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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你割喉時切出來的傷口,特別漂亮。

次日朝會後, 賀珏一回到勤政殿,就看到等候多時的林持。

林持嘴角腫着,顴骨處青了一塊, 手上也纏了紗布, 身上其他地方有沒有傷看不到, 不過就目前而言, 他已經算前晚上十幾個羽林衛當中傷最輕的了。

影衛大人能做到不殺人僅傷人, 已經算是十分克制。

他連那把刀都沒出呢。

林持見到賀珏就趕緊行禮, “臣特來請罪。”

“嗯。”賀珏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大步走進殿中, 林持也跟随進去。

賀珏坐定後,問:“知道自己有何罪嗎?”

林持恭敬道:“臣未能守護皇宮,失職之罪。”

“錯了。”賀珏斷然否定了林持的回答,“靳久夜出入皇宮, 你不必阻攔, 這是其一;其二,你任職羽林衛首領, 但十數人圍追堵截卻不能傷靳久夜分毫,如此不堪一擊,這才是羽林衛的失職。”

林持默然垂首。

賀珏語氣愈發嚴厲,“你不要以為自己不敵靳久夜是理所當然, 他也是人, 跟你們一樣普普通通的人, 可不是什麽大羅神仙。他有今日之成就,是用血汗辛苦訓練出來的, 而你們,為何就不能?還是說, 你們一直松懈,是因為一直有靳久夜的保護?“

“臣不敢。”林持連忙道。

賀珏冷哼一聲,“朕知道你們是怎麽想的,但羽林衛乃天子近衛,應當是舉國最強之兵。你林持帶出來的兵,不能做到最強,那便是你的失職。好在今日你們面對的是靳久夜,若來日面對的是其他高手呢?朕是不是就只能躺在勤政殿任由他人擺布了?”

林持撲通一聲叩首,“臣知罪。”

賀珏冷冷看着下首那人,他已經算是年輕一代的翹楚,出身世家資質卓然,年紀輕輕就憑借自身的努力和天賦坐上了首領位置。可是,這還不夠,賀珏不想再把所有壓力都放在靳久夜一個人身上了。

他不是不知道這幫小兔崽子是怎麽想的,以為有靳久夜在就高枕無憂,只要靳久夜出手就一定能解決所有事。但靳久夜是人,不是神。

“林持,朕今日召你來,不是想要治你的罪,而是要你明白,你們口中的影衛大人已經不再是你們的仰仗。你,你們所有人,包括但不限于羽林衛,都需要自己做到像靳久夜一樣,而不是永遠活在他的庇護下。若再有懈怠,朕也不需要羽林衛了!”

“是!”林持渾身一震,應聲猶如立軍令狀。

賀珏滿意地點點頭,軟了軟語氣,剛柔并施,“從個人感情而言,林持,你也知道,靳久夜他現在不只是朕的影衛,他得陪着朕一生。”

林持頓時想到,這是陛下在拜托他們照應影衛大人,能得到陛下的示弱,便是對他最大的看重。

他當即心神一正,胸中湧現出無限豪情壯志。

“臣明白,臣亦有妻子兒女,必當竭力。”

永壽宮。

靳久夜今日沒什麽事,除了司禮監那邊來人給他說規矩,整個人仿佛突然閑了下來。

昨日從勤政殿出來,第一時間就去審問了涉及金小手案的白醫官,可這人身份背景一言一行都十分幹淨,靳久夜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遂将人放走。

左手丢失案至此,只查到了北齊,再無線索。而北齊,不是他們想動就動的,一旦有差錯,可能引發兩國之間的戰争,靳久夜只好先放置一旁。

司禮監今日過來的宮人也有兩個紅腫着臉,被賀珏懲治得厲害,對靳久夜就愈發客氣,生怕惹了主子不高興,連帶着規矩也教得水,沒過一個時辰便撤出了永壽宮。

靳久夜又拿起前陣子賀珏命人送來的前朝記事,書冊摞了好幾本,他才将将翻了小半冊,實在有愧于主子的囑托。

前幾天忙着查案子找線索,一直沒能再看,今日還是得再看看了,他得從中找個法子,哄一哄主子才是。

主子昨夜從他屋裏離開,一句話都沒說,顯然生氣極了。他嘴笨,說不出好話,也弄不明白主子為什麽鬧脾氣,可不管怎樣,肯定都是他的錯,自罰行不通,他得想其他辦法彌補。

他記得小時候主子也鬧脾氣,譬如吃不到愛吃的點心,被其他皇子罵了兩句不好聽的,或是出門摔了一跤被小宮人看見了。這麽多年他也算得了經驗,若不趕緊将人哄好,生起悶氣來能冷落你一個月。

他現在可是寵妃,不能受冷落一個月的。

靳久夜翻了好幾本,從中得出一個規律般的結論,遭受君王冷落的妃嫔想要複寵無非三種,懷孕,生病,色秀。

懷孕,他一個大男人自然是做不到的,而生病,他也裝不像,只怕裝了更讓主子生氣。至于最後一項,靳久夜猶豫再三,頗有些意動。但轉念一想,他跟主子同榻許多年,抱也抱過,看也看過,沒見主子想對他做什麽。

他這副身體,實在沒什麽色秀的資本,主子也不會想睡他,還是算了。

靳久夜很有自知之明,将這個選項也删除,又着手翻另外一本新的冊子,這一翻,就翻到了禦膳房。

禦膳房掌事經昨日掌嘴一事,本來找了個理由躺床上休息,一聽影衛大人親自到禦膳房,連襪子都沒穿清楚,趕緊跑着過來了。

他長得太胖,一路狂奔差點兒氣都背過去,等到了跟前,聽到黑衣男人的話,更差點兒白眼一翻倒地不起。

“影衛大人,你,你說什麽?”

靳久夜一本正經,“我來煮點東西。”

掌事一臉狐疑,心想,莫不是來砸場子的吧?禦膳房最近也沒得罪影衛大人,每日的膳食都是挑着最好的做,若惹了大人的不快,那也是陛下吩咐的。至于掌嘴的事,阖宮上下各處都有,連壽康宮都不例外,他禦膳房想必也不顯眼吧。

“大人,您想吃點兒什麽,只管跟奴才吩咐,奴才命人一準兒做好送到永壽宮去。”掌事弓着身子,讨好地說道。

“不必。”靳久夜環顧四周,似是在找食材,“我自己不吃。”

“那您……”掌事跟在靳久夜屁股後面打轉,靳久夜在禦膳房轉了一圈,所到之處宮人個個退避。

“你叫什麽名字?”靳久夜有些煩惱,“什麽吃食好做?”

掌事連忙回應:“奴才賤名吳大祿,至于什麽吃食好做,奴才也不知如何說,影衛大人還是不要麻煩了吧,只管吩咐禦膳房便是。”

他真怕這位一怒之下砸了禦膳房,只想着趕緊将人哄出去作罷。

可靳久夜打定了主意,根本不會走。他權衡再三,心想複雜的一概不會,點心太過精致也不行,光送一盆白米飯只怕沒誠意,煮個粥?還是炖個湯?主子不喜甜食,夏日的冰粥也太費時……

靳久夜到了食材區,迎面看到一堆番茄,紅彤彤的樣子好看。

“好,就這個。”靳久夜撿了兩個,“這能做什麽?要簡單的。”

吳大祿解釋道:“這個是番邦傳進來的,名叫番茄。若要簡單,像民間做法,搭配雞蛋做個番茄蛋花湯,也是可以的。”

“好,那就這個了。”靳久夜決定。

日頭正盛,太陽火辣辣的,行走來往的宮人熱汗滿臉,行跡匆匆。靳久夜提着一個食盒,從禦膳房徑直往勤政殿走去。

吳大祿将冷面殺神送出了門,心裏總算松了一口氣,再來一回怕是連心跳都要停滞了。

禦膳房有幸親眼得見影衛大人做飯風采的宮人們,彼此面面相觑。

此刻竈臺上一片狼藉,吳大祿進門掃了一眼,開始罵罵咧咧地指揮:“都愣着幹啥?還不趕緊收拾!鍋炸了不要緊,跟內務府報備買一口新鍋。哎,那個小崽子,別他娘的踩那一筐碎雞蛋,蛋液流了一地,還不趕緊拿拖布來?還有……诶,這鹽罐子也碎了?油罐子,也缺了個口?那個誰,再跟內務府報備兩個罐子,還有——還有一把新鍋鏟……”

鍋鏟都斷了,吳大祿眼睜睜看着,愣是想不到影衛大人是如何做到的,那可是塊鐵東西啊!

可再想想那盆慘不忍睹看不出原本模樣的湯,再加上影衛大人随意揮灑的調料,他忍不住有些擔心,這東西吃下去會不會中毒拉肚子,可別不是給陛下送去的吧。

勤政殿前,鐘家那位德高望重的家主剛剛替自家嫡孫女請罪出來,他早已致仕,許久不曾進宮了。

本以為太妃此舉是好意,他也希望起複鐘家,可沒想到那孩子竟然被陛下親口下令送出了宮,還問了那樣一句話。

家教!這二字,簡直就是在打他這張老臉!他自然不能無動于衷,說實話昨日便坐不住,晚上更是沒睡着,讓孫女反複将宮中發生的事講過無數遍,他的眉頭便一直沒舒展過。

熬了一夜直至天明,他連早膳都沒用,趕緊進宮請罪,以乞求得到陛下的原諒。

勤政殿內,陛下的态度倒是客氣,溫和地聊了小半個時辰,甚至關心了他的身體和幾個小輩的學業,他聽得受寵若驚,心中那塊大石頭才堪堪落了地。

原來陛下不是真的厭棄了鐘家,約莫是為了那位影衛大人出頭。

正這麽想着,那位盛寵無比的影衛大人便出現在眼前。

靳久夜提着食盒,急着去見賀珏,沒留意迎面而來的鐘大人,不過就算看見了,他也不會主動給一個眼神。

鐘大人剛在賀珏跟前得了意,多少有些自負,見這情景頓時覺得,此人果然眼高于頂半點禮數都無。

“老臣鐘堯見過影衛大人。”鐘大人開口留下靳久夜。

靳久夜頓了頓,回頭看到一個老頭子,似是有些眼熟。不過很快,從記憶裏拉出一道影像來,“鐘大人有禮。”

鐘堯聽這人記得自己,便想他是故意忽視了,定然是為了之前在宮中與太妃及自家孫女的龌蹉而記恨,故意給自己難堪。

“影衛大人好氣度好手段,老臣佩服。”鐘堯冷冷道。

靳久夜聽出對方的不悅,卻不覺得有什麽,“鐘大人客氣,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客氣?”鐘堯氣得目瞪口呆,“你竟覺得我在誇你不成?”

靳久夜沒說話,望着鐘堯。

鐘堯當即毫不客氣地諷刺:“影衛大人在宮中的所作所為,莫不想要做個禍國殃民的妖妃?”

此句不可謂不毒,斥責不可謂不重。

若換做任何一個後妃,被當朝老臣這般質問,恐怕都只能臉色煞白無言以對。

可這個人是靳久夜,盡管他并不能從今天翻過的那些寵妃記事中得到相應的參考,但他從來不懼任何質問。

他只是輕輕看了一眼鐘堯,眼裏沒有絲毫慌亂,仿佛毫不在意。

“只要主子喜歡,并無不可。”

說完這話,他擡步進勤政殿,留下鐘堯一人怔愣當場,好半天才怒罵幾聲張狂豎子。

勤政殿內。

賀珏跟鐘家那位老頭子廢了老半天口舌,正口幹舌燥,命人沏了茶來,卻因燙口不能飲用。

靳久夜就在這時候進門,還提了一個食盒,他當即眼睛一亮,“帶了什麽好吃的?”

上前便奪過那食盒,放到桌上,興奮地問:“莫不是什麽冰飲?還是夜哥兒最了解朕。朕渴得很,費力跟那些世家老頑固平衡周旋,太勞神了些,最需要冰飲降降心頭的火氣。”

可打開一看,是個湯盅,還是最大號的,蓋着蓋子,熱氣還從邊縫上透出來。

“不是冰飲。”靳久夜在身後默默回答。

賀珏別了別嘴角,“那也無妨,朕且看看是什麽好東西。”

掀開蓋子,他呆立當場。

一團團紅色的,一團團黃色的,一團團黑色的,擁擠地堆在湯盅裏,面上漂浮了幾根一指長的小蔥,連頭都沒切。

他狐疑地回頭,看向靳久夜,“這……這什麽東西?”

靳久夜也有些猶豫了,“大……大概是個湯。”

賀珏拿了旁邊的湯匙,伸進去舀了兩下,“全是幹貨。”

靳久夜又道:“水燒幹了。”

果然,賀珏翻了一塊黃色的過來,發現另一面糊成了狗屎樣,再有一塊,還沾着指甲蓋大的雞蛋殼。

禦廚做不出來這樣的東西,靳久夜親手送過來……賀珏思及此,問:“是你做的?”

靳久夜點點頭,“是。”

賀珏慘不忍睹地深吸一口氣,這可怎麽吃,可不吃好像也不太好。

他舀了一湯匙,擡了擡手,又放下,開始找話題岔開,“那個……夜哥兒啊,你怎麽突然想起給朕做吃食來了?”

賀珏早就将昨日的矛盾抛之腦後,問過張福自覺想明白之後,他就立刻原諒了靳久夜的所作所為。雖然很可氣,但畢竟是忠誠于他的,這人骨子裏就是個影衛思想,自個兒也怨不着他。

靳久夜道:“是屬下該做的,請主子享用。”

“……好。”賀珏含淚點點頭,頗有種視死如歸的悲壯。

從小到大,就算吃過再寒酸的吃食,也沒遇到這般胡亂一氣一鍋亂炖的東西。

賀珏慢慢舀了一勺,又偷偷手抖了一下,将一些細碎和湯汁抖落下去,盯着那團玩意兒看了許久,終于憋住氣迅速塞進了嘴裏。果然,一剎那味覺遭受暴擊,臉苦成一團,苦得他眼淚都冒出來。

齁!齁死了!

“你放了多少鹽?”賀珏忍不住想吐,可看到靳久夜的臉就沒吐出來,趕緊囫囵咽下去,回身就去找了那杯熱茶,一股腦兒往嘴裏灌,嘴皮又被燙了個半死。

再是生死兄弟,可這個捧場,真的做不了。

等緩過勁兒來,賀珏拍拍靳久夜的肩膀,“朕的影衛大人,你割喉時切出來的傷口,特別漂亮。”

這句誇獎,他發誓,是這輩子最真誠的。

靳久夜再遲鈍,也知道自己不擅長這個,默默地将蓋子蓋好,“屬下扔了去。”

賀珏瞧着他動作,突然福至心靈,“你這回又是學的哪個前朝妃子?”

前朝那個溫貴妃,貌似是個不善廚藝的,得寵是因為容貌绮麗歌舞驚豔,定然不會使這樣的法子。不怪賀珏知道這些,靳久夜住勤政殿那幾日,他也跟着看了許久。

靳久夜道:“是蕭淑妃。”

“哪個蕭淑妃?”賀珏沒記憶。

靳久夜道:“冷宮秘史那本。”

賀珏默了默,想不通靳久夜怎麽不去看正統的人物傳記,尋摸些什麽秘史,秘史那玩意兒能當真嗎?

“朕要你做寵妃,看什麽冷宮秘史?”賀珏低頭瞥到那盅湯,半晌道,“學怎麽失了恩寵麽?”

靳久夜微微垂下眼睑,連聲音也輕了些,“學怎麽複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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