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師
安康公主府進了一位琴師。
原來安康公主自從有孕之後,便整夜不得安眠,有意招人為他彈幾首曲子解悶。
芈曹自幼學琴,自诩有幾分琴藝,她家裏已然揭不開鍋了,便進了公主府應征。
公主府的差事頗為清閑。安康公主尊貴,也不是每日都聽琴,兼之胎象不穩,聽琴的次數屈指可數。
有一次芈曹在琴室彈了一首《陽關三疊》自娛,一曲終了,聽見門外鼓掌聲。一男子的背影映在門上,只聽見那男子輕笑,說:“好好的曲子,倒被你彈得這樣苦?”
這男子竟然能聽出我曲中之意?可謂知音了。
芈曹連忙抱琴打開門,只見門外男子身着華服,頭戴朱釵,不施粉黛,小腹微隆,竟然是公主府的主人,安康公主。
芈曹往下一跪,道:“小人芈曹,參見公主殿下。”
“你便是這次新入府的琴師?”安康一手放在肚子上,一手叉腰,問道。
“回殿下,是。”芈曹恭敬地回答道。
“擡起頭來。”
安康見到芈曹,一驚,脫口道:“想不到琴師這樣年輕。”原來芈曹年方二十,長得風姿綽約,白淨單薄,許多男子愛慕她這張臉,又因她家境作罷。
安康面上微紅,道:“你的琴藝不錯,只是意境微苦。以後多彈些歡快的曲子吧。”安康轉過身一邊走一邊說,“年紀輕輕,不可自苦。”
芈曹跪在地上,動也不動,回話道:“臣謹記。”
安□□産之後,各人來賀。謝翾因為要去拜訪崔思,順便見了武容。武容是個莽撞性子,三番五次開口都被崔思使眼色擋了回去,兩人面露尴尬。謝翾見武容神色,猜到恐怕是有顏色的帽子的事,猶不信。
安康貴為公主,雖然兩人一向不合,也不至于就養了面首,還将她蒙在鼓裏。
回府之後,謝翾找了驸馬府常往來公主府的小厮一問,果然如此。奸婦與安康暗通款曲已有數月,至今仍有些牽扯。
安康養了面首,她的女兒卻仍養在公主府,是可忍孰不可忍。謝翾沖進公主府,怒極道:“安康,你到底知不知道廉恥,竟然當着我女兒的面,和別的女人無恥茍合!”
“你的女兒,你心裏只有你的女兒。”謝翾從來如此,不肯哄他,不肯放下身段,聽到謠言第一反應是質問。母皇竟然把他嫁給這樣的女兒,只為了謝相高興。安康心中委屈,紅了眼圈。
左右見公主與驸馬又吵了起來,紛紛退下。
謝翾走了過來,問:“你有沒有?”
“什麽?”安康難堪地別過臉去,賭氣道,“有。”
謝翾心緒平複下來,道:“公主,是我對不住你。”
安康斜躺在藤椅上,身上蓋着厚厚的棉被,冷冷清清地反問:“現在再說對不住,不是太晚了嗎?”
“是太晚了。”謝翾走到搖籃前逗弄小嬰孩,道,“你現在回頭,也還來得及。我既往不咎。”
安康絲毫不給情面,恨恨道:“我可沒有謝狀元這胸懷,我心眼小的很,別人要是欺負了我,我會記恨一輩子的。”
謝翾回過頭,神色不辨喜怒,有濃濃的悲哀在她眼中,活像是被男人抛棄的女人,與她平日裏自視甚高的形象不一,怎麽看都有些可憐。
謝翾仍不死心,放低姿态,再問:“安康,我們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安康別過臉去不看她,“晚了。”
謝翾扭頭看向窗外,此刻黃昏,日向西沉,是晚了。
過去之人不可追,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謝翾将孩子抱至懷中,道:“既然你執意如此,星兒我要帶走。你,擅自珍重。”
安康掙紮着起身,道:“謝翾,你不要太過分了。”
“你需記着:我是星兒的母親。”謝翾雙唇蠕動,畢竟除了這句,沒說什麽。抱着女兒離開公主府,無人敢攔。
安康氣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發抖,身子一虛倒了下去,眼睜睜的看着謝翾把孩子搶走,有心卻無力。
琴師從屏風處轉了出來,道:“何必為了我和驸馬吵架?那畢竟是你的孩子。”
原來她便是謝翾口中的“奸婦”。
“她心裏只有前頭的夫郎,哪裏有我?娶我不過是為了富貴。女兒,又豈是我的女兒?那是謝家的女兒。不把女兒給她,她不會放過我。”安康閉了閉眼睛,悠悠地說,“我是皇帝的兒子,出生便是公主,為什麽不能選擇自己愛的女人?”
安康剛生産不久,産後虛弱。面對謝翾時是在逞強,此刻斜躺在藤椅上,面色慘白,顯露出虛弱來。
他若是示弱,也許還能夠得到謝翾軟語溫存幾句,但是他在謝翾面前從不示弱。芈曹實是心疼面前這個驕傲別扭的男人,上前幾步蹲了下來,小心地用濕手帕擦了擦安康鬓角的汗,問:“謝驸馬絲毫沒考慮到你産後虛弱,男人這時候最需要的就是女人的關懷。你好些沒?要不要扶你上床休息?”
“我不是有你了嗎?”安康平日裏驕傲跋扈,到芈曹面前,才有幾分小男兒情态。他會看上眼前的女人,有一半原因是因為芈曹生性溫柔。
芈曹半抱着安康往床上去,安置好後又特意小心地掖好被角,放下床幔,看了看窗戶,是緊閉了的。對安康說:“殿下,窗子已經關好了。太醫說,男子産後虛弱,最是經不得風,已經吩咐服侍的人,窗子要常關。你好好休息。”便要離去。
安康雖然貴為公主,生産之後卻無妻主照料,反而是芈曹這個外人在照料安康,行止毫不避諱,如同夫妻,衆人見怪不怪,也不說破。
安康躺在大紅錦緞綢被中,散下烏黑的頭發,蒼白的臉,緊閉着雙眼,卻伸手抓住了芈曹的手腕,阻止她離去。
芈曹順勢跪在床邊,關切地問:“怎麽了?”
安康不敢睜眼看她,眼皮顫呀顫,嘴唇微張,卻什麽也說不出。
芈曹握住安康的手,将其放在自己臉上摩挲,意在安撫。
良久,安康才睜開眼睛,問:“你會離開我嗎?”
芈曹一笑,眉眼盡是溫柔神色,正要開口,卻被安康捂住嘴唇。只見安康艱難地撐起半個身子,面上盡是驚惶神色,急急地說:“我嫁過人,還生過孩子,這樣的身子,怎麽指望你能看得上?”
安康情緒不穩,芈曹見狀意欲安撫,卻見安康搖搖頭,面色快要哭了,說:“你現在對我好,不過可憐我罷了。你還未成親,等你遇上鐘意的清白人家的男子,便會棄我而去了。”
“可是,我已經有你了。”芈曹說,“除非有一天殿下厭倦了,不然,我是不會離開的。”
安康猶不信,說:“等你見到合心意的男子,便不會這樣說了。我已經老了。”安康半垂了眼簾,此番話不過是為了求證,若是以前,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向一名女子求證她的愛意。
男子已經開始毫不講理,芈曹無可奈何道:“殿下才多大?”
“可是……”安康皺着眉頭還要說什麽,只見芈曹沖上前吻住了他的嘴唇,堵住了要說的話。安康的心跳得快要蹦出來,睜大了雙眼,只能看見眼前的女人濃密的睫毛。
左右會意退下,掩上了門。
相府,謝昆登門拜訪,謝翾見客。
謝昆看着謝翾抱着孩子,孤苦的樣子,嘆道:“翾娘,你看你現在什麽樣子,哪有當年名震天下的翩翩佳女公子的氣度。說起來,早知道會這樣,我倒是後悔當年去東山請你出山了。”
可不是?雖然尚了公主,可是安康公主身份尊貴,脾性暴躁不說,竟然養面首養得人盡皆知,可把謝翾的臉都丢盡了。若是前頭的夫郎還在,知根知底,善解人意,不知比現在強上多少倍。可是逝者已矣,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謝翾眼皮也不擡,只一心一意地逗弄懷中嬰孩,說:“我若是不出山,謝氏怎麽辦?”
謝昆嘆了一口氣,世間兒郎皆是盼望情娘對自己一心一意,卻不知對于女人來說,家族與愛情擺在一起,是不需猶豫便可做出抉擇的。世間男子多是指責負心人,卻不能夠明白女人肩上擔的責任。
謝昆看着謝翾語氣冷冰冰的,面上沒有半分愉悅,忍不住問:“翾娘,你本應是一只翾翥于九天之上的大鵬鳥。如今卻困于這京城方寸之地,你後悔了嗎?”
“世間事皆不可重來,後悔何用?我平生行事,從不後悔。”謝翾讓仆人把嬰孩抱走,沉聲問,“出了什麽事?”
謝昆奇道:“怎麽?沒事我就不能登門拜訪,看望我剛出世的小侄女?”
“沒事,你便不會進門之後接連嘆息了。你不是會嘆氣的人,說吧,出了什麽事。”謝翾在主位上坐了,吩咐仆人倒茶待客。
謝昆伸手捂了臉,笑道:“原來早已露餡了呀。”說罷正色道,“我娶了沈太傅家的庶長子你是知道的。”
“尊夫君賢良淑德,京城有目共睹。”謝翾點頭道。
謝昆面色凝重,無心調笑,道:“我那夫郎,平日裏最是穩重,溫婉可人,這幾日回了趟娘家,不知為何,卻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終日。雖在我面前刻意鎮定,我卻知道了。”
謝昆望向謝翾,鄭重道:“翾娘,沈氏将有異動,你要小心。”
“這樣啊。”謝翾伸手拿着白瓷杯蓋撥了兩下茶杯,專心地看茶葉上下起伏的波紋,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