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番外一 對話置頂-8
喬宇頌從尚仁裏6號院離開的時候,風雪已經比他來時小了許多。
他坐在搬家公司的貨車裏,被白雪覆蓋的車窗上有人不知何時畫了一個心型,寫着“new year, still love you! ”
車子慢慢地在路上行進,無論是心型還是字,漸漸再度被雪覆蓋。但終究比周圍的玻璃要薄許多,字沒有消失,只是增添了些許朦胧的美感。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搬家公司員工接到一個家人的電話,聽內容似乎是他的妻子,兩口子甜甜蜜蜜,相約晚餐吃些什麽。
喬宇頌打了個呵欠,拿出手機,軟件提示收到一條新的信息。
他點開信息,見是宋雨樵發來的,寫着:我已經遠程打開了那邊的地暖,到以後早點兒休息。
讀罷,喬宇頌在心裏嘆了一聲,笑容雖然疲憊,卻算是踏實了一些。
他終究還是選擇和宋雨樵繼續走下去,沒有分手。
他不清楚宋雨樵究竟是哪一句話打動了他,抑或是都不是。
他好像一直等着宋雨樵說些什麽,哪怕不算動聽,只要宋雨樵肯說了,他就留下來。這種感覺,從他上午看見宋雨樵的第一眼開始,就在他的心裏萌生了。
宋雨樵不在身邊的這段日子裏,喬宇頌曾經無數次地安慰自己,只要宋雨樵回來就好。之前,他之所以會崩潰,是因為他始終認為那只是對自己的告慰,卻不曾料到,那竟是事實、是真相。
只要能看見宋雨樵,之前的委屈和寂寞瞬間就變得不算什麽了。喬宇頌望着窗外白雪皚皚的世界,想起和宋雨樵初次相識的那個冬天。
他還記得那時他給宋雨樵送圍巾,看見天地蒼白見一個瘦削的人影,走在被冰雪覆蓋的街道上。
雪很深,宋雨樵每走一步都顯得艱難,每走一步,似乎都可能在下一步倒下。
可是,當喬宇頌叫住他,走到他的面前,面對的卻不是一張楚楚可憐的臉。那張臉上,恐怕自小就帶着漠然,寫着“不必心疼”。
宋雨樵,外表是冰,心裏是雪,喬宇頌每每在數九寒天裏被凍得要死,還惦記着雪是軟的。
“寒雲寺東到了,您家在親士裏對吧?”司機忽然問。
喬宇頌回過神,應道:“嗯,是。親士裏1號院。”
“這地段好!”司機誇贊道。
他太累了,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比起尚仁裏6號院,親士裏1號院冷清許多。
這裏幾乎沒有過年的氛圍,除了大院門口高挂着幾個大紅燈籠外,院裏只有各式各樣的精神文明建設宣傳海報和标語。
從前,喬宇頌便聽說,這個院裏的房子大部分都空着,業主都在西部城或者其他基地,常年不在家。所以,比起尚仁裏那邊,這裏沒什麽人氣,小區超市、水果店、便利店……全是自助服務。
由于地暖已經遠程打開,屋裏十分暖和,但因為太長時間沒有開窗通過風,房子裏有一股淡淡的灰塵的味道,很悶。
喬宇頌張羅着,請搬運工把他的行李全放進屋裏,本想給他們倒一杯熱茶慰勞慰勞,可上一次使用燒水壺已不知是什麽時候,只好作罷。
喬宇頌把他們送至電梯口,客客氣氣地說:“謝謝你們,請慢走。”
“您回吧!好好過年!”稍微年長的那個搬運工笑着說。
雖然知道這是客套話,但喬宇頌聽着,還是稍稍怔了怔。他随即不好意思地笑,說:“好,你們慢走。”
明明知道這屋子很長時間沒人住,真要住下,還得稍微收拾一番。可喬宇頌已經心灰意懶,不願再動彈。
他掀開床罩,很快便趴到了床上。
床品四件套是前年過年時,他和宋雨樵一起選的。淺駝色的棉混紡羊絨面料,非常暖和,沒睡過幾次,依稀仍能聞見新品特有的味道。
喬宇頌打開朋友圈,一場大雪、一次長假,又給了很多人展示照片和生活的機會。他看見紀薇妮和丈夫、女兒一起玩雪的短視頻,看見姜晴和女朋友在富士山下的合影,看見金美熙在析津的男朋友家中包餃子,就連已經調離北航析津基地的季子游,也分享了一張和戀人共度晚餐的照片。
這就是喬宇頌常常最害怕的時刻。
喬宇頌把每一條展示幸福的狀态都點了“贊”,退出朋友圈的界面,看見聊天界面最頂部的那個對話欄是與宋雨樵的對話,只因宋雨樵不久前給他發了信息。
那天喬宇頌帶着行李箱從宋雨樵的家裏離開,同時将原本的對話置頂取消。除夕和大年初一有不少拜年和問候的信息,越來越多,與宋雨樵的對話欄很快就沉到底部,無法顯示在初始的屏幕界面裏。
現在,看着再度出現在頂部的對話欄,喬宇頌終于明白:他和宋雨樵之間的關系,向來是如此的。
命運沒有給他們很多機會,他們的性格不合、話題不多,工作使他們不能見面,社會地位的差距令他們受到非議,生活也總是帶來太多蹊跷和苦澀,所有的種種,讓他們之間的可能就像這條對話欄一般,不斷、不斷地往下沉。
他們只能憑着自己的一腔愚勇,憑着對彼此的不舍維持這樣脆弱的關系,把對話置頂,哪怕明知這樣以後,對話窗裏也不會有很多內容,偏偏還要有這樣的強制,只為了當他們想向對方說一句話時,能夠馬上找到那個名字;只為了要感受愛時,能感覺到那份愛是被自己執拗地留在心裏,而不是早已被現實中的紛紛擾擾拆散開。
喬宇頌選擇再次将對話設為置頂,回複宋雨樵:好好休息。今天晚上,路上小心。
因為向公司請事假,喬宇頌多得一天的清閑,卻在經歷一場撕心裂肺後格外疲憊。
先前在電話裏,宋雨樵說這次只能回來四天,大年初三已經是第四天。如果喬宇頌沒有猜錯,宋雨樵會像前年一樣,在今天晚上乘飛機離開。
想到下一次見面不知是什麽時候,喬宇頌的心隐隐作痛。他不願去送機,他沒有辦法在經歷那樣的碰撞後再和宋雨樵依依不舍、你侬我侬,哪怕他确實不舍,可或許現在對他們來說,重要的不是争吵以後的熱烈,而是給彼此一個喘息的機會。
給宋雨樵發完消息後,喬宇頌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周圍的環境很冷清,隐隐約約的,有雪落下的聲音。
喬宇頌睡了很長時間,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大夢。夢醒時,他聽見宋雨樵開門的聲音。
喬宇頌摩挲着,在枕頭旁找到手機,眯起眼睛看屏幕上的時間,吃驚地發現自己居然睡了一個下午,現在已經是日落時分。
他躺在床上發呆,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客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吓得立刻坐起,下床往外一看,見到是宋雨樵将兩袋滿滿的食材放在餐桌上。
他頓時呆住,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叫道:“小樵?”
宋雨樵回頭,扯下口罩,說:“起床了?我買了一些肉和蔬菜。晚上吃火鍋?”
喬宇頌不敢相信他會出現在這裏,猶豫地走上前,看着袋子裏的食材,問:“吃火鍋……你還能趕上飛機嗎?幾點的?”
“我暫時不回去。他們擔心我高燒,在航班上出事。”宋雨樵說完,輕微地籲了一口氣。
喬宇頌聽罷一怔,真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問:“燒退了嗎?”
“嗯,退了一點兒,現在38度。”宋雨樵實在太累,拉開椅子坐下。
發着燒還去買東西。喬宇頌在心裏責備,說:“我給你燒壺熱水……”
“小頌哥哥。”宋雨樵忽然叫道。
聞聲,喬宇頌的腳步一頓,轉回身。
宋雨樵無力地笑了笑,說:“今天聽小姑娘們叫,才知道原來這個稱呼這麽甜。”
喬宇頌聽罷,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裏比6號院那邊冷清,我們以後住這裏,能不那麽吵鬧。那裏的社區太成熟,又多是老職工,遇到節日,氛圍都比這裏濃重。”宋雨樵回頭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地說。
“小樵。”喬宇頌忍不住上前,捧起他的臉。
宋雨樵望着他憂郁的眼睛,說:“希望少看見別人的幸福,你能輕松一些。”
喬宇頌知道他的用意,眉頭緊蹙地注視他的雙眼,良久,強作歡笑,道:“很長時間沒見面了,告訴我,你在那邊發生了什麽。不用說那些機密,反正我也聽不懂。就說說,你平時吃什麽,每天睡幾個小時,你們怎麽過年,是不是也有游園活動。你……看見別人雙雙對對的時候,會不會特別想念我。”
他的笑容裏摻雜着苦澀,宋雨樵想了想,将右手伸至他的面前。
喬宇頌不明所以,問:“什麽?”
“你看看,長繭了沒有。”宋雨樵說完,忍不住笑了。
喬宇頌愣了一愣,明白他是什麽意思以後,大吃一驚,不假思索地便拍他的手。
“疼。”宋雨樵疼得整張臉皺起來,直甩手,可病痛令他的肢體顯得遲鈍,單單是這樣把手甩一甩,他感覺手會脫臼。
不料,他才擡頭,未來得及說什麽,喬宇頌就把他抱進了懷裏。
這擁抱溫暖而有力,讓宋雨樵的疼痛格外清晰。但他沒吭聲,他怕喬宇頌放手,選擇記住這樣的痛覺。
“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喊疼。”良久,喬宇頌唏噓道。
宋雨樵錯愕,遲疑道:“我從沒有喊過嗎?”
“我把你弄疼的時候除外。”說着,喬宇頌羞赧地笑了笑。
宋雨樵也笑了。
笑罷,喬宇頌有一瞬間地悵然,說:“疼的時候沒法往外說,這種感覺,你應該比我體會得更透徹吧。能看見你笑、看見你哭,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殊榮了。”
宋雨樵怔怔地聽着,皺眉道:“你該不會是想看我哭,才說分手的吧?”
喬宇頌怎麽可能這麽想?聽宋雨樵這麽說,他頓時哭笑不得。知道宋雨樵這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他掐着宋雨樵的臉頰,瞪眼道:“是又怎麽樣?不服嗎?”
宋雨樵點點頭,又搖搖頭。
喬宇頌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臉蛋,說:“回去以後多吃點兒,臉上沒肉,掐着沒手感。我燒水去了。”
“哦。”宋雨樵乖覺地收回手。
喬宇頌的樣子,心情看起來已經好轉許多。宋雨樵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仍在慶幸能因這場疾病而在家裏多待幾日。
明明知道項目完成以後,大有可能回來了,不過現在宋雨樵依然不能妄下斷言,只擔心萬一還有變數,到時候反倒讓喬宇頌傷心。
“小頌哥哥。”宋雨樵托腮望着他,“你為什麽總喜歡掐我的臉?”
喬宇頌倒了一杯熱水,放在他的面前,坐下後問:“你猜?”
“看我可愛?”他歪着頭問。
喬宇頌忍俊不禁,剜了他一眼,說:“宋主任,三十歲人了,有點兒自知之明好嗎?”
“我想也是,我的臉上一直沒肉。”宋雨樵拿起水杯,往水面吹了吹氣,很快水蒸氣就遮住了他的鏡片。
喬宇頌托腮看着他摘下眼鏡,想了想,說:“不是‘一直’,你的臉上長過肉。”
“什麽時候?”宋雨樵不以為然。
“小的時候。”那或許對宋雨樵來說是黑歷史,喬宇頌才說完便見他皺眉了,這反而令喬宇頌更覺得好笑,問,“你記得你被我媽媽捏過臉嗎?”
宋雨樵仍皺着眉,說:“沒有這種事。”
他卻十分肯定地點頭,說:“有過,我親眼看見了。當時我吓了一跳,還以為你會哇哇地哭。誰知道……你對自己那麽苛刻。”
聽他這麽說,宋雨樵也想起來是什麽時候的事。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天,在麻将局裏。
“那年我們總共沒見過幾次面,可仔細想一想,卻是發生了很多事。好像不管什麽時候回憶,都能想起新的事情。”喬宇頌想,人們常說的,靠着回憶活下去,大概就是這樣,“如果單憑那幾次見面,我就能活過十幾年。想來,現在和你少見幾次面,倒也沒什麽。”
他說完笑了笑,笑容中既有苦澀和無奈,還有一縷悠長的甜。宋雨樵默默地看着,猶豫過後,提起精神,說:“對了,剛才你叫我‘宋主任’。一直沒機會告訴你,我升職了。”
喬宇頌回過神,驚喜道:“真的?!”
“嗯,現在是我們所的副所長,他們叫我‘宋所’。”說到這裏,宋雨樵握住他的手,輕輕搖了搖,“再過些年,說不定我能當上正的。到時候,就可以留在析津主持工作,不用常年待在那邊了。”
喬宇頌自然為他升職感到高興,可聽他說了那麽多不準确的詞,即便是想笑,笑時還是流露出無奈,說:“‘再過些年’?‘說不定’?看來,你真沒有因為升職而得意忘形,還是那麽謹慎。”
宋雨樵抱歉地笑了笑,真摯地說:“我會努力的。”
聽到這裏,喬宇頌的眼眶發熱,終是在流淚以前先笑起來。他摩挲着宋雨樵消瘦的手背,良久,感激地笑,說:“知道嗎?我從來不敢想象你會說這樣的話,特別是對我這樣的普通人。畢竟,像我這樣的人有很多,我們可能努力一輩子,也沒有辦法企及你們百分之一的用心。你們只要稍微花一點點的心思,就能走得比我們遠很多很多。現在,你說你會努力。小樵,你是要去哪裏呢?”
宋雨樵再次牢牢地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溫柔地回答:“當然是到你的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