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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晚陽斜照, 橘色的餘晖映得半邊天色瑰豔秾麗, 背着光,郗耀深慢悠悠地舉步走進了樓外樓。

視線在客滿的大堂輕輕一掃, 很快便有身穿短褐長褲頭戴薄皮小帽的小二拎着帕子上前來, 弓着腰客氣含笑, “公子樓上請。”

郗耀深踱步往右, “蘭字二號房, 找人, 帶路。”

小二應着往彎折的樓梯去, “您這邊走。”

他颔首, 侍女也忙快步跟着。

這幾人都是俏麗明豔的容色, 往裏頭一杵,極是吸人眼球。

就沒見過哪個大男人上酒樓,随身帶四個漂亮丫頭來的。

這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啊, 過得可真是天上逍遙的好日子。

小二哥心裏也嘀咕呢,他記得蘭字二號房裏是位姑娘,也不曉得是個什麽關系。

踏上三層, 轉到順數第四個雅間兒, 小二哥恭聲道:“就是這兒了,公子有什麽吩咐, 喚一聲便是。”

郗耀深閑閑瞥過一眼,沒理會他,身後穿着湖藍色長裙的侍女上前敲響了面前緊阖的兩扇木門。

寧莞正撐着頭,目光虛虛落在窗外天際盤旋的雁鳥上, 喝着碧汪汪的茶水打發時間,驟然聽得門聲傳來,以為是芸枝他們到了,擱下杯子起身。

兩扇門尚才拉開一條縫兒,就悠悠飄進一縷淺淺淡淡的含笑花香,含笑花多生于南地,京都裏很少能聞得見這麽股味道。

芸枝喜歡荷香粉,寧暖寧沛兩個小的平日也只是抹些潤膚的香膏,

她頓了頓,往外一瞧,站在門前的果然不是芸枝,而是一位绾着小髻,細眉連娟的女子。

寧莞眉梢微動,問道:“你是?”

那女子卻并未作答,而是退了幾步,隐到了一人身後。

那人身穿玄裳,臉上帶着半狐面具,唇角略略上揚着,落下的視線裏含着極重的,全然叫人無法忽視的打量。

寧莞生出疑惑,微擰了擰眉,旋即舒眉說道:“我并不認得幾位,是走錯了地兒吧?”

郗耀深輕挑起長眉,看着面前的前未婚妻。

月白色的發帶松松绾着烏黑柔順的長發,膚色白皙如瑩瑩暖玉,彎眉杏眸,還是原來的秀麗模樣,只不過這精神氣和往日倒是截然不同,如那江邊春柳迎風含水。

這京都的水土,竟像是比他盛州更養人一些呢。

郗耀深驀地一笑,聲音低沉,“這就不認得了?”

寧莞認得就怪了,她禮貌性地笑了笑,往後退了一步,想着掩上門,卻不防叫人側身擡手,似輕飄飄的一抵,不費什麽力氣就給攔住了。

寧莞使了使勁兒,面色立時淡下兩分,她也不跟這莫名其妙冒出來的人多言什麽,直接轉頭喚來小二,說道:“這位公子像是使酒瘋呢,你們樓外樓也不照看着兩分,出了什麽事,免不得一屋子人都要到官府去轉悠轉悠。”

她表情不大好,話裏也有着十分的不悅,小二這才知曉兩人不認得,幹笑着一個勁兒地致歉。

末了,又看向斜斜半靠着門的郗耀深,客客氣氣道:“這位公子,您看這……是不是找錯了屋?”

郗耀深狀若未聞,只輕啧了一聲,一動不動。

寧暖今日很是高興,她一手握着糖葫蘆,一手捏着用紅紙折成的小風車,連腳下步子都透着歡快,芸枝和寧沛才剛走進了樓外樓的大門,她已經順着跑堂的指示,一溜煙兒蹿上了三樓。

走到樓梯口,一擡眼就看見了蘭字二號房前圍聚着一圈人,還有站在門口,輕蹙眉頭的自家長姐。

小姑娘彎起星燦燦的眸子,飛快小跑過去,她仗着個子小,便從人群縫隙裏鑽過去,小小的,靈活得很。

眼見着距離寧莞只有兩三步的距離,支了支手,卻不想驟然叫人摁住了頭。

罩在她頭頂上的大掌溫熱而幹燥,扣在額面兒上的根根手指像是死死印上的鐵烙子,任她怎麽動都掙紮不開。

寧暖皺起臉,就聽見頭頂上傳來低低沉沉裏似含着兩分笑意的聲音。

“我看看,這不是寧家三暖嗎?”

寧暖在家裏排老三,有個小名兒叫三暖,她突然聽見這個稱呼不禁愣了愣,只是下一刻又似想起什麽,小臉刷白。

僵着脖子緩緩擡起頭,觸及到半狐面具後那雙和狐貍如出一轍的兩眼,張了張嘴,哇地哭出聲來,手裏的東西都丢在了地上。

郗耀深似笑非笑,“三暖倒是記得我呢。”

寧莞眉心一跳,連忙上前,猛地推開他扣在寧暖頭上的手,将人摟了過來抱在懷裏,微仰了仰頭,眼中含霜。

郗耀深慢條斯理地收回手,解開腦袋後面的系帶,慢悠悠地将那張半狐面具取了下來,“真是絕情啊,才一年多不見,阿莞就将我忘得幹幹淨淨了。”

沒了面具遮擋,寧莞徹底看清楚了人。

面上是春山桃花曳曳一樣的風致,眉梢眼角是比尋常女兒家還要動人三分的妩媚。

郗耀深!

原主的神經病前未婚夫……

他怎麽會到京裏來的?

寧莞神色微凜,又聽得寧暖不住的哭聲,臉上像是覆了一層薄冰,寒飕飕的,叫周邊不明所以的小二都打了個顫。

看得她這樣的表情,郗耀深卻是倒是升起兩分興致來。

往日在盛州的時候,每每看到他就跟老鼠見了貓,抖得跟篩糠似的,恨不得縮到地縫兒裏去才好。

現在膽子大了,都敢朝他這樣擺臉色了。

郗耀深有些苦惱,哎,看來京都這方土地是比盛州要好些,都能叫兔子變成刺猬呢。

他輕輕笑了笑,慢慢俯了俯身,像情人般喁喁低語,“阿莞,許久不見,你這雙眼睛倒是更漂亮了。”

清亮又幹淨,像是山中霧散後的泠泠清泉水,看得人喉嚨發幹,有些渴了。

寧莞聽着他的聲音,緊緊抿着唇。

原主的記憶裏,他也常說這樣的話,別誤會,這可不是什麽稱贊,因為往往後面會加上一句,“漂亮得讓人心動啊,真想剜下來,放在琥珀盒子裏好好收藏着,這樣就跑不掉了。”

由此可見是非常之有病的一個人。

寧莞想要起身,無奈寧暖在她懷裏揪着衣裳,只好輕撫着她的後背以作安慰。

她一心哄着寧暖,郗耀深前傾了傾身子,悠悠輕笑。

誰知還沒近些,就叫一把劍擋在了前面。

劍柄外鑲木,劍珥雕雲紋,再普通不過的樣式,偏偏上頭刻霜花綴雪穗。

“萬霜劍……”郗耀深眉角一落,直起身來,望着面前的人眯了眯眼,“楚郢。”

江湖盛傳的九州一劍裴中钰傳人。

楚郢眸光冷淡,只瞥過他一眼,并未做多理會,而是低了低頭看向寧莞,見她無礙,方才正視起面前的人。

兩人相對立着,一個懶散悠閑,一個冷淡如風。

寧莞瞥了瞥,将寧暖抱起來,往楚郢身後避了避。

不說往日的過節,宣平侯雖然不是個熱絡的性子,但絕對值得信賴,時人稱其“瑤環瑜珥,鴻軒鳳翥”,可以見得其品行。

君子與小人,她眼不瞎,心不盲,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楚郢唇角微動,擡了擡眼,言簡意赅,“讓開。”

郗耀深扯起一抹笑,摸了摸下巴。

論勢力京都這裏不是他的地盤兒,論功夫,也沒和楚郢試過,也不知道能打到什麽程度。

還真是有點兒好奇。

不曉得是不是真跟傳聞裏的一樣厲害。

他輕嗤了一聲,不大放在心上,卻也揚了揚臉。

幾個侍女意會,收回袖中匕首,退到一邊讓開路來。

寧莞稍稍定心,抱着寧暖離開,今日有郗耀深在,這飯就別想吃個安寧了。

寧暖已經八歲,小姑娘有些分量,抱起來兩臂墜墜,有些吃力。

楚郢阗黑的眸子凝了凝,兩步上前,将她從寧莞手裏接了過來。

寧莞微怔,寧暖還以為是郗耀深,下意識抖了抖,偷偷一看發現是楚郢才松了一口氣。

在宣平侯府時,她也是時不時能見着人的,不說特別熟悉親近,但也知道侯府裏,遇着什麽大事她表姑楚二夫人也得聽他的,所以平日裏也多有敬重。

寧暖看了看自己長姐,又不期然撞上郗耀深的視線,忙埋下臉,緊緊抓着他肩頭的大氅,弱弱叫了聲小叔叔。

楚郢應了一聲,步子微頓,微微側頭,餘光瞥落在郗耀深臉上。仍是冷冷淡淡的模樣,話裏卻是十足的淩厲與警告,“郗公子,京都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郗耀深笑了笑,不置一詞。

楚郢抱着寧暖走在前面,寧莞稍回過神跟上,芸枝也驚慌地拉着寧沛綴在後頭。

被落下的齊铮啊了一聲,忙忙跑上前去。

對面看了半天的馮知愈瞪了瞪眼,“我去!”這是怎麽個回事,拿着半狐面具的男人是哪個啊?宣平侯又怎麽地和姓寧的搭上了?

旁邊的狐朋狗友也是面面相觑,悄聲道:“是不是傳言有誤?兩人關系怎麽還不錯的樣子?”

“對啊,你們說宣平侯和寧表姑娘那天是不是成事兒了?”

“放屁吧,怎麽可能,不是說她騷擾不成被扔出來了。”

“那剛才是做什麽?”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狐貍眼不是還沒幹什麽嗎?手都還沒支呢。拔什麽刀,相什麽助啊?”

“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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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樓外樓,楚郢便将寧暖放到了外面的馬車上,寧莞正想着郗耀深的事情,也沒注意就跟着一起上了去。

等坐在裏頭的錦茵墊上,才覺着不對勁兒,楚郢看過來,眉間是遠山有霧一樣的清冷,他适時出聲道:“無妨,送你們一程。”

話音剛落,芸枝和寧沛亦被齊铮請了上來。

宣平侯府的馬車足夠寬敞,哪怕容了幾人也不覺擁擠。

因為郗耀深這個神經病的出現,被吓唬過的寧暖和寧沛芸枝都提不大起精神,寧莞擰起眉頭,琢磨着要不要再去悅來館多添幾個更厲害的護院。

馬車平穩地駛過長街,收攤歸家的吆喝聲不絕于耳,寧莞終是收斂神思,不着痕跡呼出一口氣,出聲打破馬車的沉寂氛圍,“今日多謝侯爺。”

楚郢擡眸看了看她,緩緩嗯了一聲。

寧莞籠在袖中的手撫了撫輕軟的緞綢,抿起恰到好處的微笑,沖淡了面上的疏離,卻也沒再多說什麽。

自打上次宣平侯和明衷皇帝一起過來,她就有點兒拿不準這位的态度。

他像是對什麽都不覺意外,也不知道該說過于鎮定還是過于冷淡。

沒人出聲,馬車裏又恢複安寂,過了約莫三刻鐘,緩緩拐入十四巷。

寧莞帶着寧暖下來,再次道了謝方才轉身回府。

如玉書坊早早就把東西送過來了,全部都放在畫室裏,寧莞暫時沒心情去管那些。

府中廚房還在準備晚飯,她便直接去了藥房,将閑暇時候配的軟骨散和蒙汗藥等藥分裝在幾個小小的玉葫蘆裏,拿給寧暖他們随身帶着,又拘着人細細安撫囑咐了一番。

寧暖寧沛都還是小孩子心性,溫言和語安慰半晌,轉頭也就忘了,又高高興興地跑到院子裏和五月禾追着七葉鬧來鬧去。

寧莞這才放下心來,站在屋檐下,望着暗淡的夜色,打了個哈欠。

芸枝卻是憂心忡忡,愁眉不展。

寧莞扶着她的肩,語聲輕柔,“你別太過擔心,他來京都說不一定是為了旁的什麽事情。”

“就算是找麻煩來的,這裏不是盛州,郗耀深勢力再大,此處也不是他能随意伸手的地方,總會有所顧忌的,不至于行事過火。我們小心一些,實在不行得空找王大人幫幫忙。”

芸枝嘆氣。

……

從十四巷到宣平侯有一段路,齊铮從車板上移到馬車裏面,順勢坐在右側,想着楚勝這些日子奉命監視楚華茵傳回來的消息,他猶豫道:“侯爺,楚側妃那裏要不要……”

楚郢指尖撩起車簾,瞥着長街邊飛馳而過的燈籠樹影,“照舊盯着便是,旁的不必多管。”

郗耀深可不是什麽任人牽引的溫順小羊羔,那是一頭惡虎,不經意間就将人撕碎。

她暗中算計惡虎,是會被惡虎反之吞食的。

齊铮撐着劍柄點點頭,沒再提及楚華茵,而是說起了郗耀深,“那位郗公子會不會對表小姐不利?十四巷外面要不要再多加些人手?”

那兩人還是前未婚妻的關系,萬一要弄出點兒什麽,舊情複燃感情升溫的,到時候還有他侯爺什麽事兒啊。

楚郢:“他想進去加再多人也攔不住,現下他暫住何處?”

齊铮應道:“郗家老宅裏。”

楚郢脊背挺直,眉眼如覆霜冷,吩咐道:“那就去一趟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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