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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連親都沒親着。

“陛下,太醫院蘇大人在外頭求見。”

賀珏正在随着宮人們伺候洗漱,聽到張小喜的禀報,略有些不高興地問:“這一大清早,他來作甚?”

張小喜尚未回答,賀珏就擺手拒絕:“讓蘇回春有什麽事早朝後再來尋朕。”

看看時辰,恐怕早朝又要遲了,方才已然吩咐禦膳房提前備早點過來,就為了趕時間去太極殿上朝,否則連日遲到還不知那些臣子如何看他。

偏生跟靳久夜一起這幾日,每每都不能跟平常一個時辰起床。

可他明明也沒有耽誤就寝,更沒有半夜沒事爬起來同靳久夜說話,玩鬧就更不可能了。看看靳久夜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他覺得自己也不大可能擔得起昏君的名頭,從此君王不早朝實在攀附不到他身上。

膳食很快送來,賀珏草草吃了兩口,見靳久夜用得比以往速度慢些,才想起昨天被燙傷的事,“擡頭讓朕再看看。”

靳久夜依言微微擡起下巴。

賀珏湊近了些,“果然還是有點紅,怪朕不謹慎。”

靳久夜搖了搖頭,“不過是點小燙傷,不礙事。”

身上那幾道致命傷,他幾乎在追敵時死裏逃生,也不曾覺得有什麽關系,遑論因為喝湯燙了嘴皮?

賀珏嘆了口氣,這人就是這般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可偏偏他又勸不過,很多事也需要這人親自去完成。

他捏着靳久夜的下巴,再瞧了瞧,“朕給你抹藥。”

靳久夜垂着眼睑,似乎覺得這樣的姿勢太過親密了些,兩人的呼吸都湊到了一塊,靳久夜下意識往後仰了仰,從賀珏的手中掙開了,“陛下去上朝,屬下自己來。”

賀珏皺着眉,偏生不準,“朕來,否則你又不愛惜自己。”

言罷轉身去拿了一瓶藥膏來,他站着靳久夜坐着,便覺得自己居高臨下了些,不免愈發彎腰低頭,眼睛都快湊到靳久夜臉上去了還不自覺。

“似是起了個水泡,但又好像不是。”賀珏拿起藥膏,掏出些準備往靳久夜唇上敷,忽然之間感到臉上一陣癢意。

賀珏訝然,猛然意識到自己與靳久夜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仿佛是欲行親密之事的夫妻。

那癢意是對方呼出來的空氣撲在了他臉上。

他不禁怔了怔,瞧着靳久夜毫無防備地仰着頭,他的視線從原本的唇,情不自禁地逡巡,慢慢往上挪。

這人的皮膚并不算好,經年累月地潛伏擊殺讓他根本沒有好好生活,只是細下看來又覺得很順眼,再往上移,他看到對方左眼底下竟然長了一顆痣。

好像一直沒發現過,賀珏想起往日聽聞痣長在眼下被稱作淚痣。靳久夜這顆淚痣顏色極淡,若不仔細看當真看不出來。

再往上,賀珏猝不及防對上了那雙眼,那雙沉沉猶如黑夜又熠熠綴滿星辰的眼。

兩兩對視,賀珏的心頭倏而一震,說不清是什麽東西撞進了心口。

他驚覺之餘,連忙站起身,與靳久夜拉開距離,再不敢觸碰對方的視線。

靳久夜亦覺得方才的舉動有些奇怪,只是還沒想明白怎麽回事,賀珏就扔下藥膏,“朕早朝去了,你方才吃得太少,将桌上的都吃完再抹藥。”

“是。”靳久夜遵命。

賀珏快步走出暖閣,勤政殿的宮人忙不疊跟在他身後,風風火火出了勤政殿,又往太極殿去。

一路上他覺得心不靜,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般慌張,仿佛被人抓住了把柄落荒而逃。

可他明明只是想幫靳久夜上藥罷了,可能是距離太近的緣故,可能是他呼吸了對方的呼吸,又可能是他看到了對方的眼睛,他們對視了一瞬,那一瞬他覺得……

賀珏下意識摸着胸口,他覺得心跳都快了許多。

好在太極殿肅穆的氛圍讓他很快将之前的情緒抛之腦後。

昨日在南書房鬧的不愉快,在場衆人無一提起,仿佛這件事悄無聲息地過去了,或許是他給了齊樂之答複,齊閣老将秦稹幾人都安撫住了。

賀珏想了想,到底在散朝後将齊閣老留了下來。

南書房內。

賀珏客氣地讓齊閣老安坐,又親自遞了一杯熱茶到對方手上,“朕昨日沖動了,多謝老師周旋安撫。”

“為陛下分憂,是臣分內之事。”齊閣老接茶盞時半起身,顯得十分尊敬,盡管他是賀珏昔日的老師,比旁人都親近得多。

賀珏自顧自在齊閣老身旁坐下,溫聲問:“樂之還有不足半月便要成婚,府中可安排妥當?若需要幫手,可讓內務府抽調人手,畢竟阿瑤也是朕的表妹,老師不必顧忌太多。”

兩人似是閑話家常,齊閣老謝了恩,賀珏又道:“秦大人是朕叔公,他剛正不阿,又素來脾氣硬,怕是昨日出宮後也要罵朕不少……”

“秦大人……”齊閣老欲替秦稹辯白,賀珏嘆了口氣,“朕也知道自己性格不算柔和,往往與叔公相處不得其法,還望老師多多周旋。”

齊閣老應是,賀珏輕輕瞥了一眼對方的神色,“靳久夜聲名在外,旁人對他誤解頗多,朕也一直苦惱,老師可有法子?”

提到靳久夜,齊閣老神色一怔,看着賀珏。

賀珏一臉真誠。

齊閣老默了半晌,終于開口:“陛下思想前衛,臣等望塵莫及。”

賀珏靜等着。

齊閣老繼續道:“只是讓影衛大人常住在勤政殿恐怕不妥,那畢竟是陛下居所,陛下如今心系他,可他終究是依附陛下,來日若有其他後妃,甚至于誕下皇子公主,陛下又将影衛大人置于何地?”

賀珏沒說話,他自然知道在齊閣老面前,這個問題不是随便答答的,須得認真考慮過。

“那一道诏書雖未發出,卻已傳得沸沸揚揚,陛下難道真要冊封一位男後?若冊了,來日儲君又該如何?若不冊,來日影衛大人在宮中又該如何?陛下應早作決斷。”

賀珏沉默着。

齊閣老眼看着,神色中多了幾分憐愛之情。

“陛下,恕老臣多言,那樣一位特殊的存在,若陛下真對他有情,便該克制自己,實在情難自禁,也不該這般宣揚出來。早在年前陛下要選男妃,老臣便勸過陛下,陛下執意如此,老臣……老臣也無話可說了。”

賀珏沉吟片刻,忽然想起靳久夜左眼底下的那顆淚痣,心頭隐隐有某種情緒作祟。

“若朕讓他一人獨占後宮呢?”

齊閣老駭然,手上的茶盞抖了抖,差點兒摔在地上,“陛下,皇嗣……”

賀珏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來日他倦了,朕便許他離宮。”

回到勤政殿,賀珏仿佛也覺得自己的心思清明不少,蘇回春垂着頭候在勤政殿外,見到賀珏立時撲了上來。

賀珏拂一拂手,“進殿說話。”

“陛下!”蘇回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賀珏還未入座,聽到這聲都覺得自個兒膝蓋疼。

他一轉身,便見到蘇回春一臉視死如歸憤憤不平的神情。

“臣懇請陛下節制些。”蘇回春開口直入主題。

賀珏一臉懵,“朕何事不節制?”

蘇回春納悶陛下怎麽不自知,莫不是在質問他,那他拼死也要說出實話來,遂道:“影衛大人身受重傷,着實應該靜養,不宜有劇烈活動。”

賀珏點點頭,“你說得很對,他需要靜養,不能再過多操勞,這話你待會兒給他請脈,也要特意囑咐一番,好教他知道厲害。”

蘇回春應是,回過神又覺得怪異,陛下莫不是在避重就輕?

“陛下,臣以為按影衛大人如今的身體狀況,應當與陛下分房安寝。”這話再明白不過,蘇回春說出口已不敢再看賀珏。

果然,上首靜了片刻。

“自不必如此。”賀珏拒絕了。

蘇回春一下就急了,“陛下,影衛大人縱然是鐵打的身體,也熬不住帶着重傷侍寝啊!更何況陛下着實不溫柔,臣本着醫者之心,萬望陛下憐惜。”

賀珏剛下了朝,又與齊閣老推心置腹許久,這會兒也累了,正靠着椅背準備養神,哪曉得蘇回春突然冒出這些亂七八糟的言語來。

他頓時愣了片刻,朕何時讓靳久夜侍寝了?

念頭轉過,他想起蘇回春一開口的話,懇請他節制,原是節制這等事。

他心中大呼冤枉,二十餘年勾心鬥角争權奪位地走過來,前幾年剛登位又忙着肅清朝堂,再加上心裏念着齊樂之,他早就素成一個和尚了,何曾讓人侍寝過?

一時間他半晌無言。

蘇回春見此靜默,便心道自己說中了陛下的心思,陛下必然要惱怒了,可即便惱怒,他也得把話說完。

“陛下,影衛大人多年來執掌玄衣司,早就受了許多傷,若不是他身體強健,恐怕已傷了根基,臣為他診治過數次,也知他性格逞強,若陛下需要斷不會拒絕。可他身上的傷,便連在宮中多走動也不宜,還請陛下為影衛大人着想,否則傷養不好,若落下病根,也無法常伴陛下左右了。”

賀珏聽着這話的意思是,為了以後長期的需求,此刻便不能操之過急。

他氣得臉都紅了,聽聽這姓蘇的老頭子,說的是什麽屁話?他便是這樣昏聩的皇帝嗎,連靳久夜的命都不顧及?不對,在這老頭子眼裏,他竟是這般色利熏心的短視!

“閉嘴!”賀珏怒道,“朕自認沒有虧待靳久夜,你不必多言,下去吧!”

蘇回春哪肯,當初他在勤政殿能攔着陛下非要請脈,今日也是塊硬石頭,聽到上位者驅逐的話亦紋絲不動。

“陛下,臣早聽聞每每影衛大人侍寝,便要血流成河,昨日更是如此,今日臣勤政殿候了許久也不見影衛大人的身影,恐怕已下不了床,陛下啊……”

賀珏聽到這話氣笑了,“蘇回春,你腦子是不是有病!朕說沒有就沒有,還不趕緊下去!腦袋不想要了!”

蘇回春躊躇着沒動。

賀珏站起身,走到戰戰兢兢的老頭子面前,“血流成河?從哪兒聽來的?朕便是這般不堪之人?”

蘇回春默默答:“也不是不堪,有少許人是需要一些特殊手段,比如施虐才能引起歡愉……這,這是正常的,陛下不必……不必放在心上。”

“……”賀珏竟說不出話來。

老頭子實在太過認真,他竟找不到任何話來斥責,一口氣堵在胸口,他緩了緩,問:“宮中都如何說的?你說來與朕聽聽。”

蘇回春總算松了口氣,将昨日的聽聞都說了出來,最後還補了一句:“臣今次谏言,也不光是為了影衛大人,更是為了陛下,陛下乃當朝明君,應行明君之事,禁惡少欲……“

賀珏聽完蘇回春的話,只覺得腦海中翻天覆地,簡直崩塌得猶如廢墟。

“你們說朕與靳久夜白日宣淫?”

蘇回春垂着頭。

“你們說朕虐待靳久夜?”

蘇回春的頭垂得更低了。

“你們還說朕将靳久夜玩弄得體無完膚血流成河下不來床?還将人囚禁在勤政殿任朕玩樂?”

蘇回春只覺得自己心跳嘭嘭,耳邊轟鳴,腦子一片空白。

“朕……”賀珏猛一錘書案,“朕什麽都沒做過,他娘的背這些黑鍋?”

冤死了,連髒話都罵了出來。

蘇回春顫顫巍巍地擡起眼角,餘光瞥見賀珏氣得滿臉通紅,眼睛裏仿佛都冒着火。

“陛下……”

賀珏指着他,“朕且告訴你,再敢胡說八道,我便縫了你的嘴!”

君威盛怒之下,蘇回春腦子裏靈光一閃,莫不是真誤會了?他小心翼翼地詢問:“那陛下沒讓影衛大人侍寝?”

賀珏怒道:“朕昨日不過是幫靳久夜上了次藥,那血水是他傷口清洗出來的!”

好嘛,所有潛藏在表象背後的猜測揣度都有了真相。

蘇回春立時連汗都冒出來,方才那視死如歸的樣子不複存在,整個人抖得像篩子,“陛下,臣……臣還得去給影衛大人請脈,已有幾日沒見過了,許是要安排新的藥方。”

“滾滾滾!”

蘇回春當真連滾帶爬地滾出去了。

賀珏揉了揉眉心,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他要是真做了什麽倒也認了,連親都沒親着便被說成這樣!如何不氣?偏偏他身為君王,還要跟一個臣子親口解釋!

太……太沒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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