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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紅顏枯骨(晉江首發)

金烏東升高挂, 越州從一片死寂中活了過來,笙歌遍地。

三人艱難地從百姓們的包圍中沖了出來, 一向愛惜自己形象的裴寓衡,頭發散了,衣裳亂了, 腳上的鞋都被擠丢了一支,此時的臉色當真是跟鍋蓋一個色。

再觀之崔棱,他平日裏穿的都是舒适的粗布麻衣,今兒可是寬袖長袍一應俱全, 可也和裴寓衡一樣狼狽,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兩位遭到土匪打劫。

宣玥寧就走在兩人後面,眼睛都不知道該看哪裏,生怕裴寓衡回個頭自己笑出聲。

崔棱背着手, 他今日為了維護愛女, 揭露了自己在越州的事, 想來很快就會被傳出去,他隐士的日子也就到頭了。

三人去了府衙,宣夫人便留在了崔府繼續開導崔珺瑤。

聽見報信的奴仆誇張的說郎君和裴郎是如何“舌戰群雄”,将那些賊子說的啞口無言,被黃州長判了刑, 崔珺瑤最後一絲顧忌都沒有了。

當即就提筆作詩一首, 将這整夜的擔驚受怕和感受到的安慰盡數寫之,在崔棱回來時,還主動拿給他點評。

崔棱見女兒都能作詩, 喜得是老淚縱橫,一個勁說她這首詩作的好,并連連向宣夫人道謝,他家夫人不在家,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哄女兒。

還道他已經派人去接回家的夫人,這幾日就麻煩夫人了,他想讓崔珺瑤多去裴家坐坐,他這幾日定會忙于那幾個賊子之事,萬怕疏忽了崔珺瑤。

宣夫人一口應下,她何嘗不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女子,那黃州長對崔棱的态度,她也看在心裏,是以昨晚才沒阻止裴寓衡跟着他們出去。

再說崔珺瑤這種一看就讓人心生憐愛的小娘子,她是真心歡喜的,昨晚還遭了那麽大的變故,身邊連個上了年紀的婆婆都沒有,要是她自己一個人鑽了牛角尖,那才叫後悔莫及。

崔珺瑤的詩由崔棱手裏到了裴寓衡手中,宣玥寧一邊聽着崔棱同宣夫人寒暄,一邊看着這詩恍惚。

昨晚事情發生的太快,她整個人都處于一種極度緊繃的狀态,這下終于有機會發散一下思維,她一下就想到過去一件不怎麽起眼的小事。

崔棱和裴寓衡一個當朝宰相,一個血腥酷吏,是什麽促使他們兩人彼此相遇,成就忘年交,還讓裴寓衡如此驕傲之人,甘願折下頭顱,拜其為師?

兩人都曾感嘆相遇太晚,還曾一起複游越州,當時的裴寓衡是為了給阿娘和兩個孩子遷墳吊唁,那崔棱是為了什麽回來的?

她曾聽坊間言,崔棱當隐士居住的小院從未讓人賣過,還特意讓奴仆日日打掃,精心照料。

這一片的鄰居搬家的搬家,賣房的賣房,很快這一趟房的人都走空了,被崔棱全買了回來。

有人曾經聽見過崔家小院傳出的壓抑哭聲,連道這個地方不吉利,他鄰居家就死過人,他家也沒能逃脫詛咒,好端端的人就煙消玉損了。

她眸光幽深落在崔珺瑤身上,仔細想來,上一世崔棱是隐藏身份三年之久才去的洛陽,可這一世,他早早就揭露了自己隐士身份。

為什麽會出現這種變故?是因為這一世他家的鄰居不再是空院,而是他們家,在賊子剛剛落在他家院裏,還來不及做什麽的時候,被她和裴寓衡用一把火給阻止了嗎?

可要是沒有昨晚上那一把火,崔家所有人都陷在沉睡中,那幾個賊子對崔珺瑤豈不是可以為所欲為。

這讓一個讀過書,識過字的小娘子如何能忍受。

宣玥寧似乎都可以透過崔珺瑤嬌俏的容顏,瞥見那死氣沉沉的紅顏枯骨,恐怕是她掙紮了三年,終還是不堪折辱,自盡身亡。

崔棱大受刺激,憤而去了洛陽。

她記得在崔棱當了宰相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書女帝,增《大洛律法》一條:強迫女子者判斬立決,之後他大力整頓大洛風氣,進屋偷盜刺字判刑者不計其數,大洛風氣為之一清。

甚至一段時間內達到了夜不掩門的地步,不少小娘子都暗暗感激崔棱,而其當代大儒的名頭也因此遭受非議,這可是行的重典啊。

若是這改變是建立在崔珺瑤一條鮮活生命上,就一切都對的上了。

她背脊冒出一層冷汗,震驚的看向那個被誇獎的不好意思的崔珺瑤,只想道一聲何其不公。

這個天真俏麗而又嬌憨可愛的小娘子,竟在前世死在了小院中,她眸中有水光浮現,憋悶的緊。

遂咬着牙扭過頭不去看她。

裴寓衡首先發現了她情緒的不對勁,将手中寫的确實不錯的詩歸還給一旁的婢女低聲問道:“怎麽?”

宣玥寧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沒人搭理她還好,可他這樣輕輕一問,“啪嗒”一滴淚落了下來,砸進腳前的地面中。

她慌亂地想從袖子裏找汗巾擦一擦,越着急越找不到。

看她手忙腳亂的模樣,裴寓衡默默從袖中拿出她的汗巾,手腕停頓片刻,最後還是耐着性子,用兩根手指捏着将其覆在了她的臉上。

眼前黑了下去,她伸手捂住臉頰,連帶着裴寓衡那只手一并蓋住了。

裴寓衡整個人都僵硬住了,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濕潤的東西蹭過指尖,身上浮起一層細密的疙瘩,他将這歸結為嫌棄宣玥寧的眼淚。

索性宣玥寧失态只是一瞬,很快就擦幹眼淚恢複了往日神采。

她和裴寓衡的小動作,崔棱和宣夫人沒看見,可全被一直注視着宣玥寧的崔珺瑤看到了,她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從她的身上,看到裴寓衡身上,又從裴寓衡身上看到宣玥寧身上,然後露出一個了然的笑。

突然對上這樣的笑容,宣玥寧一愣,果然看見崔珺瑤被她抓包後又很快轉過了頭。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宣玥寧早就發現崔珺瑤這個小娘子有個很愛看她的毛病,便有意問道:“五娘受了驚吓,有沒有想吃的菜,我別的不會,做些東西給你壓壓驚還是可以的。”

崔珺瑤雙手猛地放在胸前握在一起,特別像她在蕭府時別人送給蕭子昂的那只小松鼠,她察覺失禮很快就放了開來,“這,可以嗎?”

宣玥寧笑眯眯道:“自是可以的。”

“父親?”崔珺瑤期待的看着她父親,頻頻給他打眼色。

宣七娘做的飯!你還不趕緊答應!

崔棱見到她這幅小女兒姿态,差點再次哭出來,只好同意了她,還讓她多和宣玥寧玩耍,并再次向宣夫人道謝,她教導出了一對優秀的兒女。

經過一晚上的相處,崔珺瑤面對宣玥寧多了兩分熟稔,便期期艾艾的說她最喜歡吃的東西。

宣玥寧不住點頭應了,還問她,她還會其他的菜,要不要嘗一嘗。

小娘子聽說她還有手藝沒施展出來,眼睛都要綠了,什麽昨晚房間進了賊子,全被忘在了腦後,就像宣夫人說的,他碰都碰到過她,她還能因為他不吃飯了!

再說,他們不都已經被抓進牢判了刑,她還怕什麽,當即宣玥寧說一道菜,她點一道菜的頭,跟在宣玥寧身後,都快成小尾巴了。

在崔家逗留了會兒,裴家一家人回了院子。

滿院狼藉。

早已氣絕身亡的大黃僵挺着屍體在槐樹下,散開的十只雞有聰明地飛上了槐樹樹冠,還有在牆角湊在一起咕咕的。

裝魚的大缸被裴寓衡打碎,裏面的魚流了出來現在已經成了翻着白眼的死魚。

最頭疼的便是院子中間那一堆燃燒殆盡的灰。

可還沒等動手收拾,聽見他們家門響動,周圍的鄰居們都冒了出來,他們各家的親戚在陪着他們去衙門那領了丢失的財務,就待在他們家。

此時裴家人一回來,他們就聞訊而出了。

一個個面帶感激,那些賊子偷的哪是錢,是他們一家人的命啊,沒了這錢,怎麽過冬,一家生機可該怎麽辦。

他們魚貫而入,手裏拿着雞鴨魚肉,還有那本就不富裕的,帶着幾張剛出鍋的胡餅,不由分說地塞給了宣夫人。

家家都不容易,宣夫人哪裏能要,還是宣玥寧見他們一片真心,才勸阿娘收下了,日後他們得了好東西,再給送回去也一樣。

宣夫人無奈應了,這滿院子哪裏有能下腳的地方,他們都不用宣夫人開口客氣趕人,自發地動手幫着收拾起來。

“阿婆,這可使不得,我們娘幾個自己能收拾的過來。”

“昭兒、骥兒,你們幫着大伯去抓雞。”

“玥寧和寓衡也來搭把手。”

宣夫人剛做了安排,那些人就蜂擁而上,團團推搡着裴寓衡回屋,“嫂子,裴郎是要讀書的,要不是他昨晚上一把火,還記住了賊子的臉,那些殺千刀的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抓到,他可不能幹活。”

別說裴寓衡,他們家所有人連手都沒伸上,就被人給搶着幹了,不一會兒,他們家院子就恢複如初,幹幹淨淨。

還不等宣夫人回屋拿東西謝他們,他們就紅着臉推搡間匆匆告辭了。

裴家小院再次恢複平靜,他們陪着裴璟昭将大黃葬在了槐樹下,看着小丫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宣玥寧向她承諾道:“再給你要一只養好不好?”

裴璟昭直搖頭,“不養了,再也不養了,嗚嗚。”

揉了揉她的發,宣玥寧便窩進廚房做飯去了,答應給崔珺瑤做的菜一道沒落。

飯後,裴寓衡和她一起收拾被翻亂的書房,不解的問:“為何對她那麽好?”

他在崔府就發現了,宣玥寧對崔珺瑤,有一種看兩個孩子的慈愛目光,可崔珺瑤比她還要大上三歲,還有在崔府她那慌亂的模樣,是為何?

宣玥寧沉默地将自己的圖樣一張張放好,才輕輕說:“只是覺得,作為小娘子的她昨晚受了那麽大的驚吓,不容易罷了。”

說完,她就知道以裴寓衡的聰明,不會輕易相信,便皺着眉頭故意兇巴巴的問:“我的錢呢?你不是說能給我要回來嗎?”

裴寓衡見她彎着腰,半張臉隐在暗處看不真切,便知她有事瞞着自己,但她不說,他也無意追究,畢竟崔珺瑤只是個小娘子。

他只是怕宣玥寧知道了崔棱的身份,是故意接近崔珺瑤的,見她神情不像,是真心實意交朋友,便将此事放下,“我一會兒就去給你要。”

宣玥寧直起身子抻了抻,插着腰道:“你現在就去!”

為錢執迷不悟的宣小娘子,裴寓衡當然也很了解,怕今晚拿不到錢她睡不好,他無奈應了。

到了衙門,黃州長二話不說就将裴家的錢交予了他。

識時務、懂是非、有手段,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愧是長安裴郎。”

“自是,比之其父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躲在屏風後的崔棱背手走出,看着裴寓衡的背影,對黃州長道,“鄉貢生的名額給我留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中秋節快樂!本章有節日紅包!

(小珣子的碎碎念:今天下單了一款筆記本電腦,等它到了,就再也不怕停電了,我真是個小機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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