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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獒神探查案(三)

貝螺沒回溜溜的話,而是用手撚了一些土壤放在掌心細細地碾碎了一些。獒戰問道:“土有什麽不妥嗎?”

“獒青谷的土壤屬于紅壤,鐵和鋁較多,偏酸粘。”

“那又怎麽樣?”

貝螺把手伸過去給獒戰看道:“泥腳印所留下的泥土,除了慣有的紅壤之外,還加了砂土木屑和幹藻,普通耕種用地根本不需要加這些東西,除非有比較特殊的種植需要,譬如種植一些需要土質疏松,營養豐富又得排水性好的植物,就必須在紅壤中添加其他成分。”

“然後呢?”獒戰第一次沒聽懂貝螺在說什麽。

“像這種配方土壤應該是哪家為了種植某種植物而專門配的,譬如種植月季就需要這樣的土壤。”

“種植月季?”獒戰眉心一擰,好像想起什麽來了。

溜溜在旁插嘴道:“既然是這樣,那還愣着幹什麽呢?我們挨家挨戶去找,看誰家種着月季,誰家就有嫌疑!”

貝螺拍掉手裏的泥土道:“我只是打個比方,這種配方土壤能種的植物多了去了,又不止是月季。再說了,寨子裏有月季的人家也多了去了,難道都有嫌疑嗎?不能單憑這一點就斷定種月季的就有嫌疑啊!”

“來人!”獒戰忽然開口道。

一個蠶婦上前問道:“王子殿下有何吩咐?”

“找兩個人看着這兒,誰都不許碰這些腳印!”

“奴婢知道了!”

溜溜有些激動地揮着小拳頭道:“獒戰哥哥你打算挨家挨戶去查了嗎?我跟你一塊兒去!我絕對絕對不給你添亂!”

獒戰手掌一開,蓋在溜溜小臉上,把這丫頭撥一邊去了。他指着貝螺道:“你還能從泥土裏看出什麽來?”

貝螺聳聳肩道:“暫時只有這些了。來這兒的人應該是從一片紅壤配方土上踩過,而她經過的地方或許還有薄荷,昨晚一直下着雨,泥土格外黏,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有薄荷粘在腳上。”

“跟我來!”獒戰說完拉上貝螺出了蠶室。溜溜跟在他們屁股後面,好奇地問道:“獒戰哥哥,你要帶貝螺姐姐去哪兒啊?”

“滾回去,沒空跟你玩!”

“我又沒跟着你,我是跟着姐姐!你到底要帶姐姐去哪兒啊?等等我嘛!”

“找升陽菜。”

“啊?為什麽要找那個玩意兒啊?”

這三人離開蠶室後,布娜悄悄地走近了倉庫窗戶邊,當她偷偷往裏瞄見了那些腳印時,臉色霎時變白了……

夜幕緩緩降臨時,這綿綿的春雨尚未停歇,仿佛不下足三天三夜就不罷休似的。微淩夫人姑侄倆剛剛回到家裏,獒拔那邊就派人來請了。

撐傘到了獒拔那兒,天色已經全黑了。擡頭可見,獒拔那間寬敞的議事廳內正燈火輝煌着。微淩夫人一邊上樓一邊小聲叮囑布娜道:“記得了,少說話,有我在。”

布娜聲音略顯顫抖道:“記得了……”

一跨進廳門,眼前便出現了十幾堆泥巴,都是用布片子攤着,小小的一堆兒。微淩夫人詫異地看了一眼,坐下問道:“大首領,這些東西是做什麽用的?”

獒拔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得問戰兒了。行了,戰兒,微淩夫人和布娜也來了,你那關子就別賣了,趕緊說事兒吧!”

“是啊,獒戰,”獒通也在,“到底為什麽事兒把我們都叫來了?是不是上午那爆炸案已經有了眉目了?趕緊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獒戰起身道:“上午的爆炸我之前已經跟爹禀報過一次了,是屋頂漏水,促使牆角對石灰粉的地方積水而引發的爆炸,爆炸中沖擊了撞着硫磺的罐子,硫磺受牆面猛烈撞擊,這才有了第二次爆炸。爆炸的經過已經清楚明了了,但這次爆炸究竟是意外還是人為想必各位心裏都有自己的猜測吧?”

獒通奇怪道:“不是意外嗎?難道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起初我也更偏向于意外。屋頂失修漏水,這是常見之事,頂多就是嬸娘或者布娜其中一個太粗心大意了。但等我細細查看了那被炸毀了的庫房後,我發現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聽見人為兩個字,布娜的心髒像被鐵錘猛地砸了一下似的,噗通狂跳了一下,手心冒起了冷汗。

“何以見得是人為呢?”獒拔問道。

獒戰招了招手,安竹便搬了一袋子石灰粉進來,放在了地上。那石灰粉袋并無異樣,唯一不同的是袋面上有些髒,看上去仿佛有個腳印。

“這是什麽意思?”族老巴山問道。

“這袋石灰粉是整個庫房唯一幸免于難的,想必是因為積水爆炸的粉袋是在最底部,這袋被放置在了最頂部,所以才能逃過此劫。”

“那又如何?”獒通還是不明白。

獒戰指了指石灰袋上的污跡道:“大家都看見了,這袋面上有個腳印,好像有人踩過。”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獒通不以為然道,“一個小小的裝石灰的袋子被踩個腳印,沒什麽大驚小怪的啊!難不成你就單憑這個就覺得爆炸是人為的嗎?”

“這不太可能!”婵于夫人略顯有激動地起身說了一句。

“怎麽不可能了?”獒通轉頭問道。

“這石灰粉是用于各個蠶房清潔的,未了避免受潮或者發黴,微淩夫人特意用了這種腸袋來裝,平日裏都堆在一個角落上備用。負責打掃庫房的蠶婦們每隔幾天就會清掃一次,都會把袋子擦得幹幹淨淨的,不擦幹淨,微淩夫人還會懲罰。通哥你想,又怎麽可能有蠶婦敢在上面踩上一腳呢?”

婵于夫人這麽一說,大家都明白了。蠶婦們都是聽吩咐做事,誰沒事吃飽撐着了爬到石灰袋子上去踩兩腳?除非是喝高了。

“戰兒你接着說!”獒拔的臉色漸漸嚴肅了起來。

“嬸娘說得沒錯,這些石灰袋的确是微淩夫人吩咐過,要小心存放,打掃幹淨的。嬸娘還記得吧?昨下午您才去庫房裏搬過一趟石灰粉。”

婵于夫人點頭道:“是有這事兒!當時我們去搬的時候,似乎沒看見哪一袋上有腳印啊!”

“我也問過與您同去搬石灰粉的那幾個蠶婦,她們也說,當時好像并沒看見哪一袋上有腳印。試問,這麽明顯的一個腳印,且又是放置在最高處的,嬸娘她們去搬石灰粉時怎麽會沒看見?”

微淩夫人臉色微緊,故作鎮定地吸了一口氣道:“是啊!真的是很奇怪啊!好好的怎麽會有個泥腳印?難道是有人偷偷摸摸地去過庫房?可這也不太可能啊!庫房的鑰匙布娜早交給了婵于夫人了,也只有婵于夫人才有庫房的鑰匙啊!”

婵于夫人坐下去冷哼了一聲道:“是交了一把給我,但還有沒有第二把誰知道去?”

微淩夫人面不改色道:“婵于夫人,你想想我們留着那鑰匙幹什麽?偷挪東西嗎?那裏頭有一件值錢的嗎?都是些養蠶的工具。再者,你若覺得我們留下鑰匙就是為了栽帳陷害你,那我們就更冤枉了。我把蠶室當我自己的兒女一樣,沒了蠶室,我拿什麽跟大首領交待?我若真跟你過不去,我實在不用拿蠶室做賭注吧?”

“呵!誰知道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啊?沒準還是一出苦肉計呢!”婵于夫人冷諷道。

“好了!”獒通攔下話道,“獒戰這兒還查着呢!先別争了行不行?聽獒戰說完啊!”

婵于夫人白了微淩夫人一眼,扭過臉去不說話了。獒通又道:“獒戰,照你看,到底是誰潛進了庫房?”

獒戰反背着手道:“這個人應該是昨晚潛進去的,而且是下半夜。”

“為什麽?”族老鬥魁奇怪地問道。

獒戰踱步道:“因為在庫房地板上發現了泥腳印,而在石灰粉袋上也發現了泥腳印。很明顯,潛入之人是冒着夜雨匆匆去了蠶室,再偷偷潛入了庫房。或許她怕被人發現,又或許她做賊不夠道行,居然連自己的腳印都不消除就溜了,這才留下了這些證據。”

聽到這兒,布娜頭皮陣陣發麻,後悔不疊!早知道,就該把腳印一一擦掉啊!她和阿越的确是不夠做賊的道行,去的時候心裏是慌的,走的時候也是慌慌張張,哪兒還管得了什麽腳印啊!她以為只要爆炸了,就能把所有的東西都炸沒了,哪兒知道還留下了那些該死的泥腳印!

“就算有腳印兒,你也看不出來是誰的啊!頂多能看出是男是女而已,”獒通有些不相信地說道,“難道憑着那些腳印你真把真兇給找了出來了?”

獒戰從旁邊桌上拿起了一小包東西,放到獒拔手邊的茶幾上道:“這是庫房內其中一個腳印餘下的泥土,裏面有紅壤,砂土,幹藻還有炭灰和谷杆灰。”

“這東西家家戶戶都有啊!哪家沒有啊!”

“那二叔您能把鞋底泥刮下來給大家瞧瞧嗎?”

“什麽意思?”

“這些東西的确家家戶戶都有,但同時出現在一個泥腳印上,這樣的機會似乎不多吧?又特別是幹藻和砂土,平常用得很少,二叔您家有嗎?”

“我明白了,戰兒,”獒拔贊同地點頭道,“紅壤砂土這些東西是再平常不過了,但很少有人會同時把這麽多種泥土雜物全粘在腳上的。”

“還不止,”獒戰接過話道,“除了這些東西,我還找到了一樣,那就是銀丹草。也就是說,昨天晚上下半夜,在守值蠶婦不注意的時候,有個雙腳沾了銀丹草和紅壤泥土的人進入過庫房,并且爬上了石灰粉堆,踩在了最上面那個袋子上,用一根竹竿将庫房西角瓦片移挪開了,這才讓雨水漏入,引起了爆炸!”

廳裏忽然沸騰了起來,巴山鬥魁等人紛紛議論了起來。微淩夫人轉頭時,發現布娜雙手緊緊地摳着椅子扶手,臉色已經白了。她立刻輕輕地碰了布娜一下,布娜猛地抽回了神,抿了抿發幹的嘴唇,調整了一下坐姿,盡量讓自己的心情平複下來。可目光一碰到獒戰,剛安靜下的小心髒又砰砰砰地狂跳了起來!

“布娜公主怎麽了?身子不舒服嗎?”坐在獒拔身邊的若水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正在熱議的幾位忽然都停了下來,把目光轉向了布娜。如此一來,布娜的心跳得更快了,一張嘴,聲音都有些顫抖:“沒……沒什麽……就是有些悶熱……”

“不對吧!”若水起身走到了她身邊,彎腰下去關切道,“我瞧着你這臉色都白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嗎?還冒冷汗了,這可不對勁兒呀!我說,還是先去我房裏歇一歇,請個藥婆來瞧瞧吧!”

“真的沒什麽……”布娜慌得手都有點抖了,“就是有點悶熱,再加上……”

“可能是上午那陣驚還沒過去,”微淩夫人立刻搶過話頭,沖若水笑了笑道,“這孩子膽子有些小,上午那陣可算把她給吓壞了,半天都沒緩過神來呢!這回又聽見我們說那事,大概又驚着了。沒事兒的,叫她出去透口氣就好了。阿央,扶着公主出去歇會兒!”

微淩夫人的使女阿央忙扶着布娜出去了。若水一臉擔心地往門外看了一眼,坐回獒拔身邊柔聲道:“看樣子公主真是吓得不輕呢!回頭我送些珍珠給她磨成粉,兌了茶喝就好了。”

微淩夫人笑着道了聲謝:“若水夫人真是會體貼人,我替布娜先謝過你了。你別說她了,我這會兒心裏還挺不舒服的,但凡膽子小些的,哪個不驚一大跳的?那孩子打小就受不住吓,所以剛才才失禮了。”

“是失禮還是心虛啊?”婵于夫人冷不定地冒了一句。

“心虛?婵于姐姐,你說誰呢?我們是在說布娜公主呢!”若水接了一句道。

“我說的是也她啊!”婵于夫人冷冷道,“忽然就臉色不對了,到底真是吓的還是心虛虛的?上午我也在,怎麽沒見我吓成她那樣?我看啊,八成是心虛了!”

獒戰不耐煩道:“你就少說兩句不行嗎?獒戰還沒說完呢,你就在這兒下定論了,要不你來說?真是的!少插嘴,聽獒戰說!”

婵于夫人撇撇嘴,翻了個白眼,又把臉扭向一邊了。若水的臉上閃過一絲陰冷的笑容,目光在微淩夫人身上掃了掃說道:“婵于姐姐,你還是聽獒戰把話說完吧!不是我幫着微淩夫人,大家都看見微淩夫人對蠶室有多盡心了,再是誰我也不相信是布娜啊!布娜是她的親侄女兒,又怎麽會拿蠶室開玩笑呢!我想布娜也應該沒那個膽兒的。”

“那就聽戰兒繼續說!”獒拔喝了口茶道,“戰兒,你到底查沒查出來是誰?要是查出來了,就直接說吧!”

獒戰道:“究竟是誰我沒查出來……”

“啊?沒查出來你在這兒說什麽?”獒通打斷獒戰的話道。

“二叔,您別急,我是沒查出到底是誰,但我知道那人昨晚是從什麽地方出來的。”

“什麽地方?”

獒戰指着地上那十幾小堆泥土道:“這兒一共有十五種泥土,是我讓安竹他們從寨子裏種有月季的人家家裏挖來的,經過金貝螺反複比對,只有一家的跟那泥腳印留下的是一模一樣的。”

“哪一家?”婵于夫人心急地問道。

獒戰瞥了一眼旁邊鎮定自若的微淩夫人道:“正是微淩夫人家!”

廳內再次沸騰了,可見大家對這個答案都感到很吃驚,唯獨若水的嘴角勾起一絲抿笑,不知道她是在為獒戰的聰明而笑,還是在為微淩夫人即将面臨的尴尬境地而笑。她早看不微淩夫人姑侄倆不順眼了,今天就等着看微淩夫人怎麽辯解!剛剛布娜神色異樣的時候,她就已經看出了,蠶室爆炸跟布娜怕是脫不了幹系的!

一陣議論後,獒通首先為微淩夫人鳴不平道:“獒戰你是不是弄錯了?不太可能吧?怎麽會微淩夫人呢?”

獒戰轉身對獒通道:“二叔,您先急,我沒說是微淩夫人,只是說人是從微淩夫人院子裏出來的。大家都知道,微淩夫人是種花好手,又特別是她後院裏的那些月季和牡丹,最是漂亮好看。想必為了照料好這些花朵,微淩夫人應該特意配制了花泥,對吧,微淩夫人?”

微淩夫人勉強笑了笑,起身問道:“單憑這麽一堆花泥你就能斷定那人是從我院子裏出去的?沒準其他人家也有這種花泥呢?”

“在我們寨子裏,像微淩夫人這樣有空閑侍弄花草的不多,懂得如何栽培月季和牡丹的那就更少了。就算家裏有種這種花,也是草草埋在土裏,誰想過去配專有的花泥?我知道您會不服,所以下午我把從蠶室到您院子裏的所有路都走過了一遍,您猜怎麽着?我還真在蠶室後院通往您家後院的那條路上發現了一些貓膩。在那條路上,我找到了跟庫房內那些腳印一模一樣的腳印,那些腳印正是從您後院的花圃裏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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