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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高二的第三次月考,兩人都沒做狗。

唐柊是想做做不了,名次越往上提升的空間越小,他在60到80這個區間穩定地卡了很久,這次因為數學附加題沒來得及做完直接掉到理科班95名。

尹谌則是能做不想做,見唐柊因為掉名次喪得恨不能原地自盡,道:“這次附加題有難度,用到了微積分知識,做不出來很正常。”

“是嗎?”唐柊得到一點安慰,抽過尹谌的試卷一看,又崩了,“可是你附加題全對啊!”

尹谌把試卷翻到正面:“我基礎題錯了好幾道。”

唐柊捂住耳朵:“我不聽我不聽,你分明是故意做錯的,別騙我了。”

“沒騙你。”尹谌道,“我等差數列不行,你給我講講這幾題?”

唐柊眨眨眼睛:“真的?”

“嗯。”

慢吞吞地把手放下,唐柊還是不放心:“誰騙人誰小狗?”

“嗯。”尹谌想到他筆記本上畫的那些大耳狗,差點笑出聲,“誰騙人誰小狗。”

興許是對狗的熱愛打動上蒼,唐柊于這天放學後在家附近的小巷裏的垃圾箱旁邊撿到一只髒兮兮的小土狗。

他把口袋裏吃了一半的菜園小餅拿出來分了幾片給狗,白天蘇文韞給他的一根火腿腸也拆開給狗分了半根。

小狗餓壞了,狼吞虎咽吃得很快,吃完就看着唐柊嗚嗚叫,唐柊不忍心,把只啃了一口的火腿腸又掰了一塊給它。

吃完拍拍手站起來,走一步小狗就跟三步,走到哪小狗就跟到哪。眼看前面就到家門口,唐柊轉身,對着小狗攤手道:“真的沒有了,我家很窮的,沒有火腿腸也沒有菜園小餅,只有鹹菜白粥。”

小狗不知聽沒聽懂,圓溜溜的眼睛和耳朵一起往下耷拉,站在原地哼哼唧唧地叫,就是不走。

唐柊沒辦法,走過去把小狗抱了起來,跟它談條件:“家裏還有個奶奶,你表現好一點,如果她同意你留下,你才能留下哦。”

唐奶奶自是不會反對,她一直覺得虧欠唐柊很多,養條小狗能陪陪他算是好事。

晚上奶奶燒水給新來的小狗洗澡,唐柊拿出自己小時候的衣服給它鋪了個窩。

洗幹淨才發現是只白色帶黃斑點的小串串,跳起來像只毛球,趴在窩裏邊轉圈邊汪汪叫,把周圍能見到的所有小玩意兒都往自己窩裏叼,奶奶笑說這狗聰明,知道藏東西過冬。

睡前唐柊發現自己的寶貝手套少了一只,跑去狗窩那邊一看,果然在裏面身邊躺着。

唐柊邊洗手套邊訓狗:“這是我的東西,你不準碰,聽到沒!”

小狗知道闖禍了似的,趴在唐柊腳邊可憐巴巴地哼唧。

把洗幹淨的手套晾起來,唐柊看着它迎風飄蕩,又開始惆悵:“聰明的小狗,你知道他喜歡的Omega長什麽樣子嗎?”

小狗困得打哈欠:“嗷嗚。”

唐柊嘆了口氣,嘟哝道:“那你覺得,他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啊?”

第二天,唐柊就把養狗的事告訴了幾個關系好的同學。

戚樂家裏養過狗,提醒道:“狗狗一定要定期驅蟲打疫苗,不然會得病的。”

上午的課結束,唐柊立刻回家抱狗,前往離美食街的一家寵物店打針。

店裏到處都是狗,各種毛色各種體型,見到來了新狗就狂吠不止。小狗沒見過這陣仗,縮在唐柊懷裏直哆嗦,看見寵物醫生亮出針頭,嗷嗷叫着往後躲,唐柊按都按不住。

“就一下,就疼一下下!”唐柊使出吃奶的力氣把狗往前推,覺得自己像哄小孩打針的家長,“你看這針頭一點都不粗,就跟打抑制劑的針頭差不多,你一年只要挨一針,我每四個月就要挨個七八針,這麽想想是不是沒那麽害怕了?”

好不容易把針打了,醫生把驚魂未定的小狗抱進去喂驅蟲藥,唐柊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轉身想找個椅子坐,後退時不慎踩到別人的腳。

扭頭見是尹谌,唐柊意外道:“你怎麽在這兒?”

“在附近吃飯。”尹谌揚下巴指裏面,“你養狗了?”

唐柊順着他的視線看向裏屋:“啊?哦,是啊,撿的流浪狗,班長說得打疫苗,我就把它帶來了。”

尹谌點頭,轉身無所事事地在店裏轉悠,一會兒躬身看看狗衣服,一會兒蹲下研究狗玩具。

“原來養狗這麽多講究啊。”唐柊跟着他的腳步浏覽貨架上五花八門的商品,感嘆道,“小狗跟了我可慘了,我只能拿舊衣服給它做窩。”

尹谌說:“舊衣服比買的窩好,主人的味道會讓它有安全感。”

結賬的時候,唐柊看着計價器上的數字心痛難當,一邊閉着眼睛掏錢,一邊用“一年打一針一針管一年”拼命給自己洗腦。

抱起狗剛要走,尹谌拿了幾樣寵物用品擺在收銀臺上,付過錢遞給唐柊:“随便選的,希望用得上。”

唐柊不好意思要:“這不好吧……你還是退掉吧,這些錢都夠吃好幾頓飯了。”

并不缺這幾頓飯錢的尹谌懶得解釋:“當我給它的見面禮。”

唐柊便卻之不恭地收下了,抱起小狗給尹谌鞠躬:“快,謝謝你尹哥!”

小狗搖着尾巴:“汪汪!”

離下午上課還有一段時間,兩人一起把狗送回家。

經過昨天撿狗的巷子,唐柊指給尹谌看:“就在那裏,小臭狗吃了我五分之四根火腿腸,十三片菜園小餅,就賴上我不肯走了。”

尹谌:“小臭狗?它的名字?”

唐柊道:“不是不是,名字還沒取呢。”

尹谌點點頭,不說話了。

又走了一段,快到家門口,唐柊把狗放下讓它活動筋骨,自己舔了下嘴唇,試探着問尹谌:“要不……你給他取個名?”

尹谌偏頭:“我?”

唐柊揚揚手裏裝滿狗玩具和狗零食的塑料袋:“你可是他哥。”

莫名其妙多了個狗弟弟的尹谌無語,想了想還是問:“公的母的?”

唐柊把狗叫回來,抱起來一看:“公的!”

“那就叫糖葫蘆吧。”尹谌說。

唐柊喜歡這個名字,抱着狗轉了好幾圈:“糖葫蘆,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小狗:“汪汪汪!”

唐柊翻譯道:“它說超喜歡,謝謝尹哥!”

尹谌:“……”

後來唐柊經常想,小狗要是個母的尹谌會給取什麽名字呢?

他想知道,又不好意思直接問,感覺自己傻乎乎的,總是當時忽略事後糾結。

包括那副手套的來歷,他幾次旁敲側擊都沒能問出結果,尹谌堅持說是在家翻到的,弄得唐柊又想去他家裏坐坐。

然而天越來越冷,小強們都不出窩覓食了,唐柊想借捉蟑螂的名義串門都不行。

年底的N城既蕭條又熱鬧,掉光葉子的行道樹變得光禿禿,又被市政府為迎接新年布置的彩帶彩旗填滿。

老城區也跟着沾了光,回家的沿途擡頭看到樹杈上挂了一長串五顏六色的燈,一直通到尹谌家住的老樓下,唐柊興奮地掏出手機,想把這件事告訴尹谌。

這家夥近來不知在忙什麽,一下晚自習就不知去向,像是察覺了唐柊總是在學校門口跟他偶遇這件事并非偶然。

而且他不愛回短信,除非有正經事找他,閑聊之類的他幾乎不會回複。

想到這裏,唐柊停下了打字的手,按向上鍵翻了翻之前的短信,準備算好時間,盡量顯得不那麽頻繁和刻意。

這樣說不定他就會回複了。

同一時間的另一邊,尹谌從班主任老孫的辦公室裏出來,仰頭望着滿天繁星,緩慢地呼出一口氣。

回家的路上,他把老孫給的幾張競賽報名表疊起來扔進垃圾桶,當做從來沒看見過這些東西,從來沒被動搖過。

經過成衣店,見唐柊的房間亮着燈,尹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未讀短信,許是今天作業多,唐柊沒顧上發。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穿過黑暗的樓道,踩上老舊的水泥臺階,拿鑰匙開門走進屋,幾乎是立刻捕捉到空氣裏不同尋常的味道。

是Alpha的信息素氣味。

母親林玉姝一反常态沒有早早上床休息,而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着茶幾上的兩杯水發呆:“你爸來過,剛走沒多久。”

尹谌的腳步在門口停頓了下。

林玉姝看起來很疲憊,指了下放在茶杯邊上的銀行卡:“這是他給你的生活費,密碼是你生日。”

還放在門把上的手不由得緊了緊,尹谌看了一眼那張沒有溫度的卡:“不用了,讓他拿走。”

回到房間放下書包,尹谌沒把剛才老孫說的話告訴林玉姝。既然選擇跟母親來到這裏,他就做好了收斂全部鋒芒、成為紮進人堆裏就找不到的普通人的心理準備。

他年紀尚輕,做不到獨立就沒有自主選擇的權利。擺在他面前的路只有兩條,一條他接受無能,就只能選擇另一條,并全盤接受這個選擇帶來的後果。

壓抑所謂的天性,至少比被利用好得多。

尹谌去廚房把水燒上,出來的時候看到林玉姝捂着臉在哭。

自打記事起他就沒見過要強的母親流淚,是以愣在原地,連給她拿紙巾擦眼淚都忘了。

“他沒求我們回去,他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林玉姝哽咽着說,“他不要我們了,就因為我是Beta,你也是個Beta。”

大概是真的被傷到了心,林玉姝說話颠三倒四,仿佛脫離了現實,全然沉浸在自己臆想的世界裏:“結婚的時候他說過要一輩子對我好,說絕對不會屈服于本能,結果呢,還不是标記了Omega,還有了別的孩子?他現在告訴我‘人應該順應本能’,我該信哪一個?你說,我該信哪一個啊?”

尹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被林玉姝搶了先。

“他要跟我離婚,要把那個Omega娶進門,要讓那個野種堂堂正正做尹家的繼承人。” 林玉姝狠狠擦去眼角的淚,“都怪那個Omega,全怪那些Omega,淫 亂下賤,寡廉鮮恥,見到Alpha就散發信息素勾引,發 情期?呵,借口,全是借口……”

尹谌垂低眼簾,無言以對。

林玉姝喪失理智般的語無倫次:“Alpha、Alpha也不是好東西,見一個愛一個,仗着标記的本能像原始野獸一樣到處播種,而那些Omega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貼上來,哪個Alpha的床都爬,哪個Alpha的信息素都要,髒,惡心!”

說着竟真的撫着胸口幹嘔起來,尹谌抽了幾張紙遞給她,順便上前輕拍她的後背。

他不擅長安慰人,此刻的林玉姝也不需要他的安慰。

林玉姝吐得昏天暗地,胡亂抹了一把臉,拉着尹谌即将抽離的手,看着他說:“答應我,看見Omega就離得遠遠的,他們都是禍害,慣會蠱惑人心,會像毒品一樣糾纏你,讓你變成跟你爸爸一樣的瘋子!聽媽媽的話,一定要離他們遠遠的!”

看着涕淚橫流形象全失的母親,尹谌只覺得心頭沉重,像被綁了塊石頭,沉甸甸地往下墜。

腦中一片混沌,那種看不清前路的迷茫感重新席卷而來。

嘴唇翕動幾下,尹谌終是沒有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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