日再談。”李穎道:“你沒疑惑也罷,我可忍不住了。好妹妹,破費些時間,容我把心事傾吐了吧。不然我心中總似有件東西梗着,明天行禮時也是心神不安。”

智慧本來急于明白她的□□,但表面不便露出注意的神色,就默然望着她。李穎躊躇了一下,才道:“我曾和姓王的結過婚,你當然知道了。”智慧點點頭。李穎道:“那麽,我現在又和這位邊先生結婚,你當然也很奇怪。但是你若知道了這事情的經過,恐怕要更奇怪,因為其中有很曲折的原因,把我逼到現在的地步,我所以大遠的單把你約來,就因為素知你的為人,必能替我保守秘密。”智慧道:“多謝你能信任我。不過你的事若不願被人知道,就不告訴我也無傷于咱們的友誼,我是來參觀喜儀的,并不希望探得你的秘密。”李穎道:“你錯會意了,主動并不在你,卻在我要把心事對妹妹訴說一下呀。”智慧道:“那麽你說好了。”李穎凄然欲淚地道:“妹妹,明天雖是我的結婚喜期,可是我心裏的痛苦比明天要被處死刑還更難過。”智慧愕然道:“你……難道你對于這婚事不滿意麽這位邊先生……”李穎搖頭道:“不不,邊先生是最愛我的人。”智慧道:“既然這樣,又為什麽難過”李穎嘆道:“我是另有感想啊!從明天以後,我們固然是姻緣美滿,幸福無窮,可是我良心上的缺陷,就永遠缺陷下去了,恐怕直到我死後,這缺陷也無法填平。所以我想着,明天便是個關口,在入這個口以前,好象一只小船飄泊在大海中,毫無着落,但是入了這個關口,便算泊了岸,得着歸宿。然而回望對岸,卻永遠隔離了。”智慧道:“你話裏的隐語太多,我聽不明白。”李穎喘了口長氣,道:“我痛快說吧,我以前所嫁的王劉宇已抛下我走了,消息沉沉,直到現在。前者我聽到他已在外省,和別的女子結了婚,所以我才改志嫁人。”智慧聽到這裏,幾乎失聲叫出來,忙沉下氣,裝作鎮靜道:“他已另娶,你也另嫁,這本很下得去,你又有什麽不安啊”李穎悄然道:“固然我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我應許了邊達光的求婚以後,心裏總覺搖搖不定,好似有鬼神暗示給我,也許是我神經上的變态,仿佛覺着我和劉宇中間還有一線牽連,只覺着他并未遠去,靈魂還萦繞在我身邊,将來的希望并未盡絕,所以總放不下。可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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