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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偷情”一說也就是個夫妻之間的小小情趣, 但一直偷偷摸摸的, 也實在不是個事兒。

他們三聘六禮,明媒正娶, 哪裏又見不得人。

反正都當她是個長生的老妖怪了, 何須多加顧及?

兩人在樓外樓簡單用了早飯, 徑直進了宮去。

明衷皇帝剛打完一套拳法, 穿着一身绀青色的長衣, 在案前靜心作畫。

太上皇就端了碗參湯, 喝一口誇一句, 馬屁拍得震天響。

來請安的太子也在一邊溫笑着應和, 明明嘴裏都快誇出朵彩虹花兒來, 偏偏面上端的是一派純良和善,好生正經。

興平帝:“……”果然,這個家, 就他是不谄媚,不逢迎,最剛正不阿了。

老李家的幾個男人聚在一起, 就數興平帝最格格不入。等聽到宮人禀報國師到了, 他才總算來了點兒精神,叫請人進來說話。

宮人方才也沒說清楚, 原以為只有寧莞,不想身邊跟着的還有楚郢。

兩人舉步進來,并肩而行,一霜衫緞袍, 一月白輕裙,都是極清淡的顏色,身後門檻是淡霧細雨,朦胧不清,便愈襯得這兩人形容不俗,氣質出塵。

就這麽瞧着,不問旁的,任人瞧見差點以為是對哪來的神仙眷侶了。

興平帝手中發癢,不禁眯了眯眼,說起來,最近光顧着罵那群狗官,他已經好久沒給人賜婚了。

只是可惜,這事兒他做不了主。

明衷皇帝已經擱了筆,他在正中上首,比起坐左側的興平帝,看得要更清楚些。

訝異的視線落在那二人袖擺下交握的手,他一挑了眉頭,“國師?憫之?你們怎麽……”

寧莞可沒跟這位客氣什麽,拉着裴中钰到空置的案前坐下,方才回了話,“是這樣,當年我二人走失,陰差陽錯的,直至最近才得以相認,給幾位重新認認。”

太上皇瞬間出聲道:“走失?國師,這麽說,憫之是你家的孩子?”

他一拍手合計,“難怪你上次來問朕話呢。”

聽見你家孩子幾個字,裴中钰忍不住看向上方,皺緊了眉頭。

寧莞輕捏了捏他的手,“……不,不是孩子。”

她微微笑道:“這是我丈夫,我們是夫妻,拜了堂成了親的那種。”

太上皇:“嗯???”

興平帝:“哈哈哈哈……”

太子:“哧……”

這祖孫三代聞言各有失态,明衷皇帝是見過世面的,當下微變了神色,旋即便鎮定自若,只稍提高了聲音,說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你二人,年齡不大能對的上吧?”

當年在蘭昉城,憫之不過十歲左右,至今多年,除了幾次出征,可從沒聽說過成親什麽事兒的。

那就只能是……在蘭昉城之前了。

太上皇也捋順了思緒,表情甚是古怪,“國師啊,你是給自己找了個童養婿啊?”

寧莞不打算揭開裴中钰的身份,九州一劍本身就是個大殺器,再牽出個長生不死,真攤明了說,萬一扯出些什麽麻煩,恐又生事端。

她只否認道:“不能這麽算,我夫君只是看起來比較顯年輕,我們倆也沒差多少的。”她微偏頭問裴中钰,“是不是?”

裴中钰也看向她,舒眉嗯了一聲。

太上皇可不信他們這鬼話,但看這二人坐在一處,即使不說話,也是神意流動的,倒也認可這夫妻一說,他們本來也不清楚憫之的身份,說不出質疑來。

明衷皇帝倒是多問道:“不知憫之原姓什麽?”

寧莞:“原姓裴。”

太子接話道:“這麽說少傅還真跟裴中钰有些聯系了。”嗨,虧得這人以往還到處否認呢。

寧莞笑而不語,明衷皇帝點了點案面,也沒再說話。

太上皇最喜歡湊熱鬧,前探身子,“你們這婚事旁人也不曉得,國師,要不要再辦一場?”

寧莞搖頭,“這就不必了。”比起再辦一場形式上的婚事,叫人來湊熱鬧,她還不如多花精力在正安書院上,早早辦妥當,早早和裴公子離開。

在那之後,每日都做成親,每日都做新婚又何妨。

裴中钰也應了寧莞的話,婚前三個月不見面,還是算了吧,他天天陪着裴夫人不好嗎?

太上皇有些失望,這皇宮裏太無聊了,他真的是想找些事兒幹的。

此事說完,寧莞去一邊與興平帝說天象之事。

她往哪兒走,裴中钰便往哪兒看,明衷皇帝立在他旁邊,見此,一向不怒自威的面上也不禁生出些許感慨。

從宮裏出來,寧莞又帶着裴中钰去将軍府和長公主府轉了轉。

諸人皆驚,大為震撼。

一個姑祖母,外曾祖姑就已經叫人吃驚,又來個姑祖父,外曾祖姑父,真的讓他們這些年輕人很難以承受啊。

師老爺子外出一趟,還沒回來,這些小輩們只管行禮問好,哪裏會多問內裏原由,便也沒耽誤什麽,順道在将軍府吃了個午飯,寧莞就和裴中钰離開了。

兩人在馬車上,裴中钰沒有出聲兒,經了昨晚寧莞那一場大哭,他不大再敢如前幾日那般時時刻意營造多年前的模樣,每當寧莞不與他說話時,一個人便稍微有些沉寂。

寧莞趴在他肩頭,附耳輕語了幾句,他偏過頭,攜滿了疑惑。

寧莞捏捏他的臉,素來溫靜的人竟含了幾分狡黠,“怎麽了?前日還說咱們家都聽我的,今天就要變卦了?”

裴中钰知道她是在開玩笑,卻還是回道:“都聽裴夫人的。”

兩人說定主意,便叫車夫去了青雲館。

青雲館是城中文人雅士吟詩作對的地方,也是羅禦史得閑時候最喜歡的去處。

要說這京裏頭最叫人忌憚的是哪一處人家,羅禦史夫婦絕對排得上號。

羅夫人嗅覺靈敏,說句不好聽的,狗鼻子都比不上,因為這個,總能發現不少不為人知的隐私,多的是人避着她走,要知道當初可是叫身有異味兒的衛國公夫人吃夠了苦頭。

而羅禦史,那可是響當當的人物,剛正不彎,捶不爛,扳不斷,暴躁如興平帝的面子他也是不給的。

整個禦史臺,他一年的彈劾奏章,比得上別的禦史十幾年的量,這厲害可想而知。

寧莞和裴中钰在青雲館門口等着,見那身穿青绫長衫,蓄着一把胡須,嚴肅得恍若老學究的羅禦史一出來,兩人便下了馬車去,故意走在他前面。

這倆人實在招眼,再者正下雨,青雲館的這條街更是冷清,羅禦史一眼就瞧見了人。

他正要上去打了個招呼,就見那兩人走到了拐角無人處,牽着手相視一笑。

羅禦史剛瞪了瞪眼,就聽國師輕聲細語道:“就不回侯府去了吧,左右我那裏也還有你換洗的衣裳。”

裴中钰僵着臉:“嗯。”

寧莞溫聲道:“還是你在身邊的好,我總想你,入夜了一個人也睡不大好。”

裴中钰點頭:“嗯。”

寧莞:“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買了東西一會兒就來。”

裴中钰點頭:“嗯。”

寧莞:“……”她家裴公子這要是在娛樂圈,大概是只能靠臉出頭了。

這糟糕的演技,簡直沒眼看。

寧莞順手撫了撫他的衣襟,到另一邊上了馬車,轉回十四巷。

裴中钰一手握劍,一手撐傘,面無表情地去了趟合淓齋,又去珍寶閣買了把玉梳,再到樓外樓打包了一份燒鵝,這才慢踏踏地往十四巷走。

羅禦史緊緊皺着臉,跟了他一路,還順手買了份紙筆,寫着寫着墨不夠了就伸着筆尖兒往舌頭蘸一蘸。

他一直跟到了寧府門口,躲在一旁,眼睜睜看着裴中钰不走正門兒,做賊似的翻牆進去。

裴中钰把買來的東西遞給寧莞,寧莞輕笑一聲,放在桌上,兩人坐在書桌邊整理菜譜。

芸枝因為今早說的事,情緒不大高,躲在屋裏一整天也沒出來過。

晚飯寧莞沒出去吃,叫廚房直接送屋裏來,和裴中钰一起用了。

寧莞吃着吃着,陡然想起移栽回來的番茄,六月柿啊,可以做不少東西呢。

番茄牛腩,番茄醬,番茄豆腐蟹,還有番茄湯鍋……

現在六月柿不常用,這可都是新鮮的。

寧莞攤開紙,随手記了一筆,廚藝她是不行的,她知道個大概,反正有近一個月的時間,具體配方可交給何夫子試一試,總能試出來。

敲定了以番茄為主的菜,寧莞又支着筆琢磨,又寫了比較後世廣為人知的火鍋,炸雞,烤肉,還有各色醬料,什麽香菇、瑤柱、辣椒、蛋黃、芥末、色拉醬之類的東西。

這地方調料挺足的,這些東西應該都能做得出來,吃個新奇。

至于其他菜色,不着急,慢慢來,一個一個試。

寧莞看着滿滿一疊紙,大為感慨,我中華美食真是博大精深。

裴中钰坐在她對面,也寫了幾個,待月色漸濃,夫妻二人方才熄燈歇息。

這寧府燈火全滅了,外頭的羅禦史才揉了揉發麻的膝蓋,揣着紙筆回家,在案頭奮筆疾書。

羅夫人叫他先用飯,他擺擺手,叫她別管。

他往日和老宣平侯有些嫌隙,總把宣平侯府盯得緊的,雖不說故意招麻煩,但有什麽風吹草動他是肯定要往上摻一本的。

現在發現了楚郢和國師的事兒,哪能就這麽放了。

這可不得了啊!

第二日上朝,吳笠高呼一聲“有事起奏,無事退朝”,羅禦史右腿一跨,出了列來。

興平帝一看見他就忍不住瞪眼,每天就他事多,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也能扯一兜子。

羅禦史才不管這上頭的眼色,他做禦史,是随時準備着裝柱明志的,這點兒小障礙哪能攔得住他啊。

他呈了呈折子,往上一遞,便将昨日之事道了個究竟。

滿朝文武聽得一愣一愣的,王大人更是驚然出聲,哎喲,侯爺和寧大夫也太不小心了,怎麽撞到羅禦史這老頭子手裏了!

這可不是什麽小事,一個是當朝侯爺,一個是尊位國師,無媒茍合,這說出去,豈不是叫天下人恥笑!

來接郗耀深的北岐使者,今明兩日就要到了,真叫他們聽見風聲,這還有什麽臉面可說!

諸位大人弓着腰垂着頭戰戰兢兢,生怕上頭的興平帝突然發難,大發雷霆,牽連到他們身上。

誰知等了許久也未聞響動,羅禦史偷偷往上瞄了一眼,卻發現龍椅上的人面色平靜,恍若未聞。

興平帝看過去,掀起眼皮子說道:“羅禦史胡說八道些什麽,國師與憫之本是夫妻,說什麽無媒茍合,你這兩嘴皮子一抹,盡往人頭上瞎栽話呢?”

羅禦史兩眼一睜,愕然,“什麽?不可能!”

兩人本是夫妻?放屁!

這京裏的哪家公夢侯府成親了,他會不知道?

“怎麽就不可能了?”興平帝重重冷哼了一聲,“盯着人家老夫老妻的,你也不嫌臊!”

羅禦史:“……”誰知道有這麽一茬的?!

這別不是陛下為了護着這二人的名聲,故意說這樣的話吧?

羅禦史越想越覺得在理,神色一正,“微臣冤枉啊,陛下,您就站出去問問,這滿京上下誰知道他們成親了?這樣的事情哪能張嘴胡說的?”

興平帝只觑了他一眼。

長公主驸馬魏仲達站出來,應聲道:“我。”

太子也在旁笑着說道:“孤也是知道一二的。”

王大人神色一凜,“我也是曉得的,羅大人啊,你這胡亂摻人的習慣可要不得。”

羅禦史:“……”莫不是我真錯過了什麽?

今早朝這一鬧,宣平侯早和國師成親了的消息就如一陣風呼啦啦地傳了個遍。

有人茫然,不是,上回宣平侯不還扔了人來着?這也是夫妻情趣?

有人不解,什麽時候成親的?我們怎麽不知道?

各方反應不一,個個被這消息震得七葷八素,更有好事者上宣平侯府,特意找老夫人問了話。

裴中钰早與這邊通了氣,楚老夫人微微一笑,點頭應對,“早幾年的事兒了,不是在京裏辦的,前些日子什麽表小姐的事兒,也是自家鬧着玩兒的,傳言啊當不得真。”

這一言,便岔開了寧家孝期和前些日子的流言風語。

上頭皇帝和這兒都有了準話,不是真的,那也是真的了,你再不信,那也得信了。

聖上的金口玉言,容得了旁人質疑?

只宣平侯府裏養病的楚二夫人,聽到這事兒差點兒沒背過氣去。

就這樣一出,兩人的事情算是徹底過了明路,侯府人多眼雜,總不舒服,裴中钰便把自己平日須得着的東西全搬到了十四巷來。

寧莞坐在梳妝臺前,去過玉梳绾了婦人髻,裴中钰将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放進寧莞的櫃子裏,轉過頭看去,出了會兒神。

從今天開始,同行同坐同息同止。

真像是……一場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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