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張廷玉滿頭大汗。
賣官鬻爵那是死罪來着。
這事, 不必說,整個朝廷沒有人不知道。
張廷玉敢告太子的狀,可卻不敢說出康熙要他說的話。
索額圖和太子等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索額圖蒼白着臉色, 嘴唇顫抖, 他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對勁。
“怎麽了?張廷玉,難道你身為朝廷大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康熙怒沖沖地責問道。
這話張廷玉承受不住。
要是他承認自己不知道,他敢肯定, 萬歲爺能立馬讓人除了他的頂戴,把他拉下去。
張廷玉顫抖着聲音:“回聖上的話,這、這是死罪。”
張廷玉的話像是一聲悶雷, 在所有人耳朵旁邊炸響。
無論是索額圖一行人, 還是胤禛等阿哥們,都是跟着臉色一變。
“沒錯, 你回答得很好,張廷玉。”
康熙背着手,從容走下漢白玉石階, 他的腳步聲在此時乾清門前格外清晰, 噠-噠-噠,這每一個腳步,都仿佛重重地踩在那些心裏有鬼的大臣們的心裏。
他的腳步在索額圖跟前停了下來, 一字字說道:“賣官鬻爵, 這是死罪!”
索額圖渾身發抖。
他感覺自己好像一腳踏入了一個滿是冰水的深潭,渾身上下被凍得無法動彈,腦海裏嗡嗡地, 一時之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來人啊, 将索額圖押進宗人府!”
康熙喝道。
左右侍衛從外頭魚貫而入。
索額圖仿佛一具死屍一般被侍衛們拖了下去。
“張廷玉,這事既然朕已經交給你來辦,你可得好好辦清楚、辦明白了。”康熙重重地拍了拍張廷玉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張廷玉還能說什麽,只能點頭道:“微臣必定不會辜負陛下的厚望。”
所有人都清楚。
索額圖一家怕是要倒大黴了。
太子握着拳頭,他的掌心已經滿是鮮血。
昨夜他和索額圖商量的時候,還都以為索額圖最糟糕的情況恐怕不過是被罰奪走官職罷了,沒想到,這次,老爺子竟然會如此雷厲風行。
這一招,打得所有人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張廷玉被當着那麽多大臣的面敲打了一通,回頭徹查案件的時候,根本不敢松懈。
索額圖一家沒多久就都被押進了宗人府。
樹倒猢狲散。
圍繞在索額圖周邊的那些大臣們這個時候,一個個避之唯恐不及。
更有索額圖的仇敵們,此時趁機落井下石,紛紛抛出手頭上索額圖一家的把柄,什麽強占民田,什麽縱容下人魚肉百姓,一樁樁,一件件過去因為索額圖權勢而被壓下去的案子都浮現在了水面上。
康熙的怒氣也更加大了。
他知道朝廷之中素來是欺上不瞞下,但沒想到,索額圖他們一家既然背着他,做了這麽多的事情。
張廷玉前來彙報的時候,還有些遲疑,量刑會不會過重。
可是康熙只是粗略聽了下他的話,便點頭道:“就這麽辦,張廷玉,朕有件事要問你。”
一聽這話,張廷玉繃緊了神經。
他恭順地答道:“聖上請問,微臣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索額圖家犯下這麽多事,為何到現在,朕才知道?”
康熙背着手,一雙眼睛精光閃爍地看着張廷玉。
張廷玉結結巴巴地說道:“陛、陛下……”
康熙深吸了口氣,他閉了閉眼,對着張廷玉擺了擺手。
“你不必為難,朕知道為什麽,他們那些人都覺得太子簡在帝心,故而不敢讓朕知道那些事情。朕雖然國君,卻是個聾子、是個瞎子!因為,他們都覺得朕快死了,該讓位了。”
“陛下!”
張廷玉吓得跪倒在地上,“陛下,我等朝廷大臣心中只有陛下,陛下龍體康健,必能壽比南山。”
“行了,張廷玉,你起來。”
康熙對張廷玉說道,“你上前來坐下吧。”
“是、是。”
張廷玉的一身官服已經被冷汗打濕了。
他走到前面,在凳子上虛虛坐着。
“張廷玉,你是三十九年的進士,朕沒記錯吧?”
康熙問道。
張廷玉連忙點頭,“陛下聖明,微臣的确是三十九年的進士。”
“三十九年啊,眨眼時間過得可真夠快的。”康熙感慨萬分地說道,他道:“朕還記得,當初見到你的時候,朕就覺得你是個可靠的人,現在看來,的确如此。”
“陛下……”張廷玉嗓音裏有些沙啞,他紅着眼眶,不知該說什麽好。
“好了,你也不要做小兒姿态了。”
康熙站起身來,在張廷玉的肩膀上拍了拍,“朕知道你的為難,你放心,朕虧待不了那些忠心于朕的人。”
張廷玉聽得出康熙話裏頭有話。
他悶聲道了聲是。
康熙定定地站在那裏,沉默片刻後,他才道:“你走吧,就照着奏表上行事。”
張廷玉起身,拿着奏表,磕了個頭才緩緩退了下去。
次日早朝。
張廷玉将對索額圖一幹人等的處罰從容念出來。
太子胤礽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他眼睛裏滿是紅血絲,脖子上青筋繃起,似乎是極力才能按耐住心中的憤怒。
而與他相反。
胤禔的喜色幾乎是肉眼可見。
索額圖乃是太子的一大助力,沒了索額圖,太子等于沒了左膀右臂。
這對野心勃勃的胤禔來說,自然是件值得慶賀的大喜事。
“索額圖借着太子的名義,賣官鬻爵,判處秋後斬首。太子,”康熙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
太子在怔愣片刻後才回過神來。
“兒臣在。”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日後太子可得仔細些看人。”
康熙語重心長地說道。
太子臉色一白,他身子晃了晃,被老爺子當着這麽多人的面這麽說,他可謂是面子裏子都沒了。
“兒、兒臣知曉。”他咬着下唇,讓疼痛使自己冷靜下來。
四周圍的視線如鋒似芒一般刺了過來。
太子心裏頭痛如刀割,恨意、怒意翻騰着、糾纏着上來。
戌時時分。
安寧和弘敏、柔玉兩人正在用晚膳,這會兒時候正是螃蟹正肥美的季節,盤子大的螃蟹撬開蟹殼,便能看到裏頭金燦燦的蟹黃。
弘敏、柔玉二人規規矩矩地拿着蟹八件慢條斯理地把蟹殼依次拆開。
粉嫩的蟹肉從蟹殼裏取出,就着些許醋和姜末,入口別有一番滋味。
“好香。”
胤禩打起簾子,一進屋就聞到撲鼻而來的蟹肉香味兒。
“爺今兒來得真早。”
安寧有些訝異,邊說着邊起身來相迎。
弘敏、柔玉二人瞧見胤禩,也面露興奮神色。
“阿瑪。”
“衙門的事辦完了,自然就先回來了。”
胤禩笑着說道,他眼神逡巡了下桌子上的螃蟹,“看來,我來得倒是時候。”
“可不是,阿瑪。”弘敏笑嘻嘻地說道:“這螃蟹才上桌沒多久,阿瑪勞累一天,想來肯定餓了,不如和我們一起用膳吧。”
“是啊,阿瑪,我可以幫您剝蟹。”柔玉也笑着說道。
她吃螃蟹倒是不怎麽熱情,剝螃蟹卻是熱情十足。
“好啊,今兒個我也受用下柔玉的手藝。”
胤禩說道,邊在安寧旁邊坐下。
伺候的丫鬟已經擺上了新的碗筷。
柔玉果真剝了三只螃蟹。
她手靈巧,剝出來的蟹肉完整無缺,胤禩贊了她幾句,弘敏當時就也說要給胤禩剝螃蟹,胤禩旁的事情對這對兒女嚴格,但是在這些小事上一向都不比胤禟、胤誐好到哪裏去。
安寧連忙攔住弘敏,道:“下次吃螃蟹,你再幫你阿瑪剝,今兒個吃了這麽多,再吃就要積食了。”
弘敏見安寧這麽說,便不再争着要剝螃蟹了。
一家四口和樂融融地用了晚膳。
安寧便讓丫鬟們把弘敏、柔玉帶下去洗漱休息了。
丫鬟們捧上了熱茶來。
安寧、胤禩各坐在榻上一邊。
喝了口茶後,安寧才問道:“聽說今日索額圖一家的判刑出來了?”
“嗯。”胤禩點了下頭。
安寧眼神裏掠過一絲遲疑。
胤禩笑了,“可是有什麽人托你來問話?”
“那倒沒有。”安寧搖頭道,她向來分得清分寸,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心裏頭清楚得很。
安寧想了想,還是問道:“爺,那這回去承德,還會照期舉行嗎?”
“那是當然。”
胤禩想也不想地說道:“這次北巡,是皇阿瑪早就定下來的事,出了這樣的大事,他更加不可能改期,否則的話,有人怕是要多想了。”
安寧想想,這倒也是。
老爺子的性格最是要強了,他不肯讓人覺得他年老體弱,以他的性格,的确不太可能改變計劃。
“那太子也會跟着去嗎?”
安寧問道。
胤禩擱下茶盞,他神色微沉地點了下頭,“必定會帶上太子,而且不但如此,老爺子還會格外關懷太子,好讓所有人都覺得太子并沒有失去聖心。”
老爺子的權衡之術,胤禩早已看得通透。
打一棍子給一顆蜜棗的手段,是老爺子慣常使用的,這次太子吃虧不小,于公于私,老爺子都不會虧待了他。
安寧搖了搖頭。
她把話題拉了回來,不想再在這帝王儲君兩位之間牽扯不清楚的關系之中費心思了,“聽說承德那邊素來冷得快,我給爺備了好些手套和襪子,也給老爺子做了一份,爺要是覺得合适,回頭尋個機會送給老爺子吧。”
“福晉親手做的?”
胤禩來了興趣了,“那我可得好好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