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軍
環州,清澗城。
西北民風彪悍,人人皆兵。聽聞清澗城城外來了一個打鐵的女人,沉默寡言,鍛造的鐵器是好,尤精于刀劍,只是不常接單子。也不知道一個外鄉人,怎麽生存得下去。
這一日,兩名少女聽聞了打鐵女子的傳聞,好奇地一探究竟。到了城外,果然一個皮膚黝黑,五大三粗的女人在拉着風箱打鐵,看見人來,也不應聲,只做不聞,的确倨傲。屋內燈光幽暗,倒是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見高昂的手臂随着錘子起伏敲打,火光四濺。
少女在一旁站了,看起來年長的那個問:“喂,你是什麽人?”
女人光着膀子,汗流浃背,連頭也不擡,充耳不聞。
少女年紀尚幼,一身清澗城漢人裝束,可能出身高貴,橫行慣了,從未受到過此等冷遇,問:“你可知我們是什麽人?”
女人仍舊不答。
此等光景,年紀小的那個附在年長少女耳邊笑:“這女人附庸風雅,仿嵇叔夜打鐵。那你我二人,就是鐘會了。”
年長那個不悅,推了一把,過了一會兒,可能也覺得十分像,也笑。
種氏歷代守環州,到如今已有三代了。兩位少女正是環慶路兵馬钤之女種師、種道。
種師年長些,決定開門見山:“娘親說,你是魏博潛逃的武四娘,是也不是?”
女人終于擡頭望了二人一眼,道:“二位小姐找錯了人。”面容淩厲,聲音冷冽沙啞,目光銳利,整個人像未打磨的鈍器。
二女知道找對了人,齊聲道:“姑娘,請受種師、種道一拜。”
女人愕然,停下打鐵的手,正是潛逃的武容。
原來種将軍知道了武容投奔環州,她識得武容是個人物,自家兩個女兒尚未成材,便讓兩個女兒去請武容,在種家軍做了軍師祭酒。
如此過了幾年,種将軍退隐,種氏姊妹年幼,種家軍,倒隐隐是武容牽頭了。
武容自從在環州安定下來之後,便四處找尋失散的武琥和遠在河東的武桉、武璋等。武琥自從那一日與武容失散之後,武容再去找,便再也找不到了。武容唯恐武琥被朝廷的追兵抓了去,可是也沒有聽見朝廷那邊有消息。若是魏博那邊派來的追兵,也不知被哪邊抓了去更好些?武容心急如焚,派了人去那一塊地一寸一寸地翻了個遍,又去周邊的農戶四處打聽,都毫無消息,武容不禁灰了心。
武桉和武璋本來是約好安定好了之後會面的,當初武桉和武璋是去的河東置辦的一處別院,有幾個老人守着,并無人知道那是武家的産業。可是武容派去接武桉、武璋的人卻回來說,別院早就在幾年前失了火,如今杳無人煙。武容大驚。
當初我答應了父親、母親,要好好照顧弟妹,兄弟姐妹四個,難道竟然一個也保不住?
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在武容為找不到姐妹兄弟而昏頭轉向的時候,又聽聞京師姚巳對沈太傅動了手的消息。此刻武容心急如焚,不知沈青禾如何,也無奈何,只能寄希望于沈青禾吉人天相。
仇敵逍遙法外,報仇遙遙無期。至親離散,心上人生死不知。沒過多久,武容便形容消瘦。
聽聞崔思的妹妹武容在撫州任軍師祭酒,嚴淞趁郴州內亂帶着梁惠、嚴太微來到撫州,
拿着崔思的信物,徑直去找武容。
武容見嚴淞一家人蓬頭垢面,大吃了一驚,問:“惟中,可是從郴州來?”
梁惠抱着嚴太微,三人面有菜色,從郴州至環州,少說也有五百裏,翻山越嶺,徒步而來,期間艱苦,不一而足。
武容說:“先請姐夫、孩子去休息。”
梁惠不放心,見嚴淞對他點頭,才帶着嚴太微去沐浴、用膳。
嚴淞拿給武容的,是崔思當年在京城為了拉攏她而留下的信物,說是,無論什麽時候都可以拿着這塊玉佩來找她。嚴淞當年本來沒有多少攀龍附鳳的心思,不知為何,卻鬼使神差地留下了這塊玉佩。不想如今竟有這樣的用場。如今,崔思早已死在京城,只留下複仇的人。嚴淞知道武容與崔思姐妹情深,家中又有變故,必有搗亂乾坤的意願。投靠武容,才有她出人頭地的一天。
嚴淞站在一旁等,面色疲憊,卻目光堅定,她此來,有萬全的準備。
武容坐在太師椅上,拿着玉佩看了很久,才說:“姐姐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成了,嚴淞大喜,行君臣之禮,叫了一聲:“主公。”
武容臉上堆起笑容,親切地扶嚴淞起來,道:“不必多禮。”
嚴淞擡頭,兩人對視,都已不是當年在京城時的青蔥少年了。武容如今年逾廿五,痛失雙親和家中聚變打磨了她的心性,軍旅生涯增加了她強健的體魄,以及對所謀之事勢在必得的決心,說是脫胎換骨,也不為過。以前的武容不過是個愣頭青,現在卻已經可以恰當好處地對謀臣收買人心。
反觀自己,在郴州磨盡了傲骨,耗盡了良善與正直的品性,如今,只剩下一個只求出人頭地,不講究手段高劣與否的女人。
嚴淞還待要說些什麽。武容截住話頭,道:“惟中,旅途勞頓,先下去休整。有什麽話休整好了再說。”
嚴淞道:“是。”
晚間,嚴淞進了營帳,兩人說了一些這些年的瑣事。
武容問:“惟中在郴州,有青雲之志,要想實現抱負,我在撫州,千裏之遙,郴州附近不是沒有刺史,都督,以惟中之才,入幕府議事易如反掌,何必舍近求遠?”
嚴淞知道為人主者多疑,像自己這種之前沒有情誼就千裏奔襲的,不容易讓人相信,反而容易誤解為間諜,于是說:“淞聽聞出生時滿室霞光,必是天命在身。”
武容不信,笑道:“說來慚愧,我自小不愛讀書,只愛舞槍弄棒,這幾年才開始讀聖賢書。孔聖人說,‘子罕言性與命與仁’。孔聖人尚且不說命,惟中卻說,怕是唬我的吧?”
“軍師祭酒眼下無能人輔佐。”嚴淞了然,回答說:“除了軍師祭酒,天下之大,有誰能信淞,用淞?”
“是。”武容感慨良久,道:“以前,姐姐在的時候,曾經誇贊過你,說你是一把未開封的利刃,如今,也該出鞘了。”
嚴淞陰森森地笑:“不知,誰是那個握着刀柄的人?”
夜間,嚴淞回了自己的帳篷,梁惠哄了嚴太微睡了。
嚴淞見梁惠還眯着,問:“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不是說了不要等我了嗎?”
梁惠見嚴淞回來,強打了精神,上前為嚴淞整理衣襟。
嚴淞順勢握住梁惠的手,說:“事事親為,你太辛勞了。”
“服侍妻主,算不上辛勞。”梁惠嘆了一口氣,說,“我本來也是要睡了,可是想到今天,便怎麽也都睡不着。”
嚴淞問:“怎麽了?”
梁惠說:“我們千裏迢迢北上的時候,你怎麽都不肯說是要去投奔誰。我們在郴州混不下去,離開也是正理,你說要去哪裏,我都聽你的。可是妻主,我今天看了你投奔的這個人,她年紀比你還小。我雖然是個夫道人家,孤陋寡聞。如果她是什麽天下霸主,我好歹也是聽說過的,可是我卻連她的名字也沒有聽說過。可見她之前沒有什麽聲名。而且,妻主,雖然相貌改變,我剛一見到軍師祭酒的時候沒想起來,只覺得看她有點眼熟。現在想起來了,以前崔驸馬還在的時候,我們受邀去過崔府,她是那個是什麽驸馬的妹妹……”
“武容。”嚴淞見梁惠怎麽也想不起武容的名字,幫他說了出來。
“對,就是這個名字,武容。那時候她和沈青禾在一塊兒,我雖然沒有和她說過話,可是記得她。”梁惠疑惑不解地問,“妻主,雖然武容和那時候不一樣了。可是到底還是我們認識的那個人。先時也不見你怎麽樣她,怎麽如今就千裏迢迢來投奔她了呢?妻主,我不是質疑你的選擇,只是我實在是不明白這個武容有什麽值得我們這麽辛苦地來找她?”
嚴淞明白梁惠的疑惑,只是說:“阿惠,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梁惠搖頭,只是微紅了眼眶。
嚴淞知道他想到了嚴太微的眼睛,自己心裏也難過。梁惠賢惠,知道嚴淞深為嚴太微的病苦痛,傷心難過流淚什麽的,從來不在嚴淞眼前,唯恐惹她傷心。嚴淞也知道梁惠如此,可是她怎麽能不知道梁惠的痛心呢?
嚴淞說:“太微的眼疾,一直是我的一樁心事。”
梁惠伏在嚴淞胸前,哽咽着說:“別再難過了。我有時候想,也許這就是太微的命。”
嚴淞眼神一冷,說:“我的女兒的命,怎麽如此!太微的眼疾,是被庸醫耽擱的。可恨我……”
梁惠擡頭,安慰道:“妻主,別生氣了。”
嚴淞神色一直很冷,回答梁惠道:“這沒什麽,欠我的要還回來。這才是我來找武容的原因。她的親人都因朝廷而死,必然有颠倒乾坤的想法。我看她是個又能耐奪天下的,即便沒有,我也要幫她得天下。你之前沒聽說過她的聲名,是因為她為了避嫌,刻意不顯山露水。而且只有跟着她,只有在這時候我來幫助她,我才能得到我要的。”
“你要什麽?”
“天晚了,太冷了,睡吧。”
女人就是這樣,心裏想什麽,從來不會和男人說。梁惠悶悶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