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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敲碎你這顆榆木腦袋。

一小鍋粥喂了大半個時辰, 靳久夜吃飽了,人也精神了許多。賀珏跟着吃了好些,卻愈發覺得困。

“你能不能往裏面挪點兒?”賀珏開始打靳久夜床榻的主意, “要是不礙事, 朕跟你一起睡。”

靳久夜聽話地往裏面挪, 傷口雖然有點痛, 但并不影響, 興許是有縫合的緣故, 只要不使大力就行。賀珏終于能跟男人躺在一張床上,心裏覺得萬分滿足, 他也不敢抱男人,怕弄到對方的傷口,現在靳久夜在他眼裏就跟個瓷娃娃似的,碰一下就覺得要碎了。

他側躺着, 盡可能給對方留更多的空間, 眼睛一直盯着靳久夜的臉。靳久夜平躺着,感受到賀珏的目光, 他又一次覺得有些受不住。

主子以前也曾這樣注視過他,一直看着他,可那時候他都不覺得有什麽,而今卻覺得心裏怪怪的。

他想起主子那日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 替他挨了那一刀, 那時候主子在想什麽呢, 為什麽主子會這樣做?他只是主子的影衛,為什麽主子會不顧自己的安危, 拿自己的身體幫他擋那一刀?

其實那一刀并不能傷他太重,他已經注意到是兩個狼煙騎沖過來, 即便能刺傷他,也不過是皮肉傷罷了,他受過的皮肉傷那麽多,不在乎這一次。可主子……

靳久夜在心裏嘆氣,只覺得自從答應主子進宮後,就愈發猜不透對方的心思,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逐漸變質,慢慢隔閡在他與主子之間。

猜不透的東西,便不要耗費心神去想,靳久夜暗暗告誡自己,主子仍然是他的主子,他只要做好分內的事情,完成主子的命令即可。

主子從前說讓他做兄弟,那他就好好做兄弟,主子現在說讓他做妻子,那他就好好做妻子。

大概主子太寂寞了,需要一個人陪着他,才想要讓自己當他的妻子吧。靳久夜心下思考,想着等傷好起來,等玉石關的事情解決掉,主子得了閑騰出心思來,恐怕還要考校自己如何做好一個妻子。

就像之前如何做好一個寵妃一樣,他得找個時間去請教別人,翻翻書,看看該怎麽做才符合要求。

這麽想着,那股子心裏的怪異感便揮散開去,能夠坦然地面對主子的目光了。

而賀珏也實在太累了,連着好幾日都沒有好好休息,如今一躺在床上,一看到靳久夜醒來,心裏那根繃着的弦就松懈下來。這心裏一踏實,疲倦就緊跟着席卷而來,沒盯着靳久夜看多大會兒就沉沉睡去。

靳久夜聽到主子綿長沉靜的呼吸聲,知道對方睡着了,也就轉過頭來看他。

賀珏的臉色明顯帶着疲倦,眼底的烏青是幾日都沒有休息,胡茬也冒出來了沒有打理,這不是素來勤勉整潔的主子。

靳久夜與賀珏幾乎朝夕相處,知道對方到底是個什麽性子,哪怕前幾月戰事最忙的時候,也維持着光鮮亮麗的面貌。他是西京城的君王,是坐擁天下的南唐共主,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不妥。他是最愛幹淨好看的,從時不時嫌自己醜就可以看出來,一會兒說他眼睛不好看,一會兒說他嘴巴不好看,就連手也說長得不好看。

靳久夜想到這,下意識擡起手,看看手中的厚繭,沒覺得哪裏不好看了。

這不過是一雙平常的手罷了,但若是此刻主子醒來,肯定會說糙得很,像塊抹布似的,摸起來也不柔軟。

然而就這樣一個事事要好看的人,如今卻像個街頭乞讨的流浪漢,靳久夜心裏突然湧出一番說不清的滋味。

他很想伸手去觸碰賀珏的臉,摸一摸主子的眉眼。賀珏的睡顏看起來很香,呼吸平穩得像個孩子,靳久夜靜靜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許久,他的手終究沒有落在賀珏的臉上,就在咫尺之間,慢慢收了回去。

這一覺睡了兩三個時辰,賀珏突然醒轉過來,心裏一激靈,連忙往身邊去看。

“夜哥兒?“他有些恍惚,生怕剛剛同靳久夜說的話,只是一場夢,或者太累了出現的幻覺。

靳久夜正在被窩裏努力挪動,聽到賀珏的聲音,轉過頭,眉眼清楚地看着對方,“怎麽了主子?”

“看你是不是真醒了。”賀珏輕輕靠上去,不敢壓上半點力道,只是摟着對方的肩膀,然後吻了一下對方的額頭。

本來美滋滋的,但他很快臉色一變,眉頭也跟着皺了起來,“你……”

“怎麽了?”靳久夜不解。

“你有半個月沒洗頭了吧?”賀珏臉都綠了,連連用手抹了兩下嘴,又氣又無奈道,“都怪朕只幫你擦臉擦身子清洗傷口,頭發倒是全忘了,一股子酸臭味。”

靳久夜頓了一下,沒覺出來,但他就知道主子是個愛好幹淨的,連忙道:“屬下這就去洗。”

“算了。”賀珏揉了揉靳久夜的腦袋,又笑了笑,“這樣也挺好,也不是特別臭。”

他還特地低頭聞了下,靳久夜一臉懵逼,到底是臭還是不臭?

“其實是一股子藥味,方才哄你玩的。”賀珏懸着身子去湊靳久夜,多少有些累了,便拿了枕頭墊在後背上。頭頸都被墊起來,他側躺着看靳久夜,這個角度剛剛好,別提有多舒适了,他都忍不住伸了個懶腰。

結果卻扯到了腰腹上的傷口,臉色變了變,靳久夜細致地察覺到,問:“主子傷口如何了?”

“小傷而已。”賀珏毫不在意,靳久夜凝視了片刻,“屬下看看?”

賀珏笑着問:“你擔心朕?”

本來只是玩笑罷了,從前多數情況下靳久夜都是沉默,或者發誓一定會保護好他。

然而這一次,靳久夜卻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賀珏的笑意忽然就滞住了,剎那間心中湧出無限激動來。很想張嘴說什麽,又覺得對方肯定是因為主子的身份例行擔憂,才不會像自己一樣産生了難以自控的情愫,于是話就咽回了肚子裏。

“別擔心,那傷口很淺的,又養了好幾日,都快開始結疤了。”

“哦。”靳久夜得了結果沒有多問,賀珏沒來由覺得失落,只好勸慰自己這人就是這樣的性子,随後又問起,“你方才在被窩裏磨蹭什麽?朕叫你的時候,你還在費力扭動,可別亂動啊,當心崩了傷口。”

靳久夜如實道:“屬下在找平安符,就是主子之前送的那個,好像不見了。”

“可能丢哪兒了吧,沒關系,朕回去再給你求一個,你好生戴着便是。”賀珏不以為然。

靳久夜聽他這麽說,也就不再找了,他想可能是之前打鬥的過程中弄丢的,自己沒來得及發現。本來怕主子怪罪,他心裏還很擔憂,結果說出來主子并不在意,他也就跟着松了一口氣。

“那平安符在哪兒求的?”靳久夜問,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賀珏的腰腹上,“屬下也給主子求一個。”

賀珏心裏一暖,伸手将男人的臉扭過來,狠狠親了一口,然後笑道:“那就不必了,朕是真龍天子,自有福澤保佑,反倒是你,你就是個不惜命的。這次簡直是往死裏去的,若再來一回,朕的心都快沒了。”

“為了救齊公子……”靳久夜還沒說完,就被賀珏捏住了嘴,“不許再說了,在你心裏,齊樂之比朕還要重要,比你自己還重要?”

賀珏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他早就想問了,早就想說了,只是心裏一直忍着罷了。

如今靳久夜自己提起來,他那股子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怒火被掀了個縫兒,一下全燎出來,成了熊熊大火。

他恨恨地看着靳久夜,“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個榆木腦袋?”

靳久夜被賀珏捏着嘴,不能說話,又不敢直視賀珏的眼睛,便微微垂下了眼眸。

賀珏道:“看着朕。”

靳久夜聞言,擡起眼,賀珏又道:“說話。”

他松開了手,靳久夜默了片刻,終究開口:“齊公子對主子而言,一直都是最重要的人,屬下答應過主子,一定要将齊公子帶回來。”

男人的聲音很輕,或許是還受着傷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這話他沒有底氣去說,于是又垂下了眼眸。

“哪怕是付出自己的性命?”

“是。”

一個字,砸在賀珏的心上。

賀珏難過地看着靳久夜,許久許久,他的眼裏已然蓄了淚水,眼眶發紅,心頭酸澀不已。

或許靳久夜說別的任何話,都不及這一句來得戳心窩子,也就是在這一刻,他才突然發現,喜歡上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手,是一件多麽無力又絕望的事。

絕望到他都不确定這一輩子的時間夠不夠拿來暖這個人的心。

“靳久夜,你知道朕是有心的吧?”賀珏凄然問道,“不是讓你摸過了嗎,不是說好朕把這顆心都給你,你都答應做朕的妻子,要跟朕在一起一輩子,你怎麽……”

賀珏幾近哽咽,“你怎麽還認為朕喜歡齊樂之?”

靳久夜沉默着,好一會兒才猶疑地開口:“主子不喜歡齊公子了嗎?”

這話問得,他心裏也有些許難以掩飾的顫抖,但此刻,他并不明白,那微微的顫抖到底是因為什麽。

賀珏狠狠揉了一下靳久夜的頭發,像是發洩一般,靳久夜沒有抵觸,只沉默着,任由主子為所欲為。

賀珏将他的臉掰正了,他便呆呆地看着賀珏,彼此對視間,忽然,他看到主子的眼角有一滴淚珠滑落,心裏跟着一顫。

然後聽到了主子沙啞而哽咽的聲音。

“哥,朕心悅你。”

賀珏伸手環住了靳久夜的脖頸,将人結結實實地抱在懷裏。

“靳久夜,你記着,賀珏只心悅你。”

這樣強勢的宣告,是賀珏從未有過的,事實上他并不樂意蠻橫又霸道,他希望面對靳久夜,這個為他毫無保留的男人時,永遠是溫柔而包容的。

然而此情此景,卻由不得他再裝什麽溫柔小意,只想把男人狠狠捏在懷裏,再也不放開。他只想讓靳久夜明白自己的心情,只想讓靳久夜別再糊塗下去。

靳久夜被賀珏揉在懷裏,揉在胸膛裏,幾乎快喘不過氣來,他掙紮了一下,推了推賀珏的身體。

賀珏才将人放開,低頭惡劣又霸道地咬了一下對方的唇,“想說什麽?”

靳久夜躊躇着,臉色被剛才那一下憋得有些紅,看起來跟害羞了似的。賀珏見了,心裏那股子怒氣立馬就散了大半,被這般模樣的夜哥兒引得心神蕩漾。

果然色令智昏一詞,說得實在沒錯。

“嗯?你想說什麽?”賀珏又問了一遍。

靳久夜才道:“那屬下也要心悅主子嗎?”

賀珏噗嗤一下笑了,“當然。”

“可是……”靳久夜很猶豫,又很忐忑,心裏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似乎又開始有些莫名其妙的異樣。

“可是什麽?”賀珏追問。

靳久夜嘆道:“可是屬下沒準備好,不知道該……該怎麽心悅主子。”

賀珏聽得眉眼帶笑,輕輕地用手指描摹靳久夜的眉,“你不必準備,就乖乖等着,讓朕來追求你就好了。”

“以後記得,朕對齊樂之沒心思了,從前也不是什麽喜歡,都是些誤會罷了,朕只對你有心思。”賀珏低頭,又咬了一下靳久夜的唇,靳久夜的唇色很快就紅了,偏偏他又在病裏,被臉色一襯愈發顯得鮮豔。

“只恨你不能現在就好起來,朕以後再也不随便飲酒了。”

飲酒就不能吃夜哥兒。

靳久夜小小地嗯了一聲。

賀珏捏着他的臉,笑問:“你這嗯是什麽意思?到底聽明白沒有?”

沒等靳久夜回答,賀珏就先道:“朕如今弄清楚了,你這腦袋真是榆木做的,不能含蓄地跟你說話,得大大方方告訴你。”

他沒忍住,用食指彈了靳久夜腦門一下,靳久夜本在認真聽賀珏說話,消化這個天大的消息,吃痛後擡起眼看賀珏,眼裏有茫然。

賀珏又彈了他一下,這次力道大了些,靳久夜問:“主子要懲罰屬下麽?”

“懲罰?”賀珏冷哼道,“呵,朕怎麽舍得?朕這是要敲碎你這顆榆木腦袋!”

“敲碎?”

賀珏再次彈他腦門,結果冒出來一個紅印子,他吓了一跳,問:“疼嗎?”

靳久夜搖了搖頭,“不疼。”

腦門都紅了還說不疼,賀珏心疼地捏男人的臉,又親了親那紅印子,只覺得一顆心全都化成了一片水。

他的夜哥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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