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做朕的妻子。
馬蹄翻飛, 賀珏伏在馬背上一言不發,神色緊繃。暗夜裏,看不清前路漫漫, 好歹有月光, 能稍稍給人一點安慰。
林持追随賀珏許久, 很多時候他對賀珏的命令都毫無疑問, 因為他相信他的主君最慣于分析利弊, 然而今天, 陛下好像瘋了一樣。
終是忍不住,他問:“陛下這是要去追影衛大人?”
賀珏沒有回答, 他心裏盤算着追上的可能性,靳久夜只比他提前了一個時辰,盡管暗侍衛是出了名的吃苦耐勞腳程快,但他身下這匹馬是上驷院專門養着的千裏馬, 僅供他尋獵時所用。
寅正, 穿過一片茂密的叢林,隐隐綽綽的樹影下傳來細微的聲響。
那是馬蹄踏在松軟的腐爛落葉與泥土上的聲音, 賀珏大喜,揮舞馬鞭快速沖過去,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從樹上蹿了下來, 手中的短刀刃峰亮白, 透着冰冷的寒光。
賀珏被人當頭扣住了脖頸, 強有力的手臂鎖住了他的喉嚨,只要那把短刀輕輕一撥, 便能讓他血盡而亡。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間,林持甚至來不及拔出刀, 賀珏也僅僅只是掙紮了一下,那道黑影的威壓太重,他幾乎動彈不得。
那是久經殺場無數次浴血練就而成,絕非他這等在演武場随意打鬧的花拳繡腿能夠相提并論。
他們練的是殺招,是一刀斃命,而不是搏擊與戰鬥。
好在賀珏急中生智,扭身就往旁邊一揚,馬背上坐不穩,兩人齊齊往地上摔去,黑影有半只胳膊都被賀珏用力壓着,感覺要脫臼了一樣。
他手持的短刀不知為何停滞了一下,沒有出手,賀珏趁機肘部向後襲擊那人,那人吃痛,卻只是一聲極輕的悶哼。
“主子。”黑影開了口,同時松開了手。
賀珏這時近距離看清了,對方竟然是靳久夜。
“你?”賀珏第一時間去看男人的腹部,“朕幾近用了全力……”
“無妨。”靳久夜起身,将賀珏也從地上扯起來,“聽到後面有跟蹤的動靜,便以為是賊人作祟,遂埋伏起來準備解決掉,沒想到是主子你來了。”
賀珏整了整淩亂的衣衫,這時林持也奔了過來,“影衛大人。”
“主子就帶了一人出宮?”靳久夜看了一眼林持,眼裏的驚詫是掩不住的。
林持心知自己的本事在影衛大人眼裏不足為道,便心甘情願地撤下,只默默去牽住了賀珏的馬。
“幸而你眼神好,很快瞧出了朕,不然朕可擋不下你那割喉一刀。”賀珏說着笑話,原本慌亂的心在看到靳久夜之後突然就安定下來,只想将人抱在懷裏。
事實上他也這麽做了,但只是輕輕抱了一下就放開,“今日中秋,朕有東西要送給你。”
靳久夜的短刀已入鞘,藏入衣袍之下,旁人根本看不出。聞言,他擡眼:“什麽東西?”
一個小小的荷包攤在賀珏的手中,賀珏笑着,“平安符。”
然後示意男人過來些,彎下脖頸,他便親手将荷包挂在了對方的胸口上。
靳久夜低頭看了一眼,荷包的樣式簡單,顏色是深藍繡灰白還帶一點黃,外觀不算好看,可質地卻很結實。只是這樣的東西,出現在他身上,怎麽看都覺得違和。
他身上除了帶刀,從來不會帶多餘一樣東西,“這個……”
“好好揣着。”賀珏也盯着有點不适應,“不許摘下來。”
“是。”靳久夜便将那小荷包塞進衣領子裏,小心保管好,外邊就看不出來一點痕跡。
賀珏心頭一暖,忍不住捉住靳久夜的手,靳久夜再看賀珏,賀珏眼裏好像湧動着什麽一般。
“朕……”賀珏有千言萬語想說出口,最後只化為一句,“朕随你去。”
靳久夜道:“不可。”
賀珏沉默。
靳久夜就問:“主子,你怎麽了?”
賀珏也很想問自己怎麽了,怎麽就跟個十七八歲的愣頭青一樣,橫沖直撞地追來了。
他以前還笑那些為情所困的癡男怨女,如今輪到自己,才知道個中是什麽滋味,有時候恨得将人就黏在自個兒身上,分開一小會兒都舍不得,只想眼裏心裏全是那個人的樣子。
這才是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吧,從前那些簡直幼稚可笑。他不得不承認,他似乎從未對齊樂之動心過,大約只覺得對方性格好願意親近罷了。
賀珏握着靳久夜的手,摩挲着對方的手指以及指腹與掌心上的老繭,這樣一雙手是很粗糙的,一點也不光滑白皙,也不夠好看。
但賀珏偏偏愛不釋手,“夜哥兒,你別再叫朕主子了行麽。”
靳久夜驚了一着,“為何?”
沒等賀珏回答,靳久夜急着追問:“是屬下哪裏做得不夠好?主子不要屬下了麽?”
“沒有不要你。”賀珏心疼地看着靳久夜,靳久夜如同遭受了重大打擊,只垂着眼睑,“是屬下寵妃做得不夠好麽?”
賀珏哭笑不得,伸手摸靳久夜的臉,令男人擡眼看自己,“不 ,是朕不夠好,朕管不住自己的心。”
靳久夜眨了眨眼,賀珏握着男人的手,将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你摸摸看。”
隔着衣物,靳久夜摸着賀珏的胸膛,沒摸出什麽異常來,遂更加迷茫了。
“朕心裏有你。”賀珏深情道,“會為你慌亂,為你沖動,為你不顧一切。”
“朕曾說過,你我會是一輩子的兄弟,可現在,恐怕不能了。”賀珏苦笑着,又不得不坦白地承認,“朕想要的更多,你讓一步,朕便要更進一步,守不住底線也不想待在原地。夜哥兒,做朕真正的妻子,好不好?”
“朕把心交給你,你也把心交給朕,好不好?”賀珏低聲問,伸手攬住了靳久夜的後腰,将人帶着離自己更近些。
靳久夜想避開些,可又不得不靠近賀珏,有那麽一瞬,他們近得仿佛賀珏就要親下來了。
“主子,我的心一直在你那裏。”靳久夜道,“從沒有變過。”
“不,那是你的忠誠,朕想要你的感情。”
“屬下沒有感情。”
平淡無波的一句話,讓賀珏整顆心都墜進了谷底,他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回答,他以為自己說得已經夠清楚了,不知道還能卑微乞求到什麽地步。
“至于妻子的事,容屬下完成這次任務,回宮後……”靳久夜頓了頓,“主子想如何便如何。”
賀珏看着靳久夜,半晌,嗯了一聲。
這時候,遠處傳來暗侍衛的喊聲,“頭兒。”
有人找了回來,定睛一看,竟是林季遠。他細看賀珏竟也在,連忙跪地行禮,賀珏向林持使了個眼色,林持便将人帶遠了去。
“屬下要走了。”靳久夜道。
賀珏拉住人的手,“郎晴早就逃了好幾日,你不急于這一時。”
靳久夜默了片刻,終究道:“主子這話,像是個昏君的樣子。”
“啊哈哈哈……”賀珏笑了,“自古昏君身邊總有個妖妃,看來夜哥兒當定這妖妃了。罷了,你去吧,早些回來,不要硬拼,你答應過朕的。”
靳久夜問:“答應過什麽?”
“回來做朕的妻子。”賀珏偷偷笑道,“方才說的,難道都忘了?朕還要想如何準備與你洞房花燭。”
“是。”靳久夜還能說什麽,他就知道主子被色膽包了心,只想着讓他侍寝了。
男人啊。
靳久夜告辭,賀珏站在原地,看着他翻身上馬,身姿飒爽的樣子,他揮了揮手,又指了指胸口,“不許摘。”
黑衣男人側過身回頭,朝他點了點頭,随後駕馬遠去,很快就消失不見了蹤影。
“陛下,回嗎?”林持不知何時,已到了賀珏的身旁。
賀珏仍望着遠處,似是自言自語地感慨道:“你覺沒覺得,靳久夜似乎越長越好看了些?朕竟覺得怎麽都看不夠。”
林持別了別嘴角,回憶了一下影衛大人的模樣,根本沒什麽變化,出招還是那麽淩厲,脾氣還是那麽冷硬,若非跟陛下交談,幾乎惜字如金。而方才的兇險,林持這會兒冷汗還沒幹,要不是及時發現,此刻陛下還能會蹦亂跳麽?早就成了一具死屍了。
“大約是的,影衛大人乃人中豪傑。”咱們的羽林衛首領從未有不得已拍馬屁的時候,這會兒只恨自己詞窮,不能将靳久夜誇出朵兒花來。
好在賀珏并不要林持附和什麽,他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他答應朕了,朕得籌謀一下如何冊後的事。”
林持暗地裏一驚,“陛下還要冊影衛大人為後?”
賀珏看了對方一眼,警告道:“你嘴巴嚴實點兒,不許透出一點兒風聲。”
“臣明白。”就算沒有賀珏的訓斥,這話他也不能往外說的,否則第一個要命的就是他。
兩人又快馬狂奔回西京,一夜往來,天已經大亮,兩人俱是疲憊不堪。賀珏眼底已生出一片烏青,早朝也放了鴿子。
張福被內閣大臣圍追堵截,直問陛下去了何處,他在宮裏數十年,何曾遇到這樣的情形?特別是賀珏素來勤勉,別說日日早朝了,偶爾忙的時候還要議一輪午朝。
“陛下出宮了,不在勤政殿。”張福無奈地向齊閣老說出實情,“煩請閣老安撫衆朝臣。”
齊閣老嘆了一口氣,“出宮作甚?”
張福搖了搖頭,打死都不能對朝臣說,陛下一時沖動想給影衛大人送個中秋禮物。
齊閣老見問不出什麽,只能自己想法子安撫好太極殿上的那幫朝臣,費了好一陣口舌,才将人一個個都勸了回去。
“這是怎麽了嘛,陛下突然不見蹤影?早朝也不上了?問行蹤,沒一個人能回答,這叫什麽事?”秦稹脾氣暴躁地埋怨,“若是有緣由,那也要提前告知,白白讓滿朝文武都等待許久。”
齊閣老安撫道:“許是急事,改明兒陛下會給我們答複的,再者陛下一直勤勉,偶爾出格一次,也情有可原嘛。”
“這,這……”秦稹詞窮,只能道,“罷了,反正自從那個影衛入了陛下後宮,陛下行事說話便愈發随性,不複從前嚴謹守矩了。”
“秦大人可別亂說話,那是貴妃。”齊閣老提醒道,“得了,今日昏散放衙後,我請你到家中吃酒如何?咱們老哥倆許久沒一起吃酒過了。”
秦稹一聽倒是歡喜,“好啊,那醉仙人得備上三大壇。”
“一定,一定。”兩人就此約好,各自回了當值的衙門。
齊樂之知道昨日發生了何事,不比其他朝臣心情輕松,此刻憂心忡忡地等在勤政殿外頭。張福應付了其他朝臣,正松了口氣,準備擦擦滿頭汗,回過頭來見到還有一尊大神,心裏直叫苦。
“小齊大人,先回吧。”
齊樂之神色凜然,“張宮人不必驚慌,我只問陛下是不是出宮了?”
張福還欲掩飾,齊樂之卻肅然道:“昨日我在勤政殿與陛下談了許久,約莫能猜到陛下的動向,張宮人不必騙我。”
“正是。”張福見瞞不下,便痛快道,“陛下昨夜換了便裝,追着影衛大人出去了。”
“追影衛大人?”齊樂之無法理解。
張福也只能道,“約莫是有什麽忘了交代的。”
“帶了何人?”齊樂之猜到賀珏恐怕不會多帶人手,果然張福說,“羽林衛林大人跟着。”
“他也……膽子太大了吧。”齊樂之急了,“這日月神殿在京中猖狂,他身為一國之君,若出了什麽事該如何是好,林持那小子也不是個厲害的,要換做影衛大人倒也不擔心了。”
影衛大人可敵千軍,護一個賀珏綽綽有餘。
正說着話,殿內小宮人過來禀報,“師傅,陛下回來了。”
齊樂之疾步穿過勤政殿,又進了暖閣,“可是受傷了?”
那小宮人答:“沒有,陛下瞧着似是挺高興。”
暖格外,他身為外臣,不便再進入,張福很有眼色進去禀報,很快賀珏便召見了齊樂之。
“陛下。”齊樂之行禮,賀珏還沒将昨日的衣服換下,衣角還有一片泥濘,不免語氣帶了責備,“陛下也太荒唐了吧。”
賀珏笑着看齊樂之,半點也不惱怒這等出格之言,“還有更荒唐的呢,朕打算冊靳久夜為後。”
“什麽?”齊樂之震驚得幾近耳鳴。
賀珏一字一句又道:“朕要冊封靳久夜為皇後,你替朕想個法子堵衆朝臣的嘴。”
齊樂之:“……”
他還擔心什麽天子安危,該擔心的是陛下的腦子吧。
“這話朕就跟你說了,你好生琢磨一下,如何應付你爹跟秦稹那一幫人,若是成功了,朕請你喝酒。”賀珏拿着要換的常服,轉身就進了寝室。
“不,不是啊,陛下,臣還沒答應呢。”齊樂之在外面哭也哭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