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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在雲裏-2

以喬宇頌的級別,他大可不必留下迎客,但因為突然聽見的這個名字,讓他在經濟艙的過道上徘徊不前。

那四名散客先後登機,餘下的人似乎是訓練有素的團體,留在最後。

喬宇頌很快看見第五名乘客走進機艙內,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一眼,已經被新乘客拜托幫忙放行李。

他只好心不在焉地幫忙。行李箱很重,對方沒有搭把手的意思。喬宇頌舉起箱子時,眉頭輕微地皺了皺。所幸他有的是力氣,這點重量算不上什麽。

既然已經幫了一名乘客,喬宇頌看剩下的乘客也等着他幫忙,索性都幫了。

其他空乘自然不能看着他自己搬重物,也主動上前。

喬宇頌得以分心,整理行李時忍不住頻頻斜眼瞄新登機的乘客,但一直沒有見到稍微熟悉一點兒的身影。

登機的都是些年輕人,年紀最大的,看起來不超過三十五歲。從面相上看,他們大多都顯斯文,或有些精明的神态,可給人的感覺不是狡猾。

他們當中的男性主動幫同行的女士放好了行李,自覺地讓出過道的位置,方便他人入座,完全不需要空乘出言提醒。

這樣的乘客,無疑讓空乘最省心。可喬宇頌等的卻是一個不省心的時候,看樣子,他等不到了。

機艙後部的乘客安置妥當後,喬宇頌盯着10A的位置,一直沒見到有人。

他往前部走,問乘務長:“快齊了嗎?”

“還沒,還有一位沒能登機,已經值機了。”乘務長看了一眼手表,臉上稍顯不耐煩。

看來只剩宋雨樵了。是他嗎?喬宇頌惴惴不安地想,但又忍不住懷疑,因為宋雨樵總不會遲到。

喬宇頌在艙門前多站了半分鐘,便引來乘務長好奇的目光,分明在奇怪他為什麽還不回後艙。

他揚了揚嘴角,通過頭等艙和商務艙,往後艙走。

“你看,有圖有真相。全國人民都看到了。”路過後艙的前排,喬宇頌無意間聽見一位女士端着手機,用開玩笑的語氣對她的同伴分享道。

從這批人登機伊始,喬宇頌的注意力就無法從他們的身上離開,只因他們應該認識一個叫做“宋雨樵”的人。

他提醒其他乘客把小包放在座位下方,打開遮光板、收起小桌板,眼睛卻失去了職業操守,偷瞄那位女士的手機屏幕。

視頻定格的畫面似曾相識,喬宇頌感覺自己在最近見過,但想不起是何時。

那是一個歡呼的定格,喬宇頌的視力很好,通過那位女士的指點,他很快留意到畫面中心的人物,心猛地劇烈一跳,似乎險些跳出嗓子眼。

那是宋雨樵。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側影,喬宇頌看得千真萬确,是宋雨樵!

為免被注意,喬宇頌提醒的對象變成了那十九位新乘客。

巴掌大的畫面還停留在喬宇頌的腦海裏,宋雨樵的身影更是只有指甲蓋不到的大小。

畫面中,大家都穿着統一的工服,宋雨樵被他身邊的男人熱烈擁抱。

“所以,還是有感情的吧?”被分享的那位女士猜測道,“畢竟當初是為了顧主任才一起回國的呀。”

端着手機的女士深以為然地點頭,說:“我也覺得,這可是‘革命情誼’了。我猜他們會複合,你覺得呢?”

“一定的!”她無比确定。

“哎,你們誰能打通宋主任的電話?”前排的一個男人起身問道。

有人回應:“打不通,應該還在開會,沒出來吧。”

“哎,空少,我們有個朋友,他趕不上飛機了。你們別催了,該開就開吧。”那站着的男人沖喬宇頌說。

他的同伴笑話道:“薛胖,快別丢人了,他們那是例行催促。趕緊坐下吧!”

面對男人尴尬的笑容,喬宇頌禮貌地微笑,往後面去了。

全國級別的新聞直播,舉國歡慶,前兩天發生的事。

下一段航程的時間裏,喬宇頌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工作。

巡艙的工作不歸他,他很少再走到後艙前排看一眼那些在西部城登機的乘客們。

照那兩個姑娘說的來看,宋雨樵出過國?

哦,當然。宋雨樵的成績那麽好,十四歲就考上析津大學,哪裏有之後不出國的道理?

宋主任……是什麽部門的領導嗎?他是那些人的領導?顧主任又是誰呢?宋雨樵的前男友?他已經出櫃了?

喬宇頌想得恍恍惚惚,不知是否因為氣流颠簸,他的頭開始發昏。

不可能,他飛了六年,絕不會暈機。

而且,誰暈機,心髒會疼呢?

喬宇頌坐在起降位上,做了幾次深呼吸。

“小喬,你沒事吧?”紀薇妮關心道。

喬宇頌睜開眼睛,搖搖頭,說:“沒事,只是有點兒累了。”

紀薇妮看了看時間,嘆氣道:“都快一點了。”

“回到酒店,卸妝、洗澡,那得多晚了啊……”總共沒飛過幾次的劉欣梅一臉沮喪。

紀薇妮微笑安慰:“小姑娘,多飛飛,就習慣了。”

喬宇頌一點兒也不認為這樣的話能安慰人。

調到錦蓉分公司以後,回析津過夜就不能住公寓了。

如果航班沒有晚點,喬宇頌的本意是去和室友蹭一宿,可晚點兩個小時的事實讓他不得不改變主意,和客艙機組的其他人一同去北航賓館住。

縱然在車上哈欠連連,等喬宇頌來到酒店房間,卻一點兒都睡不着。

他沒有馬上洗澡,而是打開電視看前幾天的新聞,尋找那個在手機屏幕裏見過的畫面。

那天,電視臺直播了整整十個小時,要在其中尋找一個畫面,談何容易?

喬宇頌按遙控器的手指已經疼了,還是沒有找到。

正在他決定放棄,轉而選擇用手機查找時,錄播的電視畫面裏出現了新聞采訪,被采訪的人,正是宋雨樵。

喬宇頌呆呆地看着電視裏的人,在宋雨樵開口的那一秒,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莫名其妙地出現了耳鳴,導致宋雨樵說了什麽,他聽不清,只能看屏幕上的字幕。

宋雨樵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十分普通的無框眼鏡,泰然自若、文質彬彬。

後期在他的旁邊打了一列身份介紹,某工程某系列總設計師,宋雨樵,27歲。

二十七歲……喬宇頌對他的記憶,卻停留在十三年前。

他認識宋雨樵那一年,宋雨樵才十四歲。

當時宋雨樵已經戴着度數很高的眼鏡,雖然長得比同齡人高,五官卻沒完全長開,偏偏,他略顯嬰兒肥的臉上總是挂着與年齡截然不相符的沉穩和老練,神态、語氣都很淡,像一片夏天的雲。

可是,現在電視裏的宋雨樵竟是那麽陌生。

他的神态還是比他的實際年齡成熟一些,但言語之間,眉宇中透露出自信和坦蕩,他的眼中有明亮又堅定的光,措辭沒有故作高深,回答記者的問題如同耐心地講解,嘴角時不時揚起若有似無的微笑。

喬宇頌很奇怪,為什麽宋雨樵和小時候相比,變了那麽多,自己還是能一下子認出是他?

他轉頭看向房間裏的梳妝鏡。

一天內飛了四段,淩晨四點鐘不睡覺,喬宇頌的臉上毫無生氣,黑眼圈重得像熊貓。

如果宋雨樵再見到他,還能認出他嗎?

估計認不出來,畢竟,宋雨樵在以前就不怎麽在意他。

喬宇頌倒在床上,蒙住眼睛,過了很久,還是睡不着。

他轉了個身子,還是望着已經按下暫停鍵的電視錄播。

畫面定格在宋雨樵微笑的一個瞬間,喬宇頌盯着這個微笑,心隐隐作痛。

喬宇頌不确定是否因為自己忘記了,他總感覺前兩次分手,心沒這麽痛過。

不過,假如真是如此,倒是不足為奇。畢竟,得不到的才忘不掉。

喬宇頌嘆了口氣,打開手機查看接下來的班表。

最近已經沒有與西部城相關的班,按照那些人的說法,宋雨樵只是沒趕上那趟飛機,所以他應該很快就會離開西部城。

離開西部城……去哪裏?想到答案,喬宇頌的心咯噔了一聲。

當然、當然,當然是回析津。

無論宋雨樵是什麽時候回國的,喬宇頌想,至少在過去一年內,他們都在析津。

原來,他們曾經有那麽長的一段時間在同一個城市裏生活……

但那又怎麽樣呢?析津那麽大,如果沒有刻意,人與人之間豈是那麽容易會遇到?而現在,他已經調到錦蓉去,他們再無可能遇到了。

喬宇頌抹了一把疲憊的臉,關上燈,卻留着電視的光。

他得趕緊睡覺,中午睡醒以後,還要飛下一班。

不知道是不是機緣巧合,其實在前一天,喬宇頌夢見過宋雨樵。

在夢裏,宋雨樵還是高中時的模樣。

和往常每一次一樣,宋雨樵的形象不一定清晰,可是喬宇頌總能知道那一定是他。

不過,現在喬宇頌知道,原來自己這些年,一直夢錯。

宋雨樵不知從何時起,早不是那個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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