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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兄弟兩人對視了一眼, 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胤禛笑了笑,擱下一口都沒喝的茶盞,“難得這會兒能清閑片刻, 我去取本楞嚴經來讀讀, 就不打擾八弟的清淨了。”

“四哥自便便是。”胤禩笑笑答道。

等胤禛走開之後,胤禩臉上難得掠過一絲凝重的神色。

他摩挲着扳指。

看來,以後對四哥要更加謹慎才行。

……

翌日早朝。

朝廷大臣們上朝後瞧見站在早已到了乾清門的諸位阿哥們,臉上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他們很快都把自己的神色掩飾好。

沒了胤禔和胤礽, 胤祉自然列在隊列前頭。

他低垂着頭,眼眸裏掠過一絲得意。

“啪啪啪——”

幾聲鞭哨破空聲。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

衆人齊齊跪下,三呼萬歲。

康熙龍行虎步地走到龍椅上, 從容坐下。

他揚了揚手, “衆愛卿平身。”

“謝陛下。”

衆人從容起身。

只聽得上頭傳來康熙疲憊的聲音,“諸位卿家今日可有要事啓奏?”

綽爾濟和鵬春交換了個眼神。

鵬春會意, 他站出列來,朗聲道:

“回陛下,微臣有本啓奏。”

“是鵬春啊, 你有什麽事?”

康熙按了按眉心, 說道。

“回陛下的話,昨日微臣回府,碰到了件奇事。”

鵬春低着頭, 恭順地說道。

“這倒是奇了。”

康熙笑了一聲, 那笑聲中似乎還帶着什麽別的意味,但在這個時候,卻沒有多少人發覺康熙的神色不對,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來聽鵬春的稀奇事。

“在早朝上說你自己的事做什麽?莫非是碰到有什麽人攔轎喊冤不成?”

“陛下聖明,雖不是攔轎喊冤, 卻也不遲了。”

鵬春道:“微臣碰見的事,卻是個太監在追殺一個喇嘛,那喇嘛倉促之間,撲到了微臣府邸來,恰好被微臣瞧見,讓人救下了他,并且還将那太監抓了起來。陛下,這太監、喇嘛不少見,可是太監追殺喇嘛,卻是世所罕見啊。”

不少人聽得眉頭跟着跳了跳。

這鵬春這番話可大有內涵啊。

“這還真是奇了。”

康熙直起身,一雙深沉的眸子暗光閃爍,“這樣稀奇的事,怎麽就讓你給碰見了?”

鵬春笑了笑,“微臣也納悶呢。可世事偏就那麽湊巧。”

湊巧?

不少人心裏暗暗呸了一聲,哪裏是什麽湊巧?

這分明是安排好了的,天下巧合的事多了去了,可這事怎麽可能這麽剛好?

但衆人是看破不說破,只是等着作壁上觀。

這直郡王魇鎮太子的事,現在都還沒摸清楚呢,他們這些人靜怎麽可能輕易趟下渾水?

“那你說說,那太監為什麽追殺那喇嘛?”

康熙唇角掠過一絲譏諷,問道。

鵬春等得就是康熙的這句話。

他道:“萬歲爺,昨夜微臣就審問了太監和喇嘛,發現那太監竟然是直郡王府上的人,而那喇嘛也似乎和直郡王有過交情。”

他說到這裏,就閉上嘴巴,似乎是不敢再接着往下說下去了。

康熙眯着眼睛,“鵬春,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還不快把事情說清楚!”

“是,萬歲爺!”鵬春慌忙跪在地上,他顫抖着聲音,“那喇嘛說了,那太監之所以要害他,是怕他抖落出直郡王買通他魇鎮太子的事,所以才想殺人滅口。那、那太監,也供認不諱。”

“嘩——”

四周大臣們不禁嘩然。

衆人面面相觑了一眼,都瞧出了其他人眼中的震驚。

“那太監和喇嘛何在?”

康熙砰地一聲拍了下椅子的扶手,直起身來,問道。

“回陛下的話,那太監和喇嘛都在午門外,随時可傳進殿前問話。”

鵬春心中大喜,連忙說道。

“去傳他們進來。”

康熙說道。

他握緊了拳頭,氣息粗重,似乎是被氣的不輕。

胤祉心中竊喜,面上卻和其他人一樣露出驚異的神色來。

太監和喇嘛都被押送進來。

那太監一露面,胤祐就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這不是大哥府上的何公公嗎?”

阿哥們臉色各異。

有的露出不贊同的神色,有的卻好像事不關己高高挂起。

胤祺朝胤祐飛快地掃了一眼,他才意識到自己多嘴了。

這何安是什麽人,他們皇阿瑪要知道,還不容易,他平白多說這麽一句話,說不定就攬事上身了!

“老七,你出來。”

康熙說道。

胤祐心裏暗暗叫苦,卻不敢慢了半步,他走出來,“皇阿瑪。”

“你認得這個太監?康熙追問道。

胤祐硬着頭皮,尴尬地點了下頭,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實話實說了。

“兒臣和兄弟們曾經去過大哥府上不少次,這個公公一直是在大哥身旁伺候的,而且還是大哥的心腹太監,是在阿哥所裏就伺候大哥的。”

胤祐的這番話,讓衆人對鵬春的話信了三分。

倘若真要是直郡王幹出魇鎮太子的事,他必然會交給心腹來做,而何安身為他的心腹,在事發後,殺人滅口,也在情理之中。

這一環環,一關關,着實讓胤禩有幾分佩服胤祉的心計。

能把事情算計得這樣妥帖,胤祉着實是個可敬的對手。

只可惜,他算計得再精明,終究也是百密一疏,讓胤禩目睹了巴漢格隆和他在一起的場面。

“陛下,直郡王魇鎮太子之事證據确鑿,不罰直郡王,日後恐怕此事必定會再次發生。懇請陛下重罰直郡王,還太子殿下一個公道,還黎民百姓一個公道。”

綽爾濟屈膝跪下,連連磕頭。

有了他帶頭,其他官員也都跟着跪下。

所有人口口聲聲都要康熙重罰直郡王,甚至言下之意還有要康熙鸠殺直郡王的意思。

“皇阿瑪,如今人證物證俱都齊全,若是不罰大哥,恐怕難以讓百姓信服,倘若世人都效仿大哥,毒害手足,那天下将大亂,國家将不安啊。”

胤祉也屈膝跪下,懇切地說道。

康熙眯着眼睛。

他坐了下來,眼神逡巡着底下衆人的神色,此時此刻,有人滿臉歡喜,有人滿臉焦急,衆生百态,在這個時候,一覽無遺。

“本宮倒是不知道大哥何時魇鎮了本宮。”

一把低沉的聲音在衆人身後響起。

胤祉聽到這個聲音,身體先是一顫,而後飛快地轉過頭去看聲源傳來的地方。

等看到說話那人的面容時,胤祉的臉上血色如潮水般褪去,他的瞳孔收縮,嘴唇顫抖:“太、太子……”

“太子殿下!”

太子一脈的官員們見到太子安然無恙地出現在門口,都不禁驚呼出聲。

“太子殿下,您沒事了嗎?”

有官員關懷地問道。

“本宮沒事。”

胤礽沖着衆人點了下頭,他說到這裏,頓了頓,勾起唇角,“确切來說,本宮一直都沒事,是不是,大哥?”

直郡王也邁步走到衆人眼前。

看到本該呆在宗人府的直郡王安然無恙地站在太子身旁,不少人都驚得掉下手中的笏板。

“直、直郡王……”

科爾坤露出驚訝的神色。

他難以置信地擡起手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事情顯然不對勁。

現在這個時候,有些人已經察覺出事情的古怪了。

本該昏迷着的太子精神百倍地出現了。

而該被關在宗人府的直郡王也奇怪地出現在太子身旁。

這件事,很明顯不像是他們以為的那樣簡單。

“看到我們兩個出現,諸位大人似乎很是驚訝啊。”

太子胤礽笑着環視了衆人,他擡頭看向康熙,“皇阿瑪,看來不少大臣估計都希望兒臣一睡不起的好呢。”

這話說得那些心裏有鬼的人臉色發白。

康熙敲了敲扶手。

“他們當然希望你一睡不起,這樣一來,他們才好誣陷老大魇鎮你,才好擁護某些歹毒心腸的人登上龍椅,你說,是不是啊,綽爾濟,鵬春?”

綽爾濟和鵬春二人身上都被冷汗打濕了。

整個人跟從池子裏剛剛撈出來沒有區別。

他們兩個顫抖着身體,“皇上,微臣絕無此意!”

“你們沒有這個意思,那是老三的意思了?”

康熙悶不吭聲地丢下了一個驚雷般的消息。

“三哥?”

胤祺、胤祐等人滿臉驚愕地看向站在他們前面的胤祉。

胤祉渾身發抖。

他顫抖着嘴唇,“皇阿瑪,您,您這是什麽意思?兒臣怎麽可能做出那種事?兒臣……”

胤祉迫不及地想要辯駁,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康熙。

卻發現康熙正以一種冷漠得毫無感情的眼神看着他,胤祉仿佛像是一腳踏入了寒冬臘月的深潭,冰冷絕望恐懼将他包圍了起來。

康熙敲了敲扶手。

他冷着聲音道:“老三,你以為天下間只有你一個聰明人嗎?勾結妖鬙,借刀殺人,再來一招隔岸觀火,朕原來還不知道你的兵書學得這麽的好?”

康熙的一字字、一句句都仿佛重錘擊碎了胤祉的理智。

他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皇阿瑪什麽都知道了。

“三弟,本宮待你一向不薄。”

胤礽盯着胤祉說道,“但本宮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你會害我,而且還是以這種巫蠱之術!”

他從袖子裏取出一個盒子,重重地将盒子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盒子裏的稻草人滾了出來,“這是三弟你讓人放在本宮毓秀宮裏的東西。你還怕妖僧的巫術不起效用,用寒食散浸潤那些稻草,即便本宮不死,也會因為那些稻草裏的寒食散而瘋瘋癫癫,屆時,你一樣可以奏效。”

胤礽的話,讓所有人後背竄起一股滲透人心的寒意。

那些不知情的人擡眼看向胤祉,眼神都充滿了驚訝,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素來表現得溫和甚至有些懦弱的三貝勒,竟然做得出這樣狠辣的事情來。

恐怕連直郡王這種恨太子入骨的人,也未必會像他這樣将太子算計死了。

“但你沒想到,東西本宮早已掉包了。”

胤礽俯視着胤祉,俊美的臉上露出幾分殺氣,“你想要害本宮,本宮就讓你如意。因為本宮想要看看我的好三弟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麽藥。如今看來,三弟圖謀不小。害了本宮,誣陷大哥,借着掀發大哥罪名上位,前頭嫡長都沒了,你便有利得多了。”

胤祉臉上的汗水一滴滴地滴落下來。

被胤礽當着這麽多人道破心裏頭的秘密,胤祉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他怎麽都想不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然而。

胤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

“三弟,你自诩聰明,可天下聰明人不只是你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上書房的時候,你就早該知道了。”

所有人在此時此刻都明白了。

什麽太子昏迷、直郡王魇鎮太子,都不過是康熙父子三人合起夥來演出來的一場戲罷了。

他們的圖謀乃是請君入甕,讓三貝勒主動走入自己挖的墳墓當中。

那些在太子昏迷期間蹦跶的官員們一個個都感到心驚膽戰。

而三貝勒黨更是一個個眼睛都直了,有些膽小的還吓得暈了過去。

康熙擺了擺手,示意梁九功取出事先準備的聖旨。

對于怎麽發落胤祉和他的同黨,康熙早已經拿了主意。

眼下,他已經不想看到這出鬧劇演下去了。

“愛新覺羅.胤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殘害手足,身為幼弟,毒害兄長……”

梁九功的聲音響徹了整個乾清門。

等聽到自己被判處終身圈禁後,胤祉兩眼瞪直了,他猛地站起身來,胤禔、胤礽等人連忙上前,想要攔着他發瘋,卻見他直挺挺地站在那裏,吐出一口血,昏了過去。

“拉下去。”康熙不耐煩地說道。

幾個侍衛上前來,把胤祉帶了下去。

至于董鄂鵬春、綽爾濟這些人,也都落得抄家斬首的罪刑。

一場維持了小半年的鬧劇就在鮮血彌漫的秋日裏結束了。

胤禩回到家裏,安寧聽到回報,連忙迎出去,等瞧見胤禩的時候,她情不自禁地紅了眼眶,顧不得當着這麽多人,投入了胤禩的懷抱裏。

曾幾何時,她對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嗤之以鼻。

現如今輪到自己,才發覺那一分一秒有多麽難熬。

“爺受苦了。”

安寧摩挲着胤禩瘦削的臉頰,心疼地說道。

她好不容易才把她們家爺養胖了一些,不過幾日,就瘦了這麽多。

“福晉才是真的受苦了。這些日子,孩子可有鬧你?”

胤禩關切地問道。

他在宮裏頭什麽都不擔心,就擔心安寧和孩子,怕她憂慮過重,怕孩子不規矩,怕有人硬闖廉郡王府。

“沒有。”

安寧點頭笑道:“孩子們都很乖。”

“孩子們?”

胤禩一臉驚訝。

安寧笑着說道:“這是林太醫前不久診出來的,說是肚子裏有兩個孩子呢。”

胤禩先是一愣,而後大喜,他看着安寧,有些手足無措。

“爺,您不如先去洗漱一下,咱們回頭好好商量,這兩個孩子要叫什麽名字?安寧笑着對胤禩說道。

胤禩呆呆地點了點頭。

他要有兩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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