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是誰?
我是誰?這大概是我遇到過最多的問題。
幼時聽到這個問題,只曉得回答我的名字。再大一些又逐漸明白,提問的人或許更在意我的社會關系。我是湯博士的獨生子,是母親乖順的Tommy,是Allen的小跟班,是長得像女孩子的“小妞”,唯獨不是我自己。再後來戰争爆發,我随父親搬到了南部大區,這個問題又總是提醒我,一個失去故鄉的流浪者不知該停在哪裏。
我厭煩了這個問題,我不再問自己這個問題,可它不願意放過我,見過我的每一張臉,有善意的有好奇的也有惡意的,仍舊是在一遍遍重複着:“你是誰?”
我喜歡無雲的天空,喜歡沒有氣味的花朵,我喜歡紙頁泛黃的舊書,我喜歡節奏強烈的音樂。可這一切都不構成我,沒有人有耐心知道。可能葉阿姨是唯一的例外,但在離開楓市之後不久,她被确診為阿茲海默症。葉阿姨不認得我了,總把我錯認為別的人,間或還是要問我,你是誰。
李艾羅居高臨下地俯視我、質問我:“你到底是誰?”
我瘋狂地喘氣,拼命地咳嗽。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因為連自己也不能形容和描述。一些暖熱的液體從口腔裏流出來,我伸手抹開,手掌根一片暗紅,像母親床單的顏色。
“閣下處心積慮把我從拔刀行動中救下來,總不會只是為了那點性癖吧?要是癡迷強壯的男人,你有很多便宜實惠的選擇。說吧,把真相說出來,我留你一條命。”
“你姓什麽?”李艾羅輕輕拍拍我的臉頰,眼睛卻沒看我:“在舞會上就問過你這個問題。當時我想,等舞會結束,一定要找人好好查一查,沒想到沒這個機會了。”
我被李艾羅翻過來,像一條魚瀕死的魚樣仰面朝上,嘴巴裏的液體回流到喉管處,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我只能用手不停地敲地板,奮力想要側過去。李艾羅踩住我的大腿不讓我亂動,說:“你不肯說,那我來替你說。”
“這個地堡看起來……至少是十來年前修建的,擁有者在戰前就頗具財力。你說你是本地人,還在存惠學校上過兩年學,并且比我晚兩期。那個時候還沒有搬遷離開楓市的巨賈名流……數量很是有限的。”
我想要把身體弓起來,以此來減輕一些疼痛,但是李艾羅緊緊地踩着我,不給我一點喘息的機會。我想我有可能真的會死,大概死後我就不用回答我是誰這個問題了吧。
“這裏面的設備和用具,要麽是十分老舊,要麽是剛剛添置,你應該回來的時間也并不長,不會早于媒體報道我停留在楓市的時間。找得到的印刷品就只有一些老報紙,日期也是斷斷續續的,乍一看沒什麽特別。”
“但是——”李艾羅的聲音轉回來,又離我非常近了:“都放在一起看,我發現了一點聯系。所有留存的報紙上,或多或少都有和某個制藥集團沾邊的新聞。”
他把腳拿開,在我面前蹲下來,擺弄着幾只針劑,那是我藏在保險箱裏的藥品。他說:“我翻過垃圾箱,你給我用的藥,也都是這個集團生産的,包括你放在保險箱裏的這些——”
“——這些沒有标簽也不知道做什麽用途的藥劑,都有那個制藥集團的logo。”李艾羅拿起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像是在仔細觀看使用說明一樣:“我一睜開眼,就看到你在給我注射,你說那個是營養劑。我相信你,因為我恢複得非常快,比我以往受傷恢複起來都快。”
“要是我把這些藥劑全部兌在一起,給你靜脈注射的話,會怎麽樣?”李艾羅聲音森森的,還有敲破安瓿瓶瓶口的清脆響聲混在一起,讓我覺得不寒而栗。冰冷的針頭像毒蛇的牙齒,貼在我的皮膚上,随時準備穿破組織、吐出毒液。我驚恐地掙紮起來,好多好多的記憶欺山趕海而來。我并不怕痛,可是我害怕無處可藏的痛苦。我不顧一切扭動身體,李艾羅還在敲打我,他問我是誰。
“不行、不行……”我拼命地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不知道有沒有發出聲音。我摸到了床,一只胳膊勾在床腿上,雜亂無章地踢打着。李艾羅抓住我的腿,用膝蓋頂住我的下身,輕而易舉就能制服我。他手裏用力,掙紮中“嘩”的一聲扯爛了我的褲腰。
布料撕裂的聲音使我耳鳴。我沒有力氣了,只能慢慢地閉上眼睛。只要回答問題,就可以結束痛苦是不是?那我是誰呢?他希望我是誰呢?
“我是……”世界似乎變灰了一點,又或許是燈變暗了一點:“我是、是湯氏制藥的……”
一點微涼的觸感停在我的小腹上,停在我暴露出來的紋身圖案上。周遭頓時都寂靜了。
“你是湯寧。”我聽到他的聲音,朦朦胧胧、不甚清晰:“峨峨湯湯的湯,寧靜致遠的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