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章 (1)
(一)
智慧李穎出去以後,房中剩下的鄧江鄧蓮和唐仙,見李穎這樣情形,不禁都愣了起來,互相愕視。遲了半晌,唐仙首先道:“這位邊太太,才對劉宇那樣決絕,竟是強忍着假裝的呀。現在聽劉宇得病也會動了真心,什麽都不顧的趕去看了。”鄧江道:“唐姐你不要取笑她,她這種行為很在人情以內。咳,她有什麽力量禁止自己不去呢?她若聽了劉宇得病毫不關心,你又該怎樣批評?”鄧蓮道:“李穎處得這種境地,我真替她為難死了。劉宇倘真病得危險,她只這樣去瞧一下,也不能算了局啊,劉宇不病在別的時候,單病在見了李穎以後,這個情由李穎自然明白,她該怎樣好呢?”唐仙道:“我從李穎來時,就看着有些異樣,好似神鬼差她來的。劉宇并不常到你們家來,他今天而在晚上來了,一切滿是奏巧。我是個粗人,沒有你們那樣明白道理,可是我會看氣數,我只覺李穎此來并不能風平浪靜的回去,我也是莫名其妙,要問我是什麽道理,我更說不出來,你們往後瞧吧。”鄧江聽着,和鄧蓮相對着深思無語。
李穎随着智慧出得門去,見魏天亮已立在汽車旁相候,天亮見智慧又帶了一位女太太同行,便以為是智慧特約的看護助手,也沒介意。忙推開門請她們上到後面車坐,天亮自在前面與車夫同坐,那車便飛馳起來。李穎本來因為聽說劉宇得病,當時和智慧同樣的心慌意亂,但她比智慧還多着一層難過。因為知道劉宇得病的原因,十有八九是為着自己,便大為神經震動。等智慧上了汽車,忽然腦中略清,立刻想起此去太不妥當。劉宇病了,智慧以未婚妻的資格去侍病,是理所當然。自己此去可有什麽根據?以邊太太的資格,邊太太怎能私自關心邊先生的情敵,良心上豈不愧對達光。以老姐的身份,關切智慧的未婚夫,無奈智慧的未婚夫卻是離婚夫,這一去豈不教智慧疑心,我對劉宇餘情未盡,還要和她争愛的心,看起來萬萬去不得,還是教他們把車停住,自己回去的好。但一轉想,劉宇為受自己的激刺病到這樣危險,我既近在咫尺怎能狠心不去探視?倘若他真有個好歹,我這一世絕難安貼了。李穎左右為難。猶疑不定,目光避着智慧,不敢擡頭,幾次想要開口都中止了。因為智慧家離着公司并不甚遠,汽車絕不給李穎的猶郁時間,便已戛然停住,三人在公司門前下了車。魏天亮首先引路,智慧因惦記劉宇也匆匆向裏走,進到門內才想起身旁短了一個人,連忙回頭看時,只見李穎仍在街心呆立,便叫道:“李穎姐,你可來呀。”李穎吃吃道:“我……我……想不……不進去了。”
智慧又跑回去拉住她道:“你來了怎能不進去?”李穎好像芳心無主,茫然由她拉着進去。想着方才劉宇昏迷中忽喚慧和穎,華莫非就是拉李穎看望劉宇,準備進去,不過劉宇何以同時心裏存着兩個女人,而且這兩個女人何以又在一處,便一邊在前走着,一邊納悶。進到院裏,從辦公室穿進劉宇寝室,未曾入門已先聽得劉宇的□□之聲。智慧看着那關着的門,恨不得一步便跨進去。但李穎卻知道一開門便要瞧見劉宇,恨不得稍遲須臾容自己定定心再去,但魏天亮不肯遲緩,過去把門推開,立刻從房內沖出一股血腥氣味。這氣味使智慧淚湧鼻酸,使李穎心摧腸斷,智慧和李穎互相牽挽走進房中。其實房中只是普通病人的現象,然而到了她二人眼中便覺傷心參目,不忍目睹。劉宇直挺挺的握在床上閉目□□,面上沒有一絲血色,但是血色卻染滿了床帏。至于劉宇面上和地下的血漬都已拭去,床前立着一個西裝的大夫,正收拾了皮包要走。智慧和李穎被大夫擋着不得進前,這時那大夫向魏天亮道:“方才我又打了兩針,藥也吃下,我現在要走,明天早晨再看。”智慧忍不住問道:“他沒有危險麽?”大夫瞧着智慧,笑了笑道:“現在不敢說有把握,等到今天午後若是症候不發生變化,就算脫過危險期。”大夫這句話就暗示出劉宇病情險惡,在最近十幾個小時裏生死難保。智慧看了突然通身抖顫,回頭看着李穎,見李穎的眼光正向下側癡望,順着她的目光瞧時,原來正看着床帏上鮮紅的血跡。智慧突然聽了通身抖顫,回頭看着李穎,順着她的目光瞧時,原來正看着自己家裏大病嘔吐,只喚着劉宇。如今劉宇也得了同樣的病,也喚着李穎,看起來他兩個身體雖然身體雖然分離,各人心中還舊愛纏綿團結,不,只因造化弄人,鬧得陰差陽錯,陷他們進了奇怪的境中,表面上固然各奔前程兩無牽挂,實際上仍是萬難割舍,我為你病。這情形何等可憐,看起來自己和李穎的婚姻,雖一半由于李穎的慫恿,然而竟是完全錯了。當時自己以為李穎已歸了達光,劉宇漂泊可憐,為李穎的緣故接受了劉宇,是很正當的道理 。到今天瞧見他和她的情狀,才明白他倆的身體雖然分離,精神仍然擁抱得奇緊。自己錯了,邊達光也錯了,這樣精神上的愛侶怎能分離?自己太愚蠢了,當日聽了李穎的請求,就把心思用在劉宇身上,促成自己的婚姻。以後劉宇便不再說話,只斷續的呼一聲慧,再喚一聲穎。智慧覺得劉宇那樣呻喚他所思念的人,又近在咫尺,若這樣空耗着不去安慰他未免于心不忍,而且在道理上講也太不人道。便滿含淚眼去望李穎,那知李穎也正在淚眼望他,智慧便用手向床上一指做手式教李穎走到床前看,李穎搖頭,也指指智慧,再指床上,智慧也搖頭。李穎面上現出焦急之色,看着智慧向病床揮手,意思是懇求智慧趕快去看她的丈夫。
智慧此際,無論怎樣存着躲避的心,也義不容辭了。只可立起悄悄走到劉宇床邊,見劉宇的目光向她看着,但因視線不能凝聚,竟好似越過智慧正看着遠處。他拉了智慧,抖顫着哀求道:“穎……李穎……你來了……你還來看……我可憐……我後悔……”智慧看劉宇把自己當做李穎,立刻心神麻木僵立不動,要縮回被劉宇拉住的手,可已沒力氣。劉宇又接着呻喚道:“我現在……明白對……不住……你,晚了。晚了……你別走,看着我……我對你的忏悔……死在你面前。”說着臉兒側了一側,似乎覺得李穎坐在他床邊要握入他的懷裏,但力量卻不夠,另外的一只手向外一抓,抓住了枕頭的一角,面上露出一種安慰笑容,便閉了眼,口裏仍喃喃的說話,卻聽不清楚了。智慧呆望着劉宇,忽然靈機一動,覺着劉宇發熱手在自己掌心震動,猛然明白了對這只手要牢牢抓住。向李穎招手喚她過來,李穎只是不動,智慧急得皺眉頓足,卻只能提起腳來不敢重落下,怕聲震驚了病人,那神情焦急萬狀,李穎見她這樣,才立起身走到床前,挨着智慧身邊。智慧一把握住李穎的手,低聲道:“姐姐,現在只有你能安慰他了。”說着就把李穎的手拉過去,和劉宇的手互握。李穎悚然一驚,忙将手向後縮回。智慧拉住不放,萬分懇切的道:“姐姐,對病人是沒有避忌的。即是個生人,你也不能看着他這樣痛苦的呼喚,不安慰他。姐姐,你看着上帝的面上,行些慈善吧。”李穎心中本來早已不忍,若是劉宇不呼喚他的名字,她還可以上前幫着智慧看護,劉宇這一把她店念不已,她不好意思了。這時禁不住智慧勸說,心中微覺把持不住,那手兒已被智慧拉過去放在劉宇掌裏,智慧的手卻輕輕收回,心內一陣海闊天空如釋重負,覺得又把劉宇推給李穎,自己解脫這重大的責任了。便把李穎推在床邊坐下道:“姐姐,在這裏看着他,好教他睡得安穩些。”說完便轉身退回,仍坐在沙發上。李穎這時似已悟到這樣不是自己所應做的事,而且智慧這一置身事外更使她忸怩了,幾乎也要放手離開劉宇,智慧瞧出李穎的神情,忙叫道:“姐姐,你要念着人道。咱們姐妹是什麽交誼,你也該為我……”李穎聽着以為劉宇仍愛着智慧,所以求自己從中安慰她的丈夫,使得病體早愈,這樣就不能推诿了。正在猶豫不定,忽然劉宇又搖着她的手叫道:“穎……天呀了……我求你可別走。方才……我都……全身死了……你一來……我這……靠近你的半邊身子……已經活了……你……看看我……再遲一天……兩天……我就全活……”李穎聽着他凄慘的聲音,立刻引起舊情,想起當日和劉宇初戀成功的時候,正在冬天,一日同到郊外踏雪,天氣冷得異常,兩人偎倚着走路,劉宇問自己冷不冷,自己回答:“靠近你的半邊身子,熱的似被火爐燒烤,另外的半邊身子,卻像落在冰窖裏呢。”劉宇笑着就忽左忽右在自己兩邊輪流偎靠,自己也覺得全身溫度調和了。李穎想到舊事,立覺身體靠近劉宇的一面,軟軟的不能再動,如泥塑般坐在床側,心裏飄飄的似有所思,卻又茫茫無所思。這樣過了一會,劉宇漸漸入睡。忽然外面在雨聲中發出一聲哀怨的汽笛,聽不出是火車上的惑是工廠裏的,驚醒了李穎的麻木心情。瞧着自己劉宇接近的模樣,不由把手一縮,那智劉宇竟把手握得極緊,索也索不回來。轉臉再看智慧,卻見她歪在一個大沙發上閉目無聲,竟好似睡着了,李穎暗自詫異智慧,她的未婚夫病到這樣,怎還如此遐逸?其實智慧表面雖然安靜心裏卻亂的不可開交。她自把劉宇交給李穎,自己退回以後,覺着這裏面實已沒有自己的事了,本待悄悄退去,但又怕自己走了,李穎也不能安然在此,因倒壞事,便倒在沙發上裝起睡來。她聽清劉宇難舍李穎的話,更覺出自己的錯誤。過一會房裏又寂靜了,李穎微微嘆息,智慧卻思潮滾滾。想着看這情形,劉宇極應該與李穎重合,劉宇這方面,有自己障礙,李穎這方面,有達光障礙,前天聽李穎說過,達光是用生命愛李穎的,李穎堅持負一人主義,原因在達光。有一次,劉宇睡覺時叫道:“穎,你再挨近我些。”又聽李穎顫聲叫道:“你該吃藥了,快松開我,我替你拿藥去。”劉宇道:“我……不吃藥……我本為你死的……現在你來了……我又……不願死……你只守着我……抱着我……我永不會死……李穎道:“我不配愛你了。”劉宇又道:“不……你還給我一些安慰……我很愛你……愛我……”李穎不再說話了。劉宇哭道:“天呀!我……”智慧聽着知道李穎她絕不會吝惜一個愛字。一次因為智慧在旁,不想讓劉宇知道,李穎睜大眼睛叫道:“宇,我後悔……不該因為一件小事……埋沒你的好處……我太……這一二年來……我自己懲罰了自己,如今……我再不能……你說一句愛我……叫我恢複了咱們初結婚……我再死……”李穎忘了達光,忘了智慧,忘了此際何時。竟把一只手攔住劉宇脖頸道:“宇,宇,我愛你,我……我……雖然不在你面前,可是這顆心無一時一刻不愛着你啊!”劉宇聽了上面的話,喘息着道:“穎,穎,我愛你你不要走啊!”李穎道:“我絕不走,你睡吧。”劉宇張着口道:“我有……有許多話要和你說……心裏發亂,說不出來,你等着……我歇歇兒再……”李穎道:“你快睡,我等着你。”劉宇臉上露出甜靜之色,臉兒向後一仰,李英以為他要睡了,那知他倒舉起抖顫的手,也攔住李穎的香肩,向下安着,卻又軟弱無力。李穎見他可憐,不忍拂他的意,就微俯下去,低到他臉對臉兒,相距三四寸遠近。
李穎知道他的意思,是要求一吻。李穎想到自己的唇,不知被達光吻過多少次。想到劉宇的事,心內一陣發慌,和劉宇兩唇相接,卻又把舌尖添着劉宇唇角。李穎把萬種情感都集在心頭,不知是愛是怨,是憐是恨,是悲是喜,只合成了一種麻木,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才看到智慧仍合目睡在沙發上毫無異狀。
原來智慧因劉宇苦戀着李穎,本意甘心引退,睡在那裏,不管他們的事,無奈她心裏雖想得很好,耳朵卻不受命令,凡是劉宇和李穎說的話她都一字不剩的引度過來。智慧尚能善自開導,想着劉宇不是自己的了,不管他吧。過了許久,忍不住向床上一看,見李穎和劉宇吻在一起……李穎再想智慧并非對劉宇冷淡,她這樣只是給自己以親近劉宇的機會,劉宇雖然需要自己安慰,自己為着智慧而給她安慰,智慧竟和劉宇親吻起來。李穎想着,認定智慧看穿自己的醜态不禁面紅耳癡。李穎道:“劉宇,劉宇,你病到這樣,我實在不想離開你,應該看護到你病好了,……我在此太久,恐怕達光懷疑。宇,我心狠了,你原諒我。”同時熱淚又直湧下來,連忙檫幹,先閉上眼使自己看不見劉宇,才慢慢轉過身,智慧,遲疑了一會兒,道:“什……麽……麽?”李穎低聲道:“智慧,你醒醒,天已不早,我要走了。”智慧愣了愣看着李穎道:“你……走……上那裏?”李穎道:“我要回天津,昨天不是告訴你們了麽?”智慧心中一動,俺想他這一舉動早在自己預料之中。李穎不能回天津,她若回了天津,說不定又與達光來往,劉宇和李穎,從此天南地北,或者會失去生命,定将李穎留住。智慧想了一個萬全之策,道:“哦,我想起來,姐姐,你是從這裏直去車站,還是到我家休息一會兒?”李穎道:“何必費這麻煩,我自己去吧。”智慧道:“我這裏有熟人,又有腳蹋車很方便的。”說着便直走出去。外面便是辦公室,有現成筆墨。智慧扯了一張紙,拿起鋼筆寫了兩行字,李穎念道:“寫條兒幹什麽?”智慧道:“這裏的仆人笨極了,怕他說不清,弄錯了反要誤事,不如寫明白好。”李穎便知智慧所寫,定是請鄧江寫的。那知鄧江所寫與李穎所想的不同,竟是出于意外的。智慧寫的是:“鄧江哥鑒:一小時後,妹回家,兄珍是胫骨損傷,須入院治療……”寫完就寄走了。那仆人接了信便走。智慧見仆人已去,才慢慢回到劉宇卧室,低聲向李穎道:“仆人已經去了,須臾便可回來,絕不致誤了火車鐘頭。”李穎只得點點頭。智慧好似困倦,倒在沙發又睡起來。李穎道:“劉宇,今生今世我算負了你,但願天可憐我,把我素常不信的輪回說法實現,使你和我來世重成夫妻,續今生未了的姻緣,補今生遺下的缺憾。”這時李穎眼淚直流,急忙檫幹。劉宇走出辦公室,側耳聽聽裏面的聲息。李穎只覺得頭疼難忍,心房陣陣跳動,房中的空氣很濃厚,怕他醒了再呼喚自己,不過去不忍;過去又是難纏,不禁受他人白眼,自己也覺得無顏,便悄悄立起。
李穎見仆人不做一聲,便下了逐客令。智慧道:“姐姐慢着回去,我也不好留你,只盼以後多多通信。”李穎暗想:我日後如果和你常通信,說不定你還引誘劉宇,倒不如雁杳魚沉,可以解疑釋妒。但表面答應道:“自然,自然!”說着向卧室望了一望,意思是想要進去再看看劉宇。智慧假裝沒看見,和李穎握手道:“姐姐我不送你上車站了。”李穎一聽,這又一次下了逐客令,希望與劉宇做永別最後一次見面,便強忍着傷心,搖搖智慧的手,說了句再見,回身便走。智慧在後面相送,将近大門,李穎攔住道:“不要送了,請回吧。”智慧好似想起什麽道:“吆,我還忘了雇車。”李穎道:“不必,不必!”智慧随她去開了街門,恰巧就見門外有輛洋車走過,智慧叫住,說妥拉扯到車站,李穎就坐了上去,向智慧說聲再見,智慧也叫道:“姐姐,我不得送你了。”一言未了,車夫已拾起車把拉車便走。那公司的門口,是三層高的石階,智慧立在最上層邊兒上遙望李穎的後影。李穎坐在車上心中說不出的悲怨凄酸,智慧這樣唯一的知心女友,在臨別竟弄成這冷淡的光景。那可憐的劉宇,自己竟把背向着她,一步比一步離遠了,不由得又回頭悵望,明知再望不見劉宇,但能把和劉宇最後的訣別的地方再用目光記憶一下,留供講來想象,也足稍慰衷懷。智慧立在石階上,瞧見李穎回頭,便揚手叫道:“姐姐,再見!”李穎只得向她點頭,忽見智慧似又揮手作式,卻忘記立在階邊,身體向前一側,立刻一個倒載蔥,從石階的旁面跌落,直摔在地,接着一聲慘叫,便無消息。眼看這一跌傷勢很輕,李穎呀的叫了起來,忙頓足令車夫停下,慌忙跳下車去,連跑帶跳的向回走。
(二)
到了智慧身邊,只見她歪倒在地,兩腿一屈一伸,半身都染了雨後的污泥,面色慘白微清,兩眼都已瞪圓,皺眉咬牙的低低叫喚。李穎驚叫道:“怎麽跌了……想是雨後階上太滑,跌壞那兒沒有?”智慧只是咬着牙不答,那樣子象痛楚已極。李穎忙低身要扶她起來,那知只扶得半身離地,智慧已呦呦叫。李穎忙住手,問道:“你怎樣?”智慧好似痛得說不出話。只把抖顫的手,向李穎搖了搖,又向腿上指了指。李穎道:“你的腿跌傷了?”智慧點點頭,忽然叫出來道:“哎呀!疼死我了……”李穎看這情形,料着她必是腿部受了重大的傷損,應該趕快設法。但眼前自己一人,急得速手無策,但是無論如何絕不能忍她倒在街上,必須先擡進這公司,再想主意,請大夫醫治。便自進入門內喊了兩聲,只見那方才給自己取東西的仆人從房內出來。李穎叫道:“你快來,鄧小姐跌傷了。”那仆人随李穎走出,看見階下的智慧,也吃驚道:“怎麽跌的?這可怎好?”李穎先跳到智慧面前,招呼仆人道:“你來和這車夫把她擡進院去,尋個床榻倒下,再請大夫。”那仆人與洋車夫方要動手,智慧忽叫喚着道:“不!不……我不進去院裏……原有病人,別吵他。”接着又高聲喊疼。李穎知道她因為疼極不能自禁呼號,恐怕吵了劉宇,所以不肯進公司去便道:“要不然,你就直接到協和醫院去治,我送你去。”智慧又搖頭道:“不!不!我回家,教鄧江治。他……治得好。”李穎暗想:“怎樣走呢?疼到這樣未必上得車……”仆人在旁插口道:“我再尋一個夥計,用木板擡着她就走了。”李穎道:“好極,你快去辦。”那仆人跑進院內,找出一塊搭床的木板。又喚一個同伴,将木板放在智慧身旁,就要去把它搭在板上。智慧叫道:“不用你們,姐姐來。”李穎過去,智慧道:“你扶着我些……我自己……”李穎仍将她上身扶起,智慧一手柱地咬着牙欠起下身,那仆人居然聰明,忙過去将木板一推,就墊到智慧身下,智慧手兒一擡,臀部便落在板上。李穎又把她的手腳調正,智慧直仰板上,仍自□□不絕。那兩個仆人問李穎臺到那裏,李穎暗想,此際智慧傷重至此,自己無論對她有何芥蒂,絕不能抛棄自去,唯有先送她回家,再做道理。看起來今天起碼要有半天耽擱,最早也等到明後天的車,才能回天津。智慧若病勢危險,說不定還需要有幾天停留,這真是意外的事,也自無可奈何。便吩咐兩個仆人擡智慧回草廠八條家裏去,要慢慢行走,不可傾側。那兩個仆人擡起便走,李穎也坐上汽車,在後慢慢随着。忽的想起智慧也受了傷,怎能看護劉宇,丢他一個沒人照管,如何是好?不禁嘆道:我也顧不得了,想來智慧雖在痛苦之中,必能顧慮到此。誰的丈夫誰不會憐惜?我若代為操心代勞,豈不又要讨一場沒趣。罷!罷!我只可狠狠心腸,學個知進退吧。李穎百感萦心。又加着一夜無眠,昏昏沉沉的坐在車上,兩個仆人安心讨好,走得急慢,李穎直覺比坐牛車還慢。幸而時在清早,路上行人絕少,沒有許多好奇多暇的北京人圍看,走了半點多鐘,才到智慧家門。李穎忙跳下車上前叩門,過了半天才有仆婦開門。李穎叫道:“快去叫他們家裏少爺和唐太太鄧小姐,都起來你們小姐受傷了。”那個仆婦見智慧握在板上,被兩個壯漢擡着,大驚問道:“小姐怎麽了?”李穎擺手道:“你不必問,快去喚他們。”那仆人才高叫着少爺,回身向內宅跑。李穎便指揮仆人直向裏走,自己在前引路。才進了外院,鄧江和唐仙已從裏院迎出來,都是衣服齊整,好像也一夜未嘗睡覺,李穎匆忙也未注意,只高聲叫道:“智慧跌傷了,你們快來。”鄧江跑過去,到智慧跟前叫道:“妹妹,怎麽跌的?傷了那裏?”這時李穎已被鄧蓮拉住,問智慧受傷情形,智慧見李穎正背着身,就對鄧江使了個眼色,又向李穎身上一指,接着搖了搖左腿,便□□:“疼死我了。”鄧江早接了智慧的信,已明白智慧要做作受傷,教自己替她圓謊,卻不曉得是何作用,但也預料到必與李穎有關,就先把信給唐仙鄧蓮看了,二人也都會意,于是三個都睡不着覺,坐以待旦。這時鄧江見智慧果然被擡回來,便知她的計劃已經實行了,及至到了近前見智慧使眼色,搖動左腿,明白她已告訴李穎傷在左腿,更明白她這番做作完全為着李穎,當時忙裝驚呼道:“可了不得,怎傷得這樣?疼的顏色都變了,快擡到妹妹房裏去。”說完轉頭領仆人擡智慧進了後院,直入智慧握室,妹握房裏去。
李穎那想得到她倆別有用心,就指手畫腳說當時情況,因而暫時未得随着進去。裏面鄧江指揮仆人先把智慧連木板放在床上,然後自己伸手從智慧身下托住她的腰,才由仆人将木板抽了出去,鄧江問仆人道:“你們是那裏的?”仆人道:“我們是電影公司聽差。”鄧江掏出十元錢給仆人。鄧江問智慧:“妹妹,這是怎麽回事?”智慧道:“你先別問,這是很複雜,房裏就留一個人,我好和李穎說話。”鄧江還想問,忽聽外面一陣腳不聲,李穎至住鄧江。……智慧摔傷腿部,疼痛難忍。李穎道:“鄧江,你珍察過嗎?智慧的傷勢怎樣?”鄧江道:“才擡進去,我還沒看呢。”智慧搖搖頭,道:“不……能……你試看着。”這時,李穎來了,道:“慧妹,跌的情況如何?”鄧江道:“看這情形,很危險!”智慧哭着道:“疼死我了……”衆人道:“她的傷在左腿,我們大家想想辦法吧。”鄧蓮道:“我去拿剪子。”李穎便把智慧在電影公司門外跌倒身體方向位置說了一遍。鄧蓮才釋然道:“萬幸內部無損,可以放心了。”李穎埋怨鄧江道:“不該在智慧面前,說她的傷勢。”鄧江道:“治她的病,最好是德國醫院。”李穎想着,便喚鄧江道:“鄧江,回來,回來!”不聞鄧江答應,鄧蓮道:“您有什麽事,我去喚他。”李穎見問忽然忸怩起來,道:“我是……想智慧要入醫院,只劉宇一個人在公司裏,沒人管。所以……要喚鄧江多請一個看護婦,去伺候劉宇。”鄧蓮答應道:“我去叫他。”說完,就向外走,聽到智慧□□道:“蓮嫂嫂,你不要去。”鄧蓮止步。智慧好似焦急,道:“你們說話聲鬧得我心亂,謝謝你們,外面坐吧。”智慧的病終于治好了,又回到工作崗位。
有一次,達光忽然自語道:“有這等事?怎這樣巧?李穎……不至于啊!她定好随我回南,才到北京看望舊友,怎麽倒出了……”說着把猶豫的眼光望着智慧。智慧見他不相信,忙道:“這事莫怪您,聽着詫異,就是我也覺十分離奇。當時我發現了他們的秘密。就要赴中午的火車,到天津和您商議。因為想到這事過于奇突,只怕您不肯相信,我徒勞往返還是小事,若耽誤他們的性命可就不得了,所以我急中生智想了個法子,回家取來小照相塊鏡,偷着把他們的情形照下來,洗曬好了。天已晚了,踩在大黑夜趕往天津。”智慧取出兩張照片,給達光看。達光看,達光接過智慧手中的照片,看得分明。不由得把酸辣苦甜鹹種種滋味,都集在心頭,身體也顫抖起來。智慧以下所有的話,他都未聽見。只自思索李穎又和劉宇聚到一處了,難道劉宇真把李穎收回去?李穎也重歸故夫,自己從此又要成一個劉宇的妻子,不過李穎這次再急啊給劉宇,完全在于劉宇的力量!在旅館賭博定局,他才假造別娶的證據,寄給李穎,又通知我倒梁園和李穎相遇,因而成就這段姻緣,如今他怎能反悔?把李穎又奪回去,豈不太無信義了?又細看了那兩張照片,李穎和劉宇的情形,愛情充滿紙上。而且李穎身上的衣服,又是昨日離家時穿着的,連發式也是新剪的,足見這照片非出僞造,更非把舊時照片剪來蒙哄,便斷定這事實是千真萬确的,不禁悚然一驚,暗想自己算敗到底了,只要劉宇對李穎說出當日情由,表明他并未別娶,證據由于假造,李穎定然死心踏地重歸他(到北京),再不肯分心我了。達光想着呆然半晌,忽的落下淚來,連忙拭去,才向智慧道:“多謝鄧小姐,能給我帶來這個好消息,我該怎樣向您說呢?咳,小姐和李穎是老朋友?我們三人中間的三角關系您明白麽?”智慧點頭道:“我也約略曉得。”達光凄然道:“我如何能同劉宇争奪李穎,固然我離開她沒有生命,不過我只能處在被動的地位。李穎抛棄我,我不能勉強她回來,倘若真不能活,自己悄悄的去死好了。”智慧見達光已面如死灰,體如落葉,知道他刺激太深,忙道:“邊先生,您不能只說這種消極的話,劉宇李穎那裏想您想得要死,您這裏也不想活,這豈不使我在中間為難,送信來簡直害人了。邊先生,你該向大處着想,尋思着兩全之策。”達光嘆道:“為李穎打算,嫁劉宇實在比嫁我好得多。我看李穎比自己生命還重,那麽煩勞鄧小姐,您回北京見着李穎,就說我已知道他們的事,非常贊成,請他們從此安心同居,不要顧忌我。我一半天就獨自南歸,永做個世外的人,再不和他們打攪了。”
智慧聽着凝眸想了想,微笑道:“邊先生,您這幾句話,是出于真心麽?”達光道:“當然是真的,我現在沒有絲毫忌恨他們的心,只有自傷福薄罷了。”智慧道:“您的話發于肺腑,我很相信。不過若被李穎聽着,就要死得快了。”達光愕然道:“何以呢?”智慧道:“您想,李穎既正式嫁了您,現在因被劉宇纏龍無法拒絕,己自內愧于心,拼着以死謝您。如今您再向她說這樣一套刺心的話,她知道您為她灰心短氣獨自遠行,即不悲傷而死也要成個永遠落魄的苦人,她的心絕不能安,不死何待!”達光立起搔首叫道:“這可難了,我該怎樣,難道從劉宇那裏再把她奪回來才算對麽?”智慧道:“那更錯了,李穎對劉宇舊情甚深牽纏難斷,而且現在劉宇又病得沉重,若強使李穎離開,她更不忍割舍。惑致起了反感,那時李穎拗你不得,離他不忍,兩下為難更要她入了絕地。”達光苦着臉兒道:“這樣左右兩難可該怎樣好呢?我情願犧牲自己都救不了李穎,我真沒在主意了,鄧小姐你看我應該怎樣?”智慧道:“邊先生,你肯犧牲自己。以挽回李穎的危險,足見思想高尚叫人敬佩。不過您僅僅消極的犧牲,也是無濟于事,譬如你立刻躲開他們,他們還是改不了原來的計劃,所以您應該更進一步積極的去給他們撮合。”達光大聲道:“不錯,我應該馬上到北京去一趟,當面對他們表明我的态度,請他們安心同居,再……”智慧插口道:“邊先生,你糊塗了,方才您曾托我給帶這幾句話兒,我已經解釋不妥,你親自去說不是一樣不妥麽?總而言之,李穎絕不忍你傷心遠走,您若去當面告辭,真無意于催命呢?”達光搓手道:“托人說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