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九章 走向新生 (1)
風雪止息,星光低垂。
梁慕予等九人各司其職,配合愈發默契,星光再度大亮。
九星成陣,二隐七現,同守乾綱。
“天施地化,不以仁恩,任自然也。無為無造,萬物自治……”
聞,白袍少年身邊的大黑熊,心頭一震。
這個辰華界,這些人,都還沒有飛升,并不知道現在的仙靈界是何樣貌。若是知道了,可能就不會這般不計後果的謀求自救。
他回味着梁慕予的話,那些已經飛升上界的,竟還比不過這些“凡人修士”。
若是他們将此界補足,飛升上界,上界是否也會因此迎來一番新的氣象?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梁慕予的聲音不大,卻隐含無盡奧義,又似殺敵利器。
湧動的墨潮停止瘋長,直直的星光軌跡,彎了方向。
晟揚眨眨眼,光如何能行走彎道?
待細細去看,卻發現彎的并非光,而每一個“彎”都拐得奧義深刻,像是陣紋一般。
他看着形容老邁的梁慕予,能參悟這等深刻至理的,究竟是已經隕落了的紫微,還是眼前這個梁玉衡?
占星樓,果然非同一般。
“天地萬物始于無,成于有。”
梁慕予停止吟誦,傳遞給其他八人一個心念。
九人齊齊打訣,動作一致,陣軌變動,陣紋扭曲,無數帶着深刻奧義的“星光”走着“彎路”漸漸向下,漸漸将墨色的潮水包圍。
墨色蔓藤終于知道害怕,開始蜷縮起來。
“星光”更加所向披靡。
不過三十息,墨色蔓藤悉數退去,只剩下了一株墨色“植物”,孤零零的挂着幾個黑球。
“圍!”
梁慕予逼出一滴精血,其餘八人随之,滴滴精血落在天演盤上,九個人之間的感應更加強烈,力量也愈發強盛。
強盛到絲絲縷縷的金光,将那一株怪異的植物完全包裹。
“啊……痛!”那怪異植物想跑,粗壯的根系快速退去,但被金光化作的利劍,一劍斬斷。
怪異植物跑路無門,黑球接連爆開,但金光不過抖了抖,便繼續收緊,遠遠望去,那金光如同一個圓球,怪異植物漸漸的沒了聲息。
“絞!”
梁慕予一聲令下,衆人變了打訣的手勢。
“哇……嗚嗚……”
“嗚嗚嗚……”
就在金光即将将那怪異植物絞殺的時候,一個嬰孩的啼哭聲,傳了出來。
哭聲洪亮,隐帶無限委屈。
陶紫看的清楚,那怪異植物赫然變成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孩,只是,他嘴角還沾着一滴濃稠的墨色血液。
暴露了他的本質。
“嗚嗚……哇!嗚嗚……嗚嗚嗚……”
哭聲越來越響,穿透了方圓數十裏、數百裏,甚至更遠。
之前退去的各宗低階修士,聽聞此聲,心中升起怪異的念頭,他們忽然很想來救救這個素未謀面的孩子。
被留下的元嬰修為以上的修士,心中也升起一股子不忍來。
他什麽都不懂,他還小,他只是個孩子啊,他只是餓了,想吃東西。
不過是本能驅使。
他有什麽錯?他是無辜的!
“殺!”
梁慕予絲毫不為所動,大吼一聲,衆修如同當頭棒喝,這才反應過來,方才都做了什麽,想了什麽。
越想越是後怕。
“滅!”
梁慕予一口鮮血噴出,唇色蒼白如紙,溝壑縱橫的臉上,卻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滅!”
“滅!”
接連八聲,同聲應和。
那個嬰孩被絞殺在金光之中。
“我還會再回來的!”臨了,是熟悉的黑鬥篷的聲音,但也只此一句,再無下文。
未來如何不可知,但眼前,黑鬥篷是輸了的。
衆修大喜,鐘媛瓊等人也是大喜,結果,梁慕予接着道:“補!”
補?補什麽?
衆修一愣。
“補蒼天,補大地,開冥道,複兩界!”
梁慕予看上去虛弱極了,已經是強弩之末,但這話擲地有聲。
陶紫心中一凜,與袁啓對視一眼,已經有了計較。
兩塊補丁,緩緩從他們手中,浮于茫茫夜空。
補丁倏然變大,像是被吹起的帆,随風招展,隐帶威壓。
若非留在近前的修士,修為尚可,怕是單這威壓都承受不住。
衆修發出啧啧驚嘆,世間,竟然真的有補天之物!
辰華有救了。
梁慕予神色不變:“還差兩塊。”
還差一塊?
人群之中炸開了鍋,兩塊還不夠?能補蒼天的寶物何其珍貴?兩塊已經是極難得的了,哪裏還有第三塊?
何況,是還差兩塊!
蒼告與衍菽對視一眼,各自搖搖頭,即便是到了他們這般境界,該坐擁天材地寶的等階,也确實沒有此物。
……
紅蠍子再次拉住白袍少年:“你不能出手。”
白袍少年掙脫了她的鉗制,倔強的想要幹預,大黑熊心底嘆息,一拳将白袍少年打暈了。
你若插手,便是萬劫不複。
……
“我……玉衡道友,你看看,我這塊是不是?”之前受傷不輕,勉強維持的任自如說話了。
随後,一塊比陶紫和袁啓的補丁稍小一些的補丁飛上了天空。
梁慕予點點頭。
衆人一喜。
“我這裏也有一塊,勞動梁道友看看。”衛天翊抛出一物,那物打着旋,飛上了天空,可不正是一塊和已有補丁差不多的?
累極的梁慕予臉上浮現笑意,懸着的心才算放下,激動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天,果然不斷我兩界生路!我等自救自贖!”
人心鼓動起來。
晟揚和鴻放心頭複雜,忽然覺得自己這些老東西很沒用。
“補!”
天演盤不落。
“補!”其餘諸人異口同聲。
那四塊補丁随風招展,待星光照射到它們的邊緣,它們便像是收到了命令一般,向着四個方向而去。
四塊大小、形狀各異的補丁,快速的消失在了這一方天地。
衆人呆呆的望着它們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忽然,一個一個的魂魄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他們雙眼呆滞的向着同一個方向走去。
冥道大開,萬鬼夜行。
聲勢浩大,震撼人心。
他們中,有死了千年甚至萬年的,也有剛剛才死去的同袍,他們穿過了活着的人的身體,活人只覺一陣陰氣襲體,便再無其他不适。
陶紫想起了鬼魂無所歸處的茶香界,原來辰華果然如此了麽?
茫茫新鬼老鬼中,陶紫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陶紫定定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那是個老鬼,似乎因為做鬼做的久了,比那些麻木懵懂的新鬼多了一分靈竅。
許是陶紫看的太認真,目光太灼人,他忽然回頭。
陶紫喉頭滾動,眼眶發澀,司逸啞了嗓子:“小饅頭,越臨……”
越臨對着他們點點頭,微微一笑,笑容清淺溫暖,一如當年。
而後,他轉過頭去,彙入萬鬼隊伍之中。
走向新生。
一息,一刻,一個時辰,一天,十天,無論新鬼還是老鬼,都已經去了他們的歸處。
一個月,一年,兩年……
黑暗依舊籠罩人間,天演盤依舊懸着。
梁慕予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陶紫的木靈力順着陣法軌跡游走到他身上。
“你……你們看,那是什麽?”
這一日,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衆人齊齊看去。
有人揉揉眼睛。
一枚紅色的,滾圓的,如同鹹蛋黃一般的太陽,漸漸的跳出了地平線。
“真的是太陽!太陽升起來了!哈哈,升起來了!”
衆修歡欣鼓舞,擁抱在一起,留下歡喜的淚水。
無論是妖修、魔修,還是道修,他們一起經歷了生死,無論未來如何,這一刻他們都是親密無間的夥伴。
梁慕予動了動幹涸的唇,聲音輕的像是羽毛。
“成了。”
雷鳴般的歡呼聲在耳邊炸開。
太陽越升越高,終于驅散了連年的陰霾。
番外一·萬象更新
光明重臨大地。
劫後餘生,光陰流轉。
轉眼一百九十年。
辰華與雲定,這兩個分隔多年的“兄弟”終于又連在了一起。界面壁壘全面打通,同一個日月,同一片天空。
那一場轟轟烈烈、死傷慘烈的救世之舉,被傳成了各種版本。參與此事的修士,近兩百年聲名遠播,德行昭彰。
無垠階占星樓,大筆一揮,稱其為“自救日”,太陽重新升起的那一天,被定做了而後的新歷新旦。
道修、魔修、妖修約定,無論什麽情況,在這一日不得『亂』起幹戈。
辰華界與雲定界也各取一字,成了辰雲界。
相比起來,辰華是在危急存亡之時的砥砺自救,雲定其實是覆滅後的再度新生。
是以,待兩界界面壁壘完全打通,雲定重組,辰華停止分裂,用了足足五年的時光。
這對一個界面來說,是極快的,同時也說明,梁慕予的推算,陶紫等人的補丁,是極其對症的。
而後,是真正的此消彼長,萬象更新。
掩埋在地下,那怪異植物留下的碩大根系,成了新界的養料,辰雲界受其滋養,靈氣愈發充盈。
聲名如日中天的占星樓漸漸隐匿不出,梁慕予恪守紫微道君的教誨,帶領占星樓歸隐于世。
但是無論辰華,還是雲定,到處都流傳着占星樓的故事。
二十九年前,晟揚道君第一個飛升。
鴻放緊随其後,于二十七前飛升。
辰雲界人心大振,通天之路徹底暢通,只要他們努力,他們人人都有希望的飛升。
新歷第一百九十年的臘月初一,冬雪初晴。
陶紫換上莊重的宗門道袍,帶領辰華道修,浩浩『蕩』『蕩』的上了九口。
九口便是當年被司逸的破界靈舟撞開的地方,兩界合二為一,徹底穩固後,高低錯落的新峰林立,恰有九條河流彙聚于此,因而得名九口。
九口距離天樞宮的舊址不遠,那場大戰就在天樞宮門前,天樞宮損傷嚴重,又因着陶淩華的關系,實力和名聲同步跌落。
再加上合歡宗和天心谷的除名,如今的辰雲界道宗有了新的排序合虛宗、玄天劍宗、仙羽門、丹鼎門、天樞宮、馭獸宗、複雲宗。
當年,司逸的靈舟帶了複雲宗一萬餘衆,皆以保全。
玄天劍宗的玄罡道君,于三十年前坐化于界永崖巅。看着玄天劍宗青雲直上,他亦含笑九泉。
合虛宗成為新界道宗的執牛耳者,晟揚和鴻放飛升後,陶紫也成了道修推舉的話事人,褚琰次之。
九口之下,九江奔騰。
魔修一方,衍菽閉關不出,所有冗雜事物都交給了姚頂;妖修陣營,為首的是狐貍重瞳。
至于妖王蒼告,聽說是一點兒都不急着飛升,已于三個月前,帶着新婚夫人游耍起原本的雲定界了。
雪花落在奔騰的江水中,轉瞬就被水沖走,沒了雪,只剩下水。
一百九十年前的慘烈,也成了後人口口相傳的故事。
但,故事這種東西,是永遠都講不完的。
重瞳笑眯眯的與陶紫和姚頂見禮,後兩者還以平輩禮。
看上去,三個陣營和諧極了。
然而,實際上,三方就屬地劃分問題,一直沒有達成一致,要不然也不至于拖到了一百九十年後的今天。
“吾王陛下蜜月前交代老狐貍我,今年,無論如何一定要拿出個說法來”
姚頂笑了笑,鐵手發出森森寒光。
陶紫亦是笑而不語,其實,道修是妖魔兩方都要争取拉攏的存在。
最是,可進可退。
此前,姚頂和重瞳要的,都是一整個雲定界。
他們已經看不上辰華了,原本在辰華撈到的地方就小,今後若還是窩在辰華,難免想起過去,不如去拓展雲定,想想就是興奮又激動。
大概無論是妖是魔,都是随心行事,他們看上的地盤也是同一個。
陶紫悠閑的品着茶,随意道“不如,一人一半”
“這怎麽行”
“我不同意。”
重瞳與姚頂互看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錯開眼神,但沒過一會兒,又轉過頭來。
“雲定如今雖然還是島嶼林立,但其中有兩塊大陸的面積與辰華大陸相差仿佛,你們一方擇取一塊,其餘諸島,魔道妖三等分一,如何”
姚頂與重瞳對視一眼,又一起看向陶紫。
陶紫繼續道“那兩塊大陸,相隔本就甚遠,你們就是同時拿到,又該如何治理”
一百九十年,他們都早都把雲定界探索的差不多了。
陶紫此不虛。
“何況,雲定再變,仍舊海水茫茫,其中海獸繁衍迅速”陶紫看着重瞳“若是你們已經有了約束海獸的法子,倒是可以壓一壓姚兄,但若是”
重瞳臉『色』變了幾變,海獸,确實不好約束,到妖王陛下飛升後,怕是就更難了
弄不好還要向眼前這兩個人,求援。
姚頂臉上閃過得『色』,看來陶寧心對自己還是比對那只臭狐貍好一些。
“我同意。”他鄭重道。
陶紫點點頭,辰華沒什麽不好,雖然不少地方移了位,面目全非,但比起雲定,她還是更喜歡辰華。
此中不再分世俗界和修真界,各宗各派擴張生息的範圍也足夠。
重瞳還有些猶豫,陶紫和姚頂也不着急。
三日後,魔、道、妖,三方協議正式簽訂。
約定彼此的屬地,約定不輕易掀起戰『亂』,約定每年新旦,三方修士同賀同慶。
辰雲界,由此走向了新的開始。
紅葉紛揚,轉眼到了第二年的秋分。
陶紫來到了原來的定河下游,如今的桑楚山。
這裏,本來是埋葬那些戰死修士遺體的後塘慌澤。
新紀元開始後,陶紫将此處單獨劃出,給那些死去的人,立了一塊碑。
活着的人尚且被傳頌,死去的人更該銘記。
那一年,陶紫走後,鼠王占領了陶紫曾經的實驗室。今時此刻,陶紫帶領弟子來祭拜,鼠王亦從旁作陪。
态度愈發恭敬溫良,與當年初見再不相同。
他是鼠王,卻不想歸順妖王,當然,蒼告也不會在乎這些細枝末節。
鼠王跟着陶紫和陶紫的弟子一起下跪,待祭拜完畢,與陶紫表明,他想帶領鼠子鼠孫們,做這墓地的守墓者。
陶紫眸『色』一凝,盯着鼠王,鼠王毫無躲閃。
他不想跟着其他的妖修去那塊海上大陸,妖修之間最是弱肉強食,新的地方,他怎麽争得過那些強大的妖修,但若是留在辰華,必然勢單力薄,成為被人修捕捉的對象,如此只能向陶紫低頭。
所謂的守墓,不過是想求一塊兒容身之地。
“好,我可以庇護你們,但你要記住你的誓。”
鼠王忙保證道“我必然約束鼠子鼠孫們,不得無故捕殺人修。”
陶紫點點頭,帶着衆弟子踏雲而去。
她還有別的事要做。
番外二·劫後餘生(上)
又一百年,連鐘媛瓊已經感應到了接引之光,陶紫這裏,依舊沒什麽反應。
她也不急,安閑的享受着難得的時光。
晟揚飛升後,齊琛搬去了央前殿,将對照殿留給了新任峰主陸燕珺。
陶紫的洞府一擴再擴,擴無可擴,她幹脆又将天瑜峰附近的兩座山峰收歸己用。
溫柔人行蠻橫事,宗中卻無太多不滿,因為陶紫将這兩座峰當成了傳道受業解惑、教導弟子的地方,教導的還是全宗真心求學的弟子。
掌門王正端簡直樂壞了。
兩座峰互為伴峰,不分主次,相隔極近。
很好,陶紫大筆一揮,兩峰的名字便有了着落,一為醫,一為藥。
醫是醫師,以治病救人為己任;藥是藥劑,以配制研發新藥為要務。
二者相輔相成,互為依仗。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是原來凡俗世人的道德修養,也該是我等出入凡塵的心胸。”陶紫聲音柔和,恰如春風習習,這般親自授課,衆弟子認真以待:“醫者,藥者,首先要有的是一顆仁心,有仁心,行仁舉,無愧于天地,無斥于道心。”
醫者、醫師在辰華界并不算陌生,比如智苦大師至今仍是辰華的第一醫師,但藥劑師這個稱呼,卻是由陶紫明确提出。
且甫一提出,就引起了軒然大波。
原來寧心道君之所以手段頻出,竟是有藥劑輔佐。原來那些似丹藥又不是丹藥的東西,可做成丸藥,可做成水的東西,叫做藥劑。于是,合虛宗內,甚至宗外,都掀起了一股求學潮。
藥劑和藥劑師,漸漸在辰雲界落地生根,發揚光大,大放異彩。
藥峰上,每隔十年會收取一屆弟子,每屆人數限定三千。優異者會留在天瑜峰,成為陶紫的助手,或是她弟子的助手,即便留不下,也多了一門技藝傍身,其他各峰頭都是搶着要的。
對于沒有師承、沒有背景的弟子來說,他們能獲得的助益實多。
陶紫想起俞晞曾祖的開明心胸,亦是想把藥劑事業發揚光大,兩峰初建之時,所有課程設立、弟子選拔、考試科目,都是她親力親為。
而後,待一切走上日程後,她将兩峰的管理都交給了彭繼,她的關門弟子。
道修的認知裏,這些弟子聽了陶紫的課,陶紫授予他們技藝,他們便算是陶紫的弟子,陶紫倒是也沒有反駁過,不過要區別于幾個嫡傳弟子,最多也只是記名弟子罷了。
也正因此,陶紫成了擁有宗內弟子最多的道君。
陶紫想起她的四個親傳弟子,大弟子圓融沉穩,成了峰主,承了自己的陣道;二弟子性格溫和,沉迷于符箓,還頗有建樹;三弟子每日裏習劍不辍,倒是成了個心無旁骛的耿直劍修;而四弟子,則繼承了自己煉丹制藥的衣缽。
如此,自己也算是無愧于先祖、樓皓月和師尊了。
不過說起師尊,陶紫就有些頭大。
晟和當日的迷航自然不會太久,界面穩定後,聯絡恢複暢通,師徒幾個再見自不是難事。
可誰知,叫晟和看見了司逸造的破界靈舟,且在煉器一途,晟和對司逸有着師徒之宜,司逸回來,自然少不得要孝敬一二。
這一孝敬,就孝敬出了足足能壘滿半座山的煉器之材。
晟和仰天大笑,然後匆匆閉關。
二十年後,一艘星際戰艦加一艘星際飛船便誕生了。
如此,普天之下,還有誰能攔得住晟和那顆馳騁飛揚的心?
美人嫣妩和少根筋的殁塵,帶夠了足夠的酒肉,興沖沖的坐上了晟和的星際飛船,三個一起懷揣美好的憧憬和期待,開始了他們的星際探索之旅。
陶紫摩挲着自己那架被修修複如初的紅色機甲,轉而回到了空間。
空間裏,一個黑衣黑發的少女,頭上戴着紅色的花環,杏眼圓臉,酒窩兩點,可愛嬌憨,正在急急的追着金色小袍的少年。
“阿啓大哥,你不喜歡我?”陶翎泫然欲泣。
可僅僅十歲左右的樣子做出這樣一幅情态,就有些失之可愛了。
袁啓無奈的嘆了口氣,白嫩的小手撫上了額頭,外面有只老虎追,裏面有只笨鳥追,到底哪裏才能有個安靜的時候?
這鳥小時候就喜歡纏着自己,他初時也不覺得有什麽,誰知她化形之後會這般的……
袁啓忍耐着敷衍道:“你主人說,我們都還是孩子,不能早戀。”
“才不是,你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小丫頭紅了眼眶,不是難過的,而是氣的:“袁啓大哥,你突然變心,是不是看上了那個臭豌豆!我就知道,草木妖什麽的,最不要臉了!連我的人,也敢勾搭!”
什麽叫“你的人?”袁啓搖搖頭,無力辯解,只得将陶翎關在了門外。
自從他們化形以後,他們都和人修一樣,在空間裏建了自己的洞府,當然,天瑜峰上也有。
陶翎受了冷遇,氣沖沖的就要離開,轉身看到陶紫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她臉上閃過失敗的尴尬,卻沒有多少羞意。
對一只鳥來說,害羞什麽的,還太遙遠了。
她似模似樣的給陶紫行了個禮,然後便沖出了空間,不用說,又是找豌豆打架去了。
陶紫笑着搖搖頭,袁啓主動推開了門。
“阿啓,你當真想清楚了,我飛升還不知要等到何日。”
按理,界面修複以後,只要是已經化神的修士,便可能感受到接引之光,無需等到大圓滿。
可陶紫足足等了快三百年,也沒有等到。
袁啓點點頭:“那只蠢老虎,天天在阿紫這裏,混吃混喝,煩都煩死了,他們不是界面穿梭者、低階管理者麽?怎麽會這麽清閑!”
他取出雙珍果招待陶紫,陶紫笑看他越來越有樣子:“那就不去。”
小老虎想拉袁啓入夥,因為袁啓也是不在五行之中的天生靈獸。
這些年,一只鳥,一頭虎,一株豌豆,險些将袁啓煩死。
見袁啓氣急敗壞的模樣,陶紫摸摸他的金色長發,發絲柔軟光亮,手感好的叫人停不下來。直到袁啓一瞪,陶紫才抓起一枚雙珍果掩飾道:“好,你不願意,我去同他說。”
雖然又有了兩座峰頭,陶紫的私人洞府依舊還是原來的所在。
唐知秋在七十年前,坐化了,陶紫便也将幾重放下,尋常執事都不得入內。除了每月醫、藥峰的授課,倒真的成了閉門不出的化神道君了。
不過,有一人卻是例外。
番外二·劫後餘生(中)
“坐。”
三百年前的那場大災難,北部的崇吾山自然也受到了影響,但不幸中的萬幸,合虛宗有一半以上的峰頭都還算完好。
更幸運的是,天瑜峰便在完好的那一半裏。
光陰流轉至今,陶紫當年植下的銀杏樹,已經有了千歲多的樹齡。
此刻秋意來臨,碧空如洗下,風吹滿樹金扇,疊疊如華蓋,明媚絢爛,燦如春花,卻又比春花更多一分深沉靜美。
銀杏樹下,陶紫指着一張藤椅,示意來人坐下。
“我是來辭行的。”
陶紫古井無波的眸子裏,微微一動,看似有些歡喜,然後十分沉得住氣的坐下,安靜的為客人泡茶。
“當然,你答應我的好吃的,要加倍。”
加倍?陶紫臉色一變,如同炸毛般的,将茶具連同泡好的茶收起,石桌上一時空空如也,她擡起頭來盯着來人,着實忍無可忍:“你莫非是頭豬轉世的?”
還真當自己是個廚娘了?
關鍵是,這也太能吃了!
當初殁塵那厮上飛船之前,從自己這裏帶走了接近一半的吃食存量,而後,這個小老虎每天又來要吃要喝,又吃又拿……
殁塵還可以用小語做的敷衍一下,這老虎卻只要自己做的。
自己剩下的大半時間都用在了烹牛宰羊上了,這竟還要……加倍?
“咳咳!”陶紫想起,這小老虎要比自己厲害的多,袁啓的自由也還在他的手裏,只得勉強緩和語氣、生硬的彌補:“白……白白……”
可是他叫白什麽來着?
“白觀瀾。”
白袍少年自顧自的坐在那裏:“不想做吃的,也行,但……”他的目光好似帶了火星,如同看到了要捕捉的獵物:“你得補償我一件別的事物,能與一千個儲物袋的美食相差無幾的事物。”
他知道,她會漸漸的忘記自己,就像自己曾經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一樣。
他常常會懷念一個人,懷念一種感覺,可是,無論他怎麽努力,那個人與他之間,總是隔着一層紗。
看不真切。
很奇怪的,每次和陶紫相處,他又能找到這種熟悉的感覺。
那個人找不到,看不透,但陶紫他是看得見吃得着的。
所以,這一個他不會放開,這是自己的所有物。
陶紫不知道他這麽想,如果知道,恐怕會不計後果、無所不用其極的打死他。
她往藤椅上一靠,微微後仰,替代之物麽?“容我想想罷。”
進而又問:“你除了吃,可還喜歡旁的什麽東西?還有,你不是出來辦差的麽?在我這裏消磨了快三百年……”
她小心的觑着小老虎,感覺小老虎還是喜歡吃,比如他現在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塊兒肥肉:“都不用去辦差麽?”
感受到了來自小孩子的壓迫,她錯開視線:“對了,袁啓不願意跟着你們走,我也不同意。”
她的語速微微有些快,這小老虎越長越大,每天這般混吃混喝,紅姥姥也不管管。
可是,紅姥姥又是哪個來着……
似乎近來,對小老虎幾個的記憶越來越淡薄了,但陶紫心裏卻沒幾分懼怕。
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應該記得吧?
“哦?還是不願意麽?”
其實,他早知袁啓不會願意,可他滞留在這個新生界面三百年,總是需要個由頭的。
因着規則制約,陶紫必須要忘了自己幾個,不過沒關系,等她飛升以後,自己再去找她便是。
他看着陶紫,虎目生光:“三日後,我來取東西,告辭。”
陶紫歡送小祖宗離開,吩咐小語準備中秋的瓜果。
五年前,大師姐和二師兄結伴去原本的雲定界游歷了,今歲的八月十六,正是歸期。
陶紫便想着為二人接風,也算是小聚一番。
他們的幾個弟子,天南海北,也被勒令今夜之前趕回天瑜峰。
除了他們師兄妹幾個,司逸、從珊、林青樞、凜子謙、高景明和韋英也收到了邀請,只不過,除了司逸答應前來,其他人都有要務纏身。
高景明和韋英很是投契,兩人接了去雲定劃分中小諸島的任務,這個中秋自然也在雲定那邊過了。
至于從珊,素真道君坐化後,她以大師姐的身份直接承了峰主之位,這個中秋更是心血來潮,帶着幾個弟子去了海上游歷。
收到陶紫的邀請後,她回了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據說海上月圓,更有一番妙趣。
至于林青樞和藺子謙,是不巧正在閉關,沖擊化神。
對于陶紫來說,即便有不少人來不了,她依舊興致不減。
秋風送爽,丹桂飄香。
半閑居內外,挂上了燈籠,燃起了香爐。珍惜的靈果,珍藏的美酒,罕見的美味,一一擺上了桌子。
幾個弟子過了午時便先後而至,說是幫着小語姑姑一起準備瓜果。
如今,除了陸辰陽,陸燕珺和連潛、沈煥、彭繼幾個也都收了徒,人多了就顯得熱鬧。
人群中,一個才三四歲的小丫頭,穿着紅色的素錦裙子,梳着可愛的包子頭,在人堆裏跑來跑去。
可能是因為太胖,裙子又太長,一不小心就摔了個圓滾滾,她癟癟嘴,淚水在眼睛裏打轉,卻懸而不落,左顧右盼,等了半晌,見還是無人理會自己,便又爬了起來,繼續瘋跑開來。
笑聲不斷。
不遠處,一個身穿月白道袍的女修搖頭笑笑,轉身自去忙碌。她是連潛的道侶,那小丫頭,正是她的女兒。
陶紫招招手:“皎皎,來。”
那個小丫頭如同一個小炮仗一般,沖着陶紫撲了過來,陶紫連忙伸手接住。
“祖祖!”不熟悉陶紫的,對她又敬又畏,但這個小丫頭并不知敬畏為何物,她極高興的撲倒陶紫身上,還蹭了蹭,那手裏化開了的麥芽糖,正巧蹭了陶紫一身。
吓得的雷驚雨就要請罪,還好被連潛攔住。
雷驚雨與連潛伉俪情深,細說起來,二人的父母也是故舊。
雷驚雨是雷向天和花荔的孩子,因生在春日首雷,雨落如蘇,因而得名驚雨。
許是之前跑累了,陶紫不過略拍幾下,那小丫頭便打着呼嚕睡着了,雷驚雨連忙上前接過來。
陶紫整整衣袍,就見大師姐和二師兄,聯袂而至。
魏沉雲的臉,如同風雕刀裁,歷經歲月,更見铮铮傲骨;而齊琛做了多年的峰主,此刻收起威壓,更像是個豐潤清朗的中年文士。
衛天翊卻是拉了司逸一同同來。
天瑜峰與天擎峰同出一脈,二人也是極近親的師兄弟。
陶紫忙與他們見禮,又問魏沉雲:“可是從桃源澤而來?”
桃源澤便是曾經的萬溪林谷,只是其中山川湖泊、萬千溪流都變了模樣,後來經過治理,改名為桃源澤。
桃源澤依舊秀美雅致,魏無愚的衣冠冢便立在那裏一處水草豐美的山谷。
魏沉雲點點頭,攜着陶紫的手落座,司逸看着兩人交握的手,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人一下子便齊了,配着華燈美酒,恰是夜色融融。
酒過三巡,衆人的興致也随之高漲起來。
唯齊琛酒氣上來,反而顯得有些落寞。
陶紫正要詢問,魏沉雲對她搖了搖頭。
原來,他們這一次的舊雲定之旅,遇到了沅沅。
雖然那個妖王一直虎視眈眈,但沅沅卻是神色如常的與齊琛打了招呼。若是她神色有些怪異還好,偏偏一切如常。
齊琛本以為心無波瀾,但相隔了幾百年的光陰,等來了這樣的一場相見,即便心裏知道該做什麽,該說什麽,卻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裏面。
不過,事情早有定局,後果也只能他自己去消化了。
魏沉雲到衛天翊,他們師兄弟五人,除卻隕落的嚴澂,和死活不遠收徒的衛天翊,其餘諸人皆有弟子。
在彭繼之前,齊琛又收了兩名弟子,而在一百年前,魏沉雲也破天荒的收了名弟子,排名最末,名叫林鳶,是下一輩弟子中唯一的女子,極得衆人喜愛。
她也是名劍修,舉止作風,很似當年還年輕的魏沉雲。
現下,陶紫幾個年長的同席喝酒,下面幾個弟子少不得要讨長輩們的歡心,連那穿紅裙子的小丫頭都背誦了一段道經。
月上中天,衆人酒酣正濃。
魏沉雲示意弟子們回去休息,他們幾個老的,卻還準備喝些時候,于她而,夜才剛剛開始。
衛天翊不停的給她使眼色,魏沉雲看看司逸,終于有所明悟,将神志不清的齊琛扛到肩膀上,跟着衛天翊告辭離去。
在自己的地盤喝酒,就要喝個盡興,故而陶紫并未運力驅散酒氣。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如今一輪滿月當空,給半閑居內外鍍上了一層銀色微光。
陶紫穿了件水藍色的袍子,月光下,清輝隐隐浮現。
酒氣湧上了司逸的臉,他喉頭滾動,似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終于上前一步:“阿紫,你……我……我心悅你。”
我知道,你明明是在乎我、關心我的,所以,能不能給我個名分?
他忐忑的擡起頭,鼓起勇氣再去看陶紫。卻發現陶紫竟然已經睡着了。
司逸搖頭失笑,不知是笑陶紫,還是笑自己。
夜風寒涼,他将陶紫打橫抱起,一直抱到了陶紫就寝的閣樓裏。
這酒是陶紫多年窖藏的珍釀,即便是化神修為,若不故意化解酒力,也要睡上個十天半個月,而陶紫似乎對自己的洞府十分放心,被司逸一路抱來也沒有絲毫醒來的跡象。
司逸給她蓋上軟被,陶紫呼吸均勻,細白的臉上因着酒氣而浮現兩朵紅雲。
司逸猶猶豫豫,左顧右盼,确定四下無人,唇畔湊到陶紫的額頭,極快的,極輕的,印下一吻。
如同蜻蜓點水。
陶紫一無所覺,他的臉霎時紅如天邊晚霞,有什麽在心裏一點點的化開,他想,那是一種叫做滿足的東西吧?
心緒微微平複,司逸複給陶紫掖了掖被角,便逃也似的離開了。
月亮藏進了流雲裏,小老虎露出了白色的袍角,冷哼一聲。
夜,寂靜無聲。
番外二·劫後餘生(下)
第三日清晨,陶紫被人用水潑醒。
涼水甫一觸到她的頭臉,鳳儀劍長鳴一聲,對着倒水之人就是一劍。
而後,陶紫憤怒的睜開眼,就見始作俑者好整以暇的坐在那裏。
“出去”
“我不”憑什麽,那個人就可以随意出入你的卧房,而我就不行
“出去要不然斷了你的糧”
如此狠心用我最怕的事情威脅我
小老虎眉毛一揚又一垂,最終,委屈巴巴、可憐兮兮的退出了陶紫的卧房。
陶紫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磨了磨後槽牙,在她眼裏,小老虎就算本事再大,也不過是個頑皮的孩子,可再頑皮,也不能用水潑自己。
若不是打不過他,這種熊孩子,真該
她憤憤的起身、換衣,想了想,終将一個儲物袋揣進了袖袋裏。
小老虎坐在花廳裏,百無聊賴的趴在桌上,不知在想些什麽。聽見陶紫的腳步聲,他立即坐直了身子,讓自己看上去更像個大人。
“哼我說過了,三日後,我會來取的是你不守約”他挺直了胸脯,義正辭,見陶紫的臉色越來越冷,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弱“方才,用水潑你是我魯莽,可你睡的也太沉了些。若是換了別人”
“換了別人,誰能進來”換了別人,早被我一拳打死了。
不過多說無益,與一個小孩子計較什麽好似自己能計較得過似的。陶紫伸出手,做阻止狀,将準備好的儲物袋給他“看看,可還合意”
小老虎面上一喜,急忙去探儲物袋,發現其中只有一個酒葫蘆。
“你小小年紀,我本不欲送你美酒,可你身上的酒氣,呵呵,怕是已經喝了不少,如此,我這份禮,也應該能抵償那些做不完的吃食了。”
小老虎臉色一變,微微有些不自在,來之前他确實喝酒了,蹲在陶紫的閣樓門口,整整喝了兩天多。
但這玩意兒,似乎沒什麽用,根本比不上那些吃的。
不過,他還是将酒葫蘆收起“可是你親手釀的我酒量大,可別不夠喝的”
“那是我師尊煉制的法寶,你每日三盞的量,足夠你喝三十年,況且喝完我這些,你也可以去沽別的酒。”
哦,原來是送我個酒葫蘆呀,不過也好。
拿個東西,将來別不認賬就好。
“好,我收下,這三百年,多謝款待,來日有緣再見了。”
小老虎利落起身,拱拱手,很是人模人樣。
這般有禮陶紫微微詫異,還是第一次見他這般模樣,卻不知他為了更像一個人,練習了許久,才能有這番不出錯的動作。
伸手不打笑臉人,她也拱拱手,明朗道“後會有期。”
小老虎轉身,陶紫忽然道“請等一下。”
小老虎的心被提起,微微有些歡喜,她,是不是舍不得了
“界獄,界獄的事,我和你說了麽裏面還關着不少人。”因着那一片玉石葉子,才有了後來補足界面的補丁,她不能受了別人的恩惠,卻不辦事。
陶紫揉揉腦袋“我最近的記性越來越差,特別是關于你的,這件事對我而,是極緊要的事,你來之前,我就想将此事轉告于你,可我實在記不得有沒有告訴你了。”
他在自己這裏三百年了,恐怕多半是被自己忘記了,要不然,他總會去看看
竟是說這個小老虎失落的道“說過了。”
紅姐和老黑早都去過界獄了,而且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
“當真”
小老虎點點頭。
“還有,那個不滅,究竟在圖謀什麽”陶紫知道,即便小老虎告訴她,她也會忘記,但這一刻,她忽然很想知道。
“想知道啊”
這回換陶紫點點頭。
“我偏不告訴你”若是他不是人形,恐怕得意的尾巴都要翹起來了“等你飛升上界,自然知曉。世分陰陽,天道也有對立面。告辭。”
“好,那不送了。”陶紫眉毛一斂,已經腦補了許多。
走了一半的小老虎忽然回頭,面向陶紫走近三步,陶紫後退一步,見此,小老虎無奈道“我也有一事要告訴你。”
“請講。”
“你丹田中的那枚蓮子也該動一動了。”
“什麽”
陶紫不解,猶待再問,小老虎已經上了曾經的那朵粉雲,晃晃悠悠的離開了。
粉雲很大,陶紫想起了雲朵的觸感,微微露出笑意。小老虎對她而就像是兒時的棉花糖,再好也不能多吃,再厲害也不能深交,而且人長大了,就不需要再吃糖了。
他的身份太過特殊,自己與他之間的所經所歷,本來就像是一場夢,的确該漸漸忘記。
橋路兩端,互不相幹,該是最好。
陶紫目送他離開,進而回到靜室,又回到了空間之中。
她凝神內視,那顆蓮子還好好的懸在那裏一動不動,小老虎說它該動一動,可如何動
這些年,自己做的事,并不足以能使種子發芽。但似乎,小老虎雖然貪吃,卻也不會信口開河。
索性進來無事,不如順便閉個關,正好可以仔細研究下這清音妙蓮。
不過,事情比她想象的要順利,不過短短三年,她就出關了。
而後,陶紫匆匆與陸燕珺交代一聲,便坐上雲梭,到了天音寺。
大災難過後,天樞宮遷了址,天音寺也跟着遷了址,恰好就是當年天樞宮的山門前,大戰爆發的地點,距離九口不算遠。
說起來,黑鬥篷之所以出現,是因為辰華界出現了裂隙,愈演愈烈,導致了通往冥界的通道也阻塞了,無數陰魂滞留辰華界中,怨氣、死氣、陰氣經久不去,恰好滋養了黑鬥篷,使得他降生。
如今,界面修複,冥界之路暢通,黑鬥篷自然無從下手。
天音寺遷址至此,自然是想借此舊址,吸引人氣。
但凡發生大事的地點,必然少不得後人來瞻仰,比如九口和天音寺如今的寺址,每每總有人或修士前來瞻仰。
如今不再分世俗界和修真界,可天音寺還需要凡人的香火。将宗門遷址于此,正可保天音寺香火久盛不衰。
這一回,陶紫很容易的便見到了智苦大師。
她随着小沙彌走進來的時候,智苦正在吃面,一碗陽春面,除了兩點蔥花,別無點綴,看上去再是尋常不過,但他吃的極有滋味。
見陶紫來了,他破天荒的給陶紫也盛了一碗。
這麽大方索性不會毒死自己就是了。
陶紫将面連同湯都吃幹淨,而後将一枚蓮子交還給智苦“大師,我又吃了你的面,今後,你我之間,緣分必然更盛從前。”
“哈哈哈更勝從前好啊”
他将蓮子接過,似乎早有準備,不見太多詫異。
原來,自陶紫體內孕育出母蓮之後,她便可以有母蓮生子蓮的能力,只是,她竟從不知道。
且,這種手段,只能自己摸索。
陶紫一個道修,用了三年的時間,摸索到了竅門,終于證明,佛道之間,是求同存異,更是殊途同歸。
此刻,智苦收了陶紫的蓮子,兩人皆是一身輕松。
智苦終究沒有失了天音寺的鎮寺之寶,而陶紫也終于還上了這番因果。
兩廂完滿。
此事已了,陶紫預備告辭。
智苦卻道“急什麽如今,辰雲雖大,哪裏卻還是你不放心的”
陶紫失笑,這個界面早都是年輕人的界面了,她沒有什麽不放心,只是不明白,為何那接引之光和雷劫,遲遲還不來。
正這般想着,陶紫心中一動,一陣強烈的壓迫和示警籠上心頭。她擡起頭,正看到笑眯眯看着自己的智苦。
智苦了然的點點頭“不若,就在我寺中直接飛升方才那碗面,你可不能白吃”
若是陶紫在天音寺中飛升,怕是來寺中進香的人,更是絡繹不絕。
原來是打着這個主意,難怪這麽大方。
陶紫眉頭一皺,進而舒緩開來,對着智苦笑道“大師此當真我可是要應劫的,這化神天雷一落,我怕傷及無辜啊”
智苦摸摸肚子,道修和佛修的成就方式終歸不一樣,自己怎麽把這茬給忘了。
陶紫眨眨眼,智苦抖了抖,陶紫繼續上前一步“還有,我那兩個不省心的靈獸,也化形了那雷劫,呵呵”
妖修化形,是從脫離妖獸形态,化形為萬物靈長的人;
修士化神,則是修士可初窺天地法則,前所未有的接觸碰天道,所謂的法力也從最開始的運用調動天地靈氣、真氣、元氣,進而化元氣為仙氣,更使得身體蛻變成能容納仙氣、能飛升仙靈界的過程。
無論是化神還是化形,都是質變的飛躍。
陶紫之前既已化神,說明她的感悟并不差,但辰華天道殘缺,她想要飛升,就必須還要承受天雷淬體。
只有這樣,身體這一具“容器”才能盛納仙氣,她也才能承受宇宙星空的罡風,和具備徒步虛空的能力。
比如尋常修士,化神後便可撕裂空間,但辰華界的修士只有到了化神大圓滿才可為之;更有素真和玄罡,明明已經化神,最後卻落得個無奈坐化的下場,究其因果,皆是差着這一道沒有下來的天雷。
素真和晟和必然知道,他們的身體等不到天雷降下的那一刻,即便等到,可能也承受不住。
陶紫雖年輕,還有承受天雷的能力,但畢竟歷經質變加上她那詭異的運數,這雷劫,恐怕也不簡單。
想通此中關節,智苦幹笑兩聲“呵呵呵呵,那不如你先回去渡劫,等到接引之光顯現,再到我寺中來”
想的倒是真美。
“大師可着弟子赴劫淵,為我護法。”
許是辰雲界經歷太多,修士之間竟難得的維持住了和諧。
當年晟揚渡劫,選了一大片荒原,後來,鴻放到了渡劫之時,亦是直接去了那裏。久而久之,看似無用的荒原早被有效的利用了起來。
那裏,已經成了辰雲衆修的渡劫之所,且距離此處不算遠。
既有近選,何必舍近求遠
智苦點點頭“好。”
你我之間,緣分頗深,上一回你進階化神我得了一顆子蓮,這一回你渡劫補全所有,說不定我還能再得一顆。
而且,他也明白陶紫的意思,自己着人前去,說不定去的人也會趁此機緣得些不同的感悟。
陶紫與他告辭,匆匆離去。
不由得她不快。
好似,這天雷就是等着陶紫還了智苦這一顆蓮子一般。
陶紫對那天雷和接引之光,原本毫無感應,這一感應到,那雷就恨不得立即落下。
本來想回宗部署一二的陶紫,只得匆匆給陸燕珺傳了條訊息,便直奔劫淵。
陶紫越遁越快,一路所經之地,若是有人,定不難發現,一大片陰雲追着一道綠色遁光,如同餓狼看到了兔子。
結果陶紫星馳夜奔的到了劫淵,布下禁制,等待天雷降下,那雷卻突然不動了。
只剩下,越聚越多的劫雲。
第二日,紅日東升西落,那雷劫竟還遲遲不落,而劫雲的範圍又比晨起之時大了三倍。
及至酉時,陸燕珺率弟子三千,來的浩浩蕩蕩,司逸、魏沉雲、衛天翊等人赫然在列,天音寺的和尚也來了不少。
陸燕珺吩咐弟子守在禁制之外,随時防備心懷不軌之人。雖說以陶紫如今的聲望,極少有那麽不長眼的,但也保不準真的有來偷襲的,亦或撿漏的。
多防備一些總是好的。
“再退三千裏,不,五千裏”
陶紫的聲音傳來,同時一道驚雷直直劈下。
陸燕珺不敢耽擱,連忙下令弟子退遠,有一些不聽勸的散修,皆被他帶來的弟子打暈抗走。
遠遠的,他們便見雷電一道接着一道,越來越粗,越來越壯
一個纖細的人影直面壯雷,奮起向上,每次都被劈得墜到坑裏,但在下一道雷柱劈下來之前,她必然已經站的筆直。
“師妹這雷,怎麽好似比師尊的要粗壯許多數量也已經超過師尊的了”
齊琛皺着眉頭,魏沉雲一臉憂色。
司逸屏着呼吸,身上有些微微的顫抖。
雷聲滾滾落下,聲勢浩大,越來越多的修士趕來,見到合虛宗的弟子遠遠的拱衛着渡劫之人,又将心思按捺下,起碼表面上按下。
陸燕珺冷哼一聲“敢阻我師尊渡劫者,殺無赦”
如此,便徹底斷了那些人的鬼祟心思。
天瑜峰這位新任峰主行事,比晟揚和齊琛都要霸道,因為,他霸道的起。
最後一道紫色巨雷過後,天終于亮了,雲收雨歇。
是個晴天。
而處在核心之處的陶紫,竟無半分動靜。
陸燕珺一慌,魏沉雲和司逸已經率先沖了過去。
一個百餘丈深的大坑出現在他們眼前,邊緣的石塊滾落坑底,司逸連忙收住步子,就見坑底躺着一塊焦炭。
生死不知。
魏沉雲第一個撲進坑底,那焦炭動了動,黑炭之上霎時長滿了細密的蔓藤,将黑炭完全包裹了起來。
魏沉雲忽然笑了,師妹這是害羞了麽外焦裏嫩,怕是不想叫人看見她這番囧相
她忙取出自己的道袍給陶紫披上。
如此,師妹這是成功了。
很好。
半個月後,一道虹橋落在天瑜峰,陶紫身姿缥缈,穿着最尋常的道袍,一步一步,踏上了虹橋。
鸾雀起舞,草木生發,百花争相開放。
合虛宗衆修遠遠的看着,看着陶紫對他們露出柔和的笑意。
衆人心思各異,不能一一盡表。
而陶紫思緒漸漸歸于平靜。這一天,終于來了。
心之所念,行之所見,日夜履行,終得完滿。
你好,仙靈界。
番外三·靜水遙深清波隐(上)
我跨過時間的洪流,飲過遺恨的河水,輾轉三萬年,不過是親眼看着我的孩子一次又一次的死去。
因為,我始終知道,每一次的死去,都是為了更好的新生。
我叫姚清。
并非出自魔修第一大家姚家,而是來自海上。
我是一個鲛人。
遙遙清波,自在海上,父親為我取名遙清,盼我一生逍遙清樂。至于姚清,則是我的夫君為我冠上的姓氏,改的姓名。
父親很寵我,他是鲛人族的族長,我自然是公主。
可是,在我一千零九歲的那一年,父親溘然長逝,我自來沒有母親,幼時心高氣傲也看不上那些趨炎附勢的親族,便自诩為孤兒。
後來我常常想,那時的我,怕是用智障、缺心眼兒都不足以形容。
一千零九歲,我沒有離開過深海一步,父親不在了,我決定偷偷溜出去看看。
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向往的世界。
走之前,我還聰明的帶上了族中至寶,藏在了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我修煉的并不勤勉,勉強躍出海上還好,一旦完全脫離水面,怕是連個人形都維持不了太久。而且我也從來沒有試過用腳走路的感覺,應該很是有趣
不過我喜歡我的魚尾,光的照耀下,我的魚尾總會泛着淡藍色的光暈,若是月光下,配上随意哼唱的歌謠,銀白光芒流轉的魚尾更是美麗無比。
這一夜,月色甚美。
我悄悄的藏匿在水裏,想借着夜色掩護,好上岸。
我自以為計劃周詳,趁着夜色先去人間看看,待到天明之前,回到海裏,定會無事。
一切也确實很順利。
當我的魚尾幻化成腳,長發披散成衣,腳下沙石柔軟細膩的觸感一點一點的傳到四肢百骸,清風恰恰拂過面頰,我興奮極了。
原來用雙腳行走,是這般感覺。
原來做人,是這般有趣。
我踉踉跄跄,扭扭晃晃,一步三停的上了岸。作為初學者,我能走成這樣也是不錯的
彼時,月光溫軟明亮,想來正是午夜時分。
我好奇的想看看真正的人是什麽樣的,然而當我走了好遠,甚至完全走出了大片的沙灘以後,才發現我似乎來到了一個孤島。
孤島之所以被稱為孤島,自然是沒有人的。
我走了半夜,眼看天色将明,必須要回到海裏的時候,不免有些心煩意亂。就在我從樹林走向沙灘,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耳邊傳來一聲悶哼。
有動靜有人
我自來不知懼怕為何物,只興奮的朝着聲音源頭奔跑,果然見樹林與沙灘交接的地方,趴着一個人。
再看,這人整張臉都陷入到了沙膩之中,奄奄一息,好似活不過出嗯,眼看就是出了。
可是,誰叫他遇見了我呢
我雖然學藝不精,但天生善水,水利萬物而不争,至柔至,療傷醫病,與木靈力各有千秋。
不過,嚴格說起來,這個人是我的第一個病人。
為了治好他,我使出了一大個靈力球,讓他的全都被溫柔的包裹着。藍色的靈力光芒平緩,我焦急的等待
然而,他久久沒有動靜。
這是不是哪裏不對,我越來越急,太陽馬上就要跳出來了,第一次醫人,可別給醫死了。
正在我努力醞釀,就要打出第二個靈力團的時候的,那人忽的咳嗽一聲,吓得我的聚了一半的靈力團都散了。
不過驚吓過後,我還是高興的。
我手腳并用的将他翻過來,我這才發現他口有一個大洞,傷口的血都凝結了,看來是傷了髒腑又失血過度才陷入了昏迷。
擡手拂落他臉上的泥沙,我不有些得意,我果然很是厲害,将死之人,都被我救活了
“咳咳”
那人又咳嗽兩聲,睜開眼睛,我也清清嗓子,學着畫冊上,将雙手背負于後的樣子,等着他感謝。
聽說,人啊,最是感恩,更何況是救命之恩。
可我左等右等,等得太陽都升的老高,那人張張嘴,只說了個“仙女”二字,便又再次昏睡過去。
仙女麽
似乎這比聽到救命之恩的感謝還要讓人欣喜。
我雖然一直生活在海裏,但人間的書可是看了不少,仙女的意思自然明白。
救人救到底,我将長發甩至腦後,又凝聚出一個靈力團,幫那人修複傷勢。因為靈力的作用,他從昏睡陷入深眠,皺着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正好方便我細細的将他打量。
鼻子很,眉毛很濃,臉色有些黑黃,方正的臉盤,看上去有些憨厚。
原來人是長這樣的啊
我摸摸他下巴上的胡茬,這個樣子,該是有二十歲了或許還不止爹爹說,人也有駐顏的法子,或者修煉快速,看起來也不會老。
這等長相,自然沒有爹爹好看,甚至比不上族中最尋常的一個鲛人,可不知為何,我卻越看越順眼。
他叫我仙女呢
海風吹起,我的長發被吹至前,我看看他的衣裳,才想起做人似乎是要穿衣裳的。我慌忙的想要幻化一件衣裳,但長尾比衣裳更快長出,除了頭臉,我的全很快被鱗片覆蓋。
時間到了。
變回了魚尾,生出了鱗片,本是最有安全感的樣子,可我想到必須要回到大海,竟忽然生出一股子不舍來。
我看看那個睡得沉重的人,再看看島上的樹林,終究還是只能跳入了大海,我想我是舍不得外面的世界。
和這個人無關。
等我回到海底,原本在我眼裏是斑斓絢麗的世界,到了那時,竟有些枯燥無趣起來。
族人們擔心我再次逃跑,看守的愈發緊了,可他們不知,我自小最是不服管教,越是不讓我做的事,我偏偏要做,還一定要做成。
三年後,我再次躍出海面,這回還帶上了固形丹。
聽說此物是從一位人修的煉丹大師手中得來的,專門對付如同我這種明明能化形,但卻不能長久的小妖。
雖然我不喜歡被人稱為小妖,但這藥丸很是對症,我想了想,勉為其難的吞了下去。丹藥入喉,我心裏一慌,急忙擺動魚尾,卻發現我已經尾化雙腳,光溜溜的躺在了細沙上。
浪花做了暫時的衣裳,我連忙給自己幻化了一藍色長裙,好似畫冊裏的女子都是這般穿衣的。
嗯,就是這般。
我鼓鼓勇氣,踏浪上岸。
外面的世界,我來找你了,遙清終于來到了外面的世界
番外三·靜水遙深清波隐(中)
這一回,我運氣好,所見的終于不再是孤島。
而是一片連綿壯闊的大陸。
大陸上自然還有細細密密的樹林,還有各色陸地妖獸。
我幻化成人的模樣,雙腳行走也越來越順暢,沿途不僅看到了不同的風光,也自以為了解了整個外面的世界。
書裏,哪裏會有這般真切的描述。
我以為,無論今後如何,我能看到這樣的世界,已經是不虛此行了,但又隐隐覺得哪裏還不夠完滿。
陸地妖獸們又蠢又笨,還想殺我吃,可我既然學藝不精,那隐匿藏以及逃跑的功夫就必須厲害。
想抓我,哪有那麽容易
後來我知道這片密林叫做萬裏重山。
萬裏啊,難怪我走了好幾年都沒有走出去。
當然這些年我也認識了不少朋友,不知道他們怎麽想我,總之我是把他們當朋友的,還有一條叫我姑姑的小泥鳅。
明明是一條連海都去不得的土泥鳅,偏偏嚷着自己有一天會化為蛟,然後蛟越龍門,成就龍。
他給我講了不少關于人和妖獸,以及這個世界的故事,我想了想,便也給他一顆鲛珠當做臨別贈禮。
我記下他給自己規劃的洞府模樣,或許将來我玩得累了,會回來看他也說不定,我是真的希望他能心想事成。
再往前走,遇到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每到一處,我總免不了會被圍觀,引起或大或小的動,男的見了我走不動路,女的見了我咬牙切齒、暗自羞愧。
我摸摸臉,再看看衣裳,連鞋子都穿的好好的,他們為何這般看着我
“仙女,我們又見面了”一個驚喜的聲音響起,我匆忙回頭。
“是你”我喜笑顏開“終于找到你了”
他笑的有些傻,有些憨,我的心,突然跳的厲害。
我不想承認,我在人間行走這麽多年,不過只是順便逛逛了,其實真正要做的
“仙女找我”那人看上去極是詫異,又有些自喜,一點都不知掩飾。
我見他樣子,明明沿途已經見過太多比他還要好看的男人,但似乎都不如眼前這個順眼。
不過我怎麽就說漏嘴了,只能掩飾道“自然不是不過,是又怎樣我救了你,你還沒謝我呢”
這般煞有其事的樣子,不知道能不能騙過他。
我小心的瞄他一眼,就見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呆呆不語,我摸着發燙的臉,甩袖而去。
“哎,仙女,等等我,我還要報恩呢”
于是,令我悔恨一生的孽緣便這樣開始了。
後來,他自然追上了我,主要是我不舍得讓他追不上。
他告訴我,他叫程岳,是鑄劍程家的人。
我當時涉世不深,并不知他所的鑄劍程家是何許人家,只當是有些個來歷的尋常人家。
直到後來,他向我求親,我跟着他回到家族,才知道這個鑄劍程家很是氣派。
成婚的前夜,我猶猶豫豫,心中不知為何竟生出了許多逃離之感。
我從族中帶來的那件至寶魂冥燈,一直在催我逃跑。
越來越急,我左右搖擺。
按理,程岳是程家的族長,我與他成婚該是族長夫人,在外面如何權且不論,單在程家,我應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才對,我為何要跑
我搖搖頭,以為是臨近成親,有些思慮過重了。
或者,我是單純的想爹爹了。
程岳向來體貼,見我房中燈始終亮着,便偷跑過來見我。
我一見他,正應了人間的那一句酸腐詩文“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那一刻,盤旋在我心頭的所有疑慮瞬間消弭,程家可是有規矩,新郎與新娘成婚前夜是不能相見的,如今,他冒着族規偷偷來見,便說明我在他心中的位置。
我心中只剩歡喜,再無旁的念頭。
“傻丫頭,還在憂心你的族人們會反對麽等我們成了婚,你帶我去海底,我親自向你的族人請罪。”
我嘟着嘴“誰是傻丫頭,我都一千多歲了,你才多少歲,竟敢喊我傻丫頭。”不過,嘴上這麽說,我哪裏舍得讓他去給族人請罪。
他捏捏我的臉,溫笑道“我們爹爹不是說了,你們鲛人一千歲的年齡,也不過等于我們人修十幾歲。所以,說起來,還是我老牛吃嫩草了。”
我脹紅了臉,淬他一口“還沒成婚呢,那是我爹爹,還不是你爹爹”
于是我們敲敲打打的成了婚,我由寵的鲛人族公主變成了依舊高高在上的族長夫人。
我冠上了他的姓氏,成了程姚氏,我為此歡喜,但沒多久便陷入了憂慮。
因為,成婚以後,程岳便開始早出晚歸,他說他是程家第兩百六十三代鑄劍者,必須以家族和鑄劍為要,叫我多體諒他。
我想我也是體諒的,因為我他。
可他竟再也不提與我回到海底之事,我卻是想家的。
嫁做他人婦,始知娘家好,今時今,我早都不是那個懵懂的小公主了。
當然,他不陪我也沒關系,我自己也可以去。
我一直以為我這族長夫人做的尊貴,直到程家的守衛連同那只夔獸攔住我的去路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在程家,其實什麽都不是。
這個發現,叫我郁郁難歡好些時。
可是,骨子裏我還是那個桀骜難馴的遙清,越不我放我走,我越是要走。
只是,程家的守衛要比鲛人族的更加鐵面冷心,而每次我要逃跑,無論程岳多忙,都會趕來把我帶回家。
我這才知道,我能從鲛人族逃出來,還帶着族中至寶,不是族人眼盲心瞎,而是我恃寵而驕,是阖族上下,都願意寵着我,不願意傷我,盼我迷途知返。
自始至終,眼盲心瞎的,不過只有我一個人。
而我這個夫君,不過是想關着我。
我不願意做一只籠中鳥,更樂此不疲的展開了逃跑游戲。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有了孕,才主動中止了這個游戲。
知道消息的程岳趕了過來,一臉喜色比我還甚,我又有些猶豫了,或許他也是我的,因為我,所以才要關着我
要不然,他如何會這般期待我們的孩兒
懷孕以後,他來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多,看我肚子的眼神越來越火。
開始還不覺得,久而久之,忽悠一,在他火辣的眼神下我忽然升起一陣毛骨悚然。
那感覺,活像是被野獸盯上一般。
程岳這麽看我的肚子,是太過期待我們的孩兒,還是
我不敢想,強迫自己不去想,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甚。
然而我鲛人族懷孕,至少也是幾十年百年為計的,因着程岳是個人的關系,我懷孕的時間已經縮短到了十六年,但對于人來說,也足夠被指指點點了。
程家族人并不知我的真,只當我是魔族姚家的。
程岳卻因此,将我特別安置起來,說是為了我安心養胎。除了他偶爾會來以外,只剩下一位叫做程豈的啞仆做些粗使的活計。
被徹底軟了,我摸着肚子,愈發覺得心中難安。
我看錯了程岳,恐怕要累及我的孩兒了,還是兩個。
我早用內視之術,查看了腹中孩兒,兩個都是男孩,長得不太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