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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笞

姚臻離開冷宮徑直奔向勤政殿。皇帝像是早就在等着她一樣,見到她跪下請安,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來了。”吩咐內官,“賜座。”

姚臻不肯坐,說道:“父親身陷囹圄,蒙受不白之冤,做女兒的怎敢貪圖舒适?”

“這是在怪朕。”皇帝輕笑,說,“不想坐,那就跪着吧。”

“兒臣不敢。”姚臻叩首。

皇帝年逾不惑,本是身強體壯的年紀,看着眼前跪着的這個女兒,卻意外生出唏噓之感。姚臻性情嚴肅刻板,雖然面容還算俊朗,卻不如老三更像她年輕的時候風流倜傥的樣子。她到如今這個年紀,有八個女兒,兩個夭折了,只有四個成年,剩下的還小。老二是皇後生的,性情仁善,自幼是被當作繼承人養的,只是身子不好。老六出身低,性情乖戾,有和沒有一個樣。皇帝從未正眼看過她一眼。老四是個好的,只是性情剛硬,不懂變通,過剛易折。皇帝自己也是個乾綱獨斷的性子,姚臻的性情不免讨她不喜歡。唯有老三,性情活波好動,處事圓滑,慣會逢迎,只是沒有原則,除了眼界、心胸小些,一向投她的心意,是以在皇女中不免對她高看幾眼。

姚臻一向不肯在人前多言,在皇帝跟前,又特別小心謹慎,唯恐說錯了一個字,做錯了一件事。此刻見皇帝沉默,于是開口:“啓禀母皇,女兒聽說父君前幾日犯了錯惹母皇生氣,女兒不敢在母皇面前為父君喊冤叫屈,只是希望母皇看在父君年事已高,服侍母皇這麽多年的份上,放他從冷宮出來,仍舊回昭陽殿住着。冷宮是苦寒之所。父君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好,受不了那個寒,還請母皇開恩,也算是體會父君與女兒兩個。”

“體諒你們兩個。你們兩個好呀,都背着朕不知做了什麽!”皇帝大怒。

皇帝這些年越來越喜怒無常,姚臻深埋着頭,等皇帝平緩過去,才道:“蒼天可鑒,父君與女兒對母皇的心可昭日月。女兒對母皇忠心耿耿,母皇這樣說,卻教女兒如何自處?”

“你與你爹一個樣,一副母慈女孝、姐友弟恭的模樣。”皇帝指着姚臻道,“你可知這一次德貴君做了什麽?”

姚臻這時候才擡頭看了皇帝一眼,說:“女兒相信,父君是冤枉的。父君在母皇身邊近二十載,他為人如何,母皇難道不清楚嗎?此次是有人栽贓陷害,母皇切不可聽信小人讒言,還請母皇明察。”

“聽信小人讒言?你說誰是小人?”皇帝冷冰冰地問,“你父親朕還不曉得?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此次倒露了一大把狐貍尾巴。”

姚臻聽見此言,惡寒陣陣,直愣愣地擡頭,直視皇帝。

皇帝見姚臻直視,心中不快,問:“朕問你,你今日進宮,不先向太後請安,不先來見朕,不先向中宮皇後請安,卻私自去冷宮見一個罪人,你心中可還有朕?可還有祖宗家法?”

“可是,母皇口中那個冷宮對的罪人,是臣的生父。”姚臻像是不明白皇帝在說什麽,眼裏有氤氲的霧氣,說,“聖人不是也說,法理不外乎人情。所謂天理,也大不過人倫。”

“大膽!”皇帝漲紅了臉,怒極了從案上随意抽了一本奏章摔下去,喝道,“孽障,你看看這個是什麽?德貴君那個賤人,替寡人養的好女兒呀!”

姚臻連忙膝行幾步,将奏章打開一看,大驚失色,道:“陛下,臣冤枉呀!”躺在地上的奏章翻開來,正好翻到尚書臺彈劾的幾行,“皇四女臻利用治理黃河水患之際,結黨營私,貪墨渎職。”

姚臻連忙又膝行幾步,雙手拉住皇帝衮服邊,急道:“這是誣陷。是她們結黨營私,為了貪污救災款不惜故意決堤,被女兒發現了,拉女兒下水不成,反而惡人先告狀。還請陛下明察。”

皇帝厭惡地一腳将姚臻踢開,喝道:“畜生,還敢狡辯。”

姚臻被踢中心窩,一時痛得喘不過氣來,只顧磕頭道:“陛下容禀,天下是我姚家人的天下,女兒貴為楚王,南面為尊,富有四海,怎麽會貪墨?還請陛下明察,不可教小人奸計得逞。”

“口口聲聲的小人,奸計。”皇帝慢慢地彎下腰,問:“你可知罪?”

姚臻見皇帝問,想抓住皇帝的衣袖又不敢,委委屈屈地說:“女兒沒有,女兒冤枉。”

皇帝低下頭,眼眸幽深,一字一句地再問了一遍:“你可知道錯了?”

姚臻擡起頭來與皇帝對視,母女二人,目光皆沒有溫度。姚臻慢慢地明白過來:原來皇帝也是知道相關官員不過是在攀咬,她心裏清楚自己是冤枉的。只是皇帝偏袒枉法官員,自己卻将天下的濃瘡捅了出來,難怪她要拿自己撒氣。皇帝現在,只是明着為了“貪墨”莫須有的罪名,實際是為了黃河水患的事,要自己低頭罷了。

姚臻慢慢地将目光收了回來,移至面前的青石板上,默默地數上面的花紋,心中一時極熱,一時極冷。天下竟有如此之事,竟有如此之帝王。

皇帝見姚臻別過臉去,心中明白過來,一時怒極反笑,道:“好,不想朕竟養出了個如此忠孝兩全的女兒,來人,來鞭子來。”

這是要鞭打姚臻的節奏,可是波斯進貢的七節鞭威力十足,姚臻又不是武功蓋世的習武之人,如何受得住?萬一當場打死,皇帝又事後後悔起來,還不是這些在場服侍的人遭殃?內官急行幾步,跪下勸道:“陛下,不可。”

皇帝瞪着一雙要殺人的眼睛,那內官不敢再進言,不一會兒就将馬鞭取來了。

皇家內部如果有人不聽號令,則以此鞭鞭之。這是之前太宗皇帝取天下時留下的規矩,也算是家法的一種。如今本已經不多見了,偶爾用兩次,都是教訓不聽話的皇女,姚臻小時候沒少挨過打。

皇帝伸手掂了一下,将鞭子甩了兩圈,靠近姚臻,說:“你趁現在認錯,還來得及,少受些皮肉之苦。”

姚臻完全不認識眼前這個女人,曾經是她的母親,此時卻又是一個帝王,正在折斷她不聽話臣子的脊梁。“兒臣的确有話要說。”姚臻面上浮起了一個詭異的笑容,輕輕地說,“兒臣來之前曾經見過太女姐姐,太女姐姐病了。”

太女身體不好,這幾天病情反複是常事,有什麽可提的呢?皇帝見姚臻不認錯,不說些軟話,也不提黃河水患的事,反而說了幾句關于太女的廢話。皇帝想了想,突然明白過來,怒不可抑,喝道:“其心可誅。給我打,打到她開口為止。”

衆人過來扒姚臻身上穿的朝服,被姚臻掙開了。姚臻自己一邊解衣服的同時,一邊死死地盯着坐在上位的皇帝。皇帝年歲不大,卻太多操勞,兩鬓生出了白發,顯露出老态來。

見姚臻盯着自己看,皇帝厭惡地轉過頭去。

姚臻從來沒有發現過一個人原來可以如此面目可憎。

服侍的人見她們母女相仇,心中不約而同地湧出一股恐懼:恐怕女弑母,臣弑君,指日可待。

姚臻脫掉玄色朝服,露出白色中衣,順從地趴在刑床上。勤政殿是處理政事的地方,不是行刑的地方,自然沒有刑床準備。皇帝急不可耐,臨時去刑部調又來不及了,只得将兩張案幾拼湊在一起做了一個臨時的刑床。

兩邊的侍者馬鞭,尊貴的楚王殿下只着中衣趴在臨時的刑床上,內侍詢問皇帝是否開始行刑,這個場景發生在勤政殿,怎麽看怎麽怪異。

姚臻的額頭冒出層層冷汗,慘白了一張臉,沖着皇帝譏笑道:“陛下以鞭馬的馬鞭來鞭人,是想昭告天下,人不如馬嗎?”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這話除了激怒對方,完全沒有意義。看來姚臻無論平時多麽沉穩,此刻顯露出畢竟年輕的天性,在高壓之下沉不住氣,反而逞一時口舌之快。

“伶牙俐齒。朕以前怎麽沒發現你的伶牙俐齒。”皇帝被姚臻氣得心絞痛,大手一揮,“打。”

不一會兒,一陣鞭打聲,鞭笞聲,鞭子落空破風聲,鞭子抽到軀體聲,悶哼聲,喘氣聲響起。

大概抽了三五十鞭,皇帝揮手讓停了下來,問:“你可有悔意?”

“兒臣無話可說。”只見姚臻掙紮着擡頭,大汗淋漓,濕了額上的頭發。後背的血濡濕了雪白的中衣。姚臻說完這話,暈了過去。

姚臻平日裏衣冠齊整,有“不冠”不敢出門的傳聞,如今一個豐神俊朗的小娘子被抽了一頓,就像一把綠油油鮮嫩多汁的白菜被揉搓成了黑黑的髒兮兮的腌菜,狼狽不堪,盡顯醜态。

兩邊的侍者不免想:以姚臻王爵之尊,尚且說脫衣服挨打就脫衣服挨打。命如浮萍,生死不由自己,更何況我輩卑賤之人?衆人看了,心中不免有些不忍。

“陛下,楚王殿下暈了過去,還要繼續打嗎?”

皇帝奇怪姚臻這麽不禁揍,說:“冷水潑醒,繼續打。”

這時,皇六女姚隠闖了進來,見到姚臻被鞭,撲了過去,替她挨了幾鞭子。又見喊了幾聲,姚臻毫無反應,心下慌了,唯恐自己來晚了,抱着姚臻的頭,對着皇帝哭喊道:“太女姐姐病了,聽說四姐姐的事吐了血。眼下四姐姐又快被你打死了。難道你生養我們姐妹幾個,就是為了弄死一個又一個好玩的嗎?”

原來,自從姚臻在勤政殿被打的消息傳出,德貴君使人送了信給姚隠,說,只有六皇女能救她。姚隠得了消息,硬闖勤政殿,勤政殿的侍衛攔着姚隠不讓她進。姚隠說:“眼下楚王姚臻快被陛下打死了,楚王再怎麽犯錯,到底是陛下的親生女兒,眼下陛下不過是在氣頭上,才失了分寸。若是因為你們攔着,我去晚了沒有救下楚王,日後陛下後悔起來,想起楚王的好處,要問責,你們擔待得起嗎?若是你們放我進去,我自承擔擅闖勤政殿的罪名。救下楚王之後,不光是楚王,就連德貴君和我也感念你們的好處。如何?”這次進殿的。

姚隠說話,一向理是歪的,皇帝本來就不喜歡她,見她這麽說,氣不打一處來:“把她們關在一起,沒有吩咐,不得離宮。”

幾番折騰,一場鬧劇落幕。

皇帝站着想今天發生的事情,想起德貴君服侍一向嚴謹,吩咐:“着德貴君仍舊居住昭陽殿。”左右領命而去。

皇帝問:“今天,你們一定以為我是一個殘暴不講道理的母親吧?”左右莫不敢答。

皇帝心裏想:在場的恐怕沒有人相信,我教訓女兒,是為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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