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思君念君。
賀珏從睡夢中醒來, 宿醉使得頭疼厲害,無意識往靳久夜身邊湊,想親近男人, “夜哥兒, 朕頭疼 , 額頭, 後腦勺都疼。”
說完話沒一會兒, 一雙溫潤的唇就覆在了他唇上, 低冷的聲音響起,“親親就不疼了。”
賀珏兀地睜開眼, 迷糊的睡意瞬間就清醒了,他床上莫不是爬上來一個小妖精,怎麽會這麽勾搭人?還是他夜哥兒被誰穿了魂?什麽妖魔鬼怪敢犯他的影衛大人?
可仔細一瞧,如假包換的靳久夜, 那雙沉黑而冷冽的雙眸依然平淡無波地望着他, 即便在接吻的時候。
賀珏頓時懵了,腦子也跟着短路了, 只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如何動作。
靳久夜見他不說話,想了想,又道:“還是要伸舌頭才能好嗎?”
那語氣一本正經, 好像跟許久前說李王刺殺案的殺手抓住了, 如出一轍。
說完這話, 那男人就當真吻住他的唇,用舌頭探進了他的齒間。靳久夜何曾有過這麽主動的時候?賀珏頭腦瞬間一熱, 一股熱流直沖腦門,平日裏親親摸摸哪次不是他厚臉皮糾纏?這送上門的哪能不吃?遂反客為主, 摟住男人脖頸就開始一番攻城略地。
胸腔裏的空氣都消失了,好半晌才分開,屋外頭的宮人們噤聲候着,賀珏卻滿腦子黃色廢料。
看着靳久夜,想起從此君王不早朝那句話,可不就成了真?這會兒還上什麽朝,他只想窩在被子裏同心愛的夜哥兒這樣那樣,再那樣這樣,想想都激動,心裏冒粉紅泡泡,又忍不住将人摟過來親了好幾口。
“夜哥兒,你是不是成了精啊?這般撩人,朕是把持不住的。”賀珏嘆息道,禁锢着對方不讓人起身,沒等人說話,又含住了對方的耳朵。
靳久夜有些敏感地顫了顫,“主子該上早朝了。”
“……別咬我耳朵。”
賀珏喉嚨裏帶着笑意,輕輕說道:“朕嘗嘗。”
親了一會兒,竟是開心地說:“哎,是甜的。”
靳久夜無語:“不可能的。”
賀珏偏偏認定了,“朕說是便是,你自己又沒嘗過,你不知道你全身上下都是甜的。”
拿臉湊在男人的臉上摩擦,跟個小動物似的,聲音幽幽的,“你是個小甜心。”
靳久夜:“……”
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主子這人能不能不要這麽酸了,真、真是受不了。
“主子,你好像能用了。”靳久夜眨了眨眼,看向賀珏。
賀珏當然知道自己身體的變化,與男人這般親密,對方沒感受到才怪。夜哥兒故意撩他,他還憋了許久忍着沒吃,怎麽可能不起反應?但什麽叫好像能用了?朕之前還有不能用的時候?
賀珏黑了臉,懲罰地咬了一下靳久夜的唇,“不許胡說八道。”
可很快腦子裏一股電流通過,他突然醒過神來,從靳久夜平靜的眉眼間突然聯想到昨日酒醉後的一些片段,當即臉色僵硬。
偏偏靳久夜還補了一句:“主子沒有憋壞。”
這話猶如公開處刑,賀珏的臉騰一下全都紅了,連耳根兒都在發燒,實在無顏面對眼前的男人,以後的威嚴何在,他還如何重整雄風?
啊啊啊!他只想埋在被子裏,太太太丢臉了,他竟然還哭?
靳久夜居然看到他哭了,為了那麽點破事,不對,也不是破事……唉,不管怎樣,他在靳久夜心目中的形象,恐怕已經崩塌得連渣渣都不剩了。
真是酒醉誤事,昨夜明明可以趁機将夜哥兒這樣那樣,偏偏小兄弟不給力……等等,夜哥兒答應跟他那個了?
賀珏從無數尴尬的片段與話語中,找到了最為重要的一句,他幾乎像根彈簧一樣,整個人都差點兒彈起來,興奮地問:“哥,你……你今天還給我睡麽?”
激動得連自稱都忘了。
靳久夜像是看見個傻子,“是主子一直不做的。”
這話背後的意思,賀珏不敢想,生怕一多想到手的人兒就飛走了,他趕緊抱緊靳久夜,将人緊緊摟在自己懷裏。
“那今日早朝,朕不去了,我們便把昨晚沒繼續的,繼續做完好不好?”說到最後,賀珏的呼吸都粗重起來,他能忍到這麽久,實屬不容易。
其實早在發覺自己心思的時候,他就已經按捺不住了,只不過擔心夜哥兒會惡心他,才一直壓抑着也不敢明言。
他甚至不确定,靳久夜嘴上說着願意,心裏到底清不清楚他想要的是哪種。不過昨晚上借着酒醉,他都要過最後一關了,靳久夜仍然順從着,今晨起來也不為他的行為惱怒,可見他是明白的,且是樂意的。
賀珏思及此,心裏甜如蜜,又見靳久夜點頭嗯了一聲,他開心得快要飛起來。
“朕去吩咐一聲。”賀珏連忙爬起來,套上一件外衣,便赤腳往外頭走,靳久夜想叫他穿鞋,他也當沒聽見,緊趕幾步去了門口。
這個時辰,屋外的宮人們已經候着了,若陛下再過一兩刻鐘還不起,張福便會尋機進來叫起,以免誤了上朝的時辰。
“張福。”門被拉開一條縫,賀珏在裏頭探出腦袋,頗有點鬼鬼祟祟的樣子。
“奴才在。”張福垂首,看見了陛下赤足而來,忽然心裏有個預感。
果然,陛下道:“通知太極殿,今日早朝免了,順便再送些熱水來。”
說完這句話,那房門就嘭地一聲關了,張福半晌沒回話,應了聲是,将手底下那些小宮人遣走,“去去去,叫燒火處的擡熱水來,約莫一個時辰吧,應該夠了吧?”
他想陛下生龍活虎,但也素來自持勤勉,不可能賴在屋裏太久,否則教外頭人怎麽看。
沒等小宮人們都散開去,內奏事房的小官人就急匆匆跑了進來,“不得了,張宮人,趕緊叫陛下起吧,玉石關出事了。”
張福想了想賀珏方才那欲求不滿的神情,略有些猶豫,“什麽事?不能先禀到內閣嗎?”
“內閣去人了,齊閣老多半聽了也要往勤政殿來。”小官人急得口幹舌燥,“傳令兵連夜送進奏事房的急報,才将将拆了外封條,只怕天大的事也比不得此刻。”
“不是軍報麽?”張福多問了一句,腳下步子往賀珏的寝室去。
小官人道:“不是,若是軍報吾等怎敢擅自拆開?可比軍報還要急。”
這麽一說,張福也顧不得攪擾了賀珏的好事,當即叩了門,“陛下,邊關急報!”
賀珏剛将人抱在懷裏,還沒湊上嘴,聽到張福的聲音頓時怒上心頭,這節骨眼還來打擾朕?可聽到急報二字,他便斂了怒氣,流連地看了一眼靳久夜,嘆了口氣,起身套好衣衫。
再一回頭,靳久夜竟穿得比他還快,這會兒下了床,已經在穿鞋襪了。
所謂情動,仿佛從未有過,套上玄衣司的黑衣,就是殺伐果斷的影衛大人。
而賀珏自己還有點轉不過勁兒來,靳久夜就上手幫人套鞋子,賀珏摸了摸男人的臉,男人靜靜地開口:“別讓大臣們久等。”
賀珏一口氣悶胸口,別扭地道:“不用提醒,朕不是昏君。”
穿戴好衣衫,賀珏揚聲:“進來吧。”
勤政殿的一衆小宮人,在張福的帶領下進了門,內奏事房的小官人跟着也進了門,宮人們熟練地替陛下洗漱,小官人則禀告:“陛下,邊關急報,玉石關出事了。”
“玉石關不是已經打回來了嗎?”賀珏納悶,這才不到一個月,難道又被北齊占了去?按齊樂之的本事,不至于的。
小官人道:“不是玉石關,是小齊大人……小齊大人失蹤了。”
“什麽?”賀珏赫然站立,靳久夜也動容。
正在這時候,齊閣老也奔了過來,進了勤政殿,追着暖閣來,急得要見賀珏。
“陛下,陛下啊!”賀珏趕緊讓宮人們将他簡單梳洗,換上常服,然後出門迎了齊閣老,将人請到了勤政殿上。
齊閣老哪裏坐得住,連忙朝賀珏一行禮,“陛下,樂之他……”
賀珏安撫住齊閣老,“朕也很擔心,但為今之計,我們遠在西京不了解情況,還是要派人前去玉石關。齊閣老可有人選?”
齊閣老到底是歷經三朝,盡管為兒子擔心,可也思慮了許多。
“如今朝中武将凋零,去玉石關必然要面對狼煙騎,北齊一旦知道我軍主帥失蹤,必然大舉來犯。這人選,一來要穩定軍心,能夠抵禦外敵,二來要謹慎心細,必要尋到樂之的蹤跡,恐怕一般人是不行的。而眼下這時候,又是臨近年關……“齊閣老想起世家那些彎彎繞繞,嘆了口氣,然後道,“陛下,不若讓老臣親往吧。”
齊閣老已經上了年紀,冬日嚴寒還要去邊關之地,身子骨怎麽受得了,如若有什麽萬一,便是一門雙不幸,賀珏如何對得起齊家祖輩?更何況,他也實在于心不忍。
“這不妥。”賀珏拒絕道,“您老還是在京中等待消息,朝中還有許多事需要您主持大局。”
“可是……”齊閣老還想說什麽,但見賀珏眉頭緊鎖,不忍再施加壓力,心裏也就罷了,“還請陛下務必今日內做出決斷,否則邊關将士等不及。”
賀珏點點頭,“朕知道,樂之的事,朕一定會盡全力。”
齊閣老俯首行禮,告退。
賀珏在殿內靜立了許久,待靳久夜進了屋也沒有發覺,那人不善言辭,素來寡言,只能充當一個陪伴的角色。等賀珏回過神來,才看到身旁的靳久夜,他拉過那人的手握住,“夜哥兒,還好有你在身邊。”
靳久夜問道:“主子很擔心齊公子?”
“是。”賀珏承認,“小時候一塊長大的,如何能不擔心?只盼着樂之沒有什麽危險,還等着朕去救他,細下想來興許是北齊的手段,想要拿他做人質吧。”
“若是北齊威脅主子,主子會答應嗎?”
賀珏搖了搖頭,“朕不知道,或許真到了那種兩難境地,只能做個惡人。”
靳久夜反握住賀珏,“主子不要做惡人。”
賀珏看他,“為何?”
靳久夜想了想,“惡人也難做的。”
賀珏問:“那你自己是個惡人嗎?”
靳久夜道:“是。”
“不,你不是。”賀珏否認,嘆息道,“你是朕這輩子遇到最好的人,是從天而降的小仙子。”
靳久夜無言以對,實在想不到主子好好說着話,怎麽又開始扯那些肉麻的稱呼?可看看賀珏的神情,竟是那樣的認真。每次他說小仙子的時候,都不是在調笑,而是一字一句,格外地鄭重。
也許小仙子對主子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吧。靳久夜心裏暗暗想。
兩人又靜默片刻,靳久夜突然開口:“主子,屬下去玉石關。”
賀珏也想過這個問題,腦子裏無數次閃現過這個念頭,可到最後都猶豫了。如果只是尋人,那是玄衣司暗侍衛的強項,但此次去玉石關,不光是找齊樂之,還要面臨北齊的随時來襲。
賀珏不想把壓力與重擔扛在靳久夜的身上,他知道這個人的性格,只要答應了,必然會做到。
他害怕哪一日收到的軍報告訴自己,靳久夜已然戰死在玉石關的城牆之上,他恐怕會瘋,光想想都覺得呼吸壓抑,整個心髒都受不了地疼。他寧願自己去,至少他若死了,以這小子沒心沒肺無情無義的性子,大約是不會太難過的。
“不要。”賀珏果然拒絕,“你傷還沒養好。”
靳久夜道:“早就養好了,主子今晨不是看過了麽。”
賀珏語噎,瞪了男人一眼,“你小子這會兒倒是牙尖嘴利。”
靳久夜不置一詞,過了會兒又道:“主子擔心齊公子,屬下一定會将齊公子帶回來,請主子放心。”
賀珏自己都不敢向齊閣老保證齊樂之一定能回來,只能說盡力而為,靳久夜卻如此堅決,聽這話音,賀珏便知道男人是當真義無反顧,他不許也沒用了。
“朕不願你年節時不在朕身邊。”賀珏看着靳久夜道,“朕不想你再出去奔走了。”
靳久夜看見了賀珏眼中湧動的情緒,卻只是淡淡道:“潛伏追擊,探聽厮殺,是影衛的專長。齊公子乃一軍主帥,離奇失蹤,旁人怕不能破了這案子,只有屬下能将齊公子帶回來。更何況,若屬下不能出去奔走了,那對主子還有什麽用?”
最後一句,最致命。
這個男人往往知道如何才能戳中賀珏的要害,賀珏心裏隐隐作痛,“可若是你也着了道呢?”
靳久夜搖了搖頭,似是自信又似是承諾地回答:“主子還活着,屬下不敢死。”
若死了,誰來保護你?
賀珏恍惚間想起崇明二十三年,他背着年幼的自己穿過鬧饑荒的州縣,那裏連樹皮都被人啃光了,他們餓得半死不活,自己更是幾近昏迷。而只有靳久夜,他的步子從未停過,他留着最後一塊餅,最後一口水,都塞給了自己。
一千三百裏,他們徒步走回了西京,賀珏也曾拒絕過靳久夜,他知道那是他們唯一的幹糧。可那時候靳久夜說了什麽呢,好像說了跟現在一模一樣的話。
黑衣少年說,只要主子還活着,屬下不敢死。
也許無數次頻臨死亡幾近崩潰之際,靳久夜便是靠着這樣的信念堅持下來的吧。
賀珏回想起來,靳久夜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啃豬蹄跟紅燒肉這類油膩的東西,大概就是那一年饑荒從戰亂之地回來,他說,紅燒肉扛餓。
當日下午,靳久夜簡單收拾了一下,帶上幾個暗侍衛,并賀珏欽點的兩名武将,一同奔赴玉石關。
五日後是除夕,按照慣例賀珏設宮宴,與衆公卿大臣命婦夫人們一同守歲。皇後之位空懸,唯一的貴妃又不在京中,就算在也不可能跟命婦坐在一起,而往年有太妃主持,今年太妃薨逝,賀珏便請了長公主照應。
趙瑤的肚子大了,冬日裏寒冷不便走動,除夕宴便沒有出門,賀珏關心地詢問了幾句。
長公主倒是比往日心情松快了些,甚至齊樂之出事那日也沒鬧到勤政殿來,賀珏有些好奇,很想問緣由。
長公主便道:“阿瑤說,只要有影衛大人在,樂之就一定能回來。”
賀珏聽得心頭苦澀,“你們就這麽相信他?”
“這世上,便沒有那位影衛大人辦不成的事。”長公主感慨道,“我那日得了消息着急要進宮,可聽說下午影衛大人便奉命出京了,一顆心竟然出奇地踏實了下來。本來不敢告訴阿瑤,怕驚了她的胎,可阿瑤知道了,心裏也安穩着,甚至飯食上還比從前好用了些。如今想來,陛下你身邊這位貴妃,原是我們心中守護神一般的存在。”
“他也不是無所不能的。”賀珏淡淡道,“就算他是好的,可還有那麽多人厭惡他。”
“也不是,只有那些世家老頑固罷了,其實很多人是敬着他的,至少齊家那些小毛孩子們,都以能穿上玄衣司暗侍衛那套鷹紋黑衣制服為榮呢。”長公主嘴角露出一點點笑意。
賀珏見此也跟着笑了笑,他的夜哥兒總是這般地好,不光是他一個人的小仙子。
初五,玉石關的奏報循例送到了內奏事房,除了日常彙報外,裏面夾雜了一封靳久夜提筆寫的書信。他素來很少寫字,奏報是玉石關武将寫的,應當是除夕那日發出,這會兒才送到西京。
靳久夜那封信,也就是一張不甚珍貴的白紙,筆墨亦很粗糙,但卻是第一次,靳久夜給賀珏寫信。
信的內容很簡短,也就幾個字,主子,新年大吉。
賀珏翻了翻,沒瞧見別的話,心裏有些失落,可到底将信壓在了書案上,時不時拿來看看。
一日午後,伺候的小宮人手腳笨重,不小心打翻了茶壺,水漬浸到了那封書信上,賀珏頓時勃然大怒,只當毀了那封信,但沒想到浸了水的紙張平白又多出些痕跡。
只見白紙黑墨,新年大吉底下還有四個字。
思君念君。
一筆一劃皆鄭重,賀珏看着看着,就笑了。
信是毀了,可人,好像又離得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